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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维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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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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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的那根布带

曾经在军营岁月里,探亲假总是如悬在日历上的星辰,明明还未到来,心却早已开始倒数。那些短暂相聚的时光,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还未握紧便已飘远。每一次离别,都仿佛听见时光碎裂的轻响,细碎却清晰,在心底荡起层层涟漪。

十八岁那年,我这个小列兵,站在人生的渡口,必须准时结束探亲假,扬帆归队。军令如山,归期如铁,纵有万般不舍,也只能将眷恋压进背包的褶皱里。尽管我竭力劝阻,母亲仍执意要送我前往十五里外的火车站。她的执拗里藏着无声的牵挂,而我只能沉默地接受这份沉甸甸的爱。

晨雾未散,我们踩着泥土路走向镇口。七公里的乡道蜿蜒如褪色的布带,坑洼处积着昨夜的雨水,每一步都溅起细碎的水花。母亲攥着我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怕我走丢,又怕捏疼了我。她的絮语织成密网,从柴米油盐到天冷添衣,字字句句都是最朴实的叮咛。走到陡坡处,她忽然停下,抬手整理我的衣领,指尖在领口徘徊,仿佛要把半生的牵挂都缝进这方寸之间。

到了火车上,我费力地把行李往行李架上搬的时候,“咔嚓”一声,行李包的拉链坏了,里面的东西哗啦啦落了一地。牙膏、毛巾、叠得方正的军装……散落在座位下,狼狈得让我脸颊发烫。车厢里有人投来鄙夷的目光,我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收拾,却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抬头时,母亲眼中闪过一道决断的光。她背过身去,手指熟练地伸向腰间,解下那根因长期使用而磨得起毛的布带。这根布带作为她多年的束腰之物,承载着岁月的汗渍与体温。

“用这个扎紧。”她将布带递给我,动作利落得像是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温热的布带落入手心,残留着她腰间的弧度,细密的针脚在阳光下泛着柔光。我微微一怔,蓦然意识到这布带曾长久贴附于她的肌肤,此刻却化作了捆扎行囊的绳索。她三下两下将提包捆牢,打了个死结,又用力拽了拽,确认万无一失才松开手。

列车启动时,暮色正染红车窗。母亲立在月台尽头,蓝布衫被晚风掀起一角,像片倔强的帆。我隔着车窗挥手,她却突然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动。直到月台缩成一个小点,我才摊开掌心,布带的纤维里还沁着她的体温,恍若某种神秘的脐带,将游子的心拴在故乡的梧桐树下。

三十载春秋流转,那根布带始终盘踞在记忆深处。每当独自在异乡的酒店醒来,或是出差途中望着车窗外飞逝的风景,对母亲的思念就会突然袭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仿佛还能触到布带上粗粝的纹路。原来母亲当年系下的,不仅是捆扎行李的绳结,更是深深扎根于我血脉中的情感纽带。它随岁月生长,缠绕着每一次离别与重逢,最终绽放成永恒的牵挂之花。

如今我早已褪去军装,母亲的白发也如霜雪覆顶。可每当收拾行囊时,我总会下意识地检查带子是否结实。因为我知道,这世上最坚韧的绳索,从来不是尼龙或皮革,而是母亲用岁月纺就的、无声的爱。

 2026年1月9日于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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