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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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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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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野飞花

大红的盖头被村口的风掀了个角,露出迎春蜡黄的脸。她被老六牵着手,踩过院门口那道门槛,一脚踏进了自己的新屋。

屋里的光线暗得很,土坯墙被经年的雨水洇出一道道黑褐色的印子,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梁上悬着个旧篾筐,积了层厚灰,风一吹,簌簌往下掉渣。屋角的蛛网沾着细碎的麦壳和飞虫的尸体,在穿堂风里轻轻晃荡。婚床是用两条长凳架起的木板,铺着一床糙布褥子,褥子上还打着两个补丁,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迎春挪着发麻的腿,一步一步挪到靠墙的厨桌边。桌上摆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几颗干瘪的花生,是待客剩下的。几双竹筷歪歪扭扭地靠在碗边,筷头磨得发亮。灶膛里的余火早熄了,冷锅冷灶,连一点热气都没有,只有一股呛人的柴烟味,混着泥土的潮气,往人鼻子里钻。

分家的场景还在眼前晃。公婆坐在炕沿上,脸沉得像锅底,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念得一字一顿:“三间旧屋,六亩薄地,三千二百块饥荒,都归老六。”那六亩地,一半是靠河的盐碱地,种玉米长不高,种豆子不结荚;那三千二百块饥荒,是给老六娶亲借的高利贷,利滚利,一年下来就得翻一番。当时老六就站在旁边,头埋得低低的,两只手使劲绞着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出,任凭公婆安排,半句反驳的话都没有。

送亲的母亲攥着她的手,指腹蹭着她粗糙的手背,眼圈通红:“闺女,忍忍吧,老六是个实诚人,心眼好,苦日子熬熬就过去了。”婶子也在一旁帮腔,往她手里塞了块红糖:“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人家这辈子,不就是图个安稳吗?往后好好跟他过日子,总会有盼头的。”

迎春没说话,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大红的粗布嫁衣上,洇出一滩滩深色的渍。她抬眼,瞅了瞅站在门边的男人——老六,尖下巴,小眼,两道眉耷拉着,活脱脱一副穷相。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蓝布褂子,袖口卷了好几圈,露出黝黑的胳膊,上面布满了镰刀割出的小口子。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是搓着粗粝的手掌,嘴里嗫嚅着:“迎春,我……我会好好待你,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透着一股子骨子里的怯懦。

这话轻飘飘的,没一点分量。迎春的心,沉到了冰窖底。

夜里,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老六的影子投在墙上,瘦得像根柴火棍。他缩在炕角,大气不敢出,生怕碰着迎春。迎春睁着眼,望着梁上的篾筐,一夜没合眼。窗外的鸡叫了头遍,天刚蒙蒙亮,她翻身下炕,揣着怀里半块舍不得吃的玉米面饼子,悄没声地出了门。她是个犟性子,从不是肯认命的人,可这日子,实在是看不到一丝光亮。

村外的大河泛着冷光,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子。风卷着水汽,刮得人脸生疼,像刀子割似的。迎春一步步往水里走,冰凉的河水先是没过脚踝,刺得骨头缝发麻,接着漫过膝盖,寒意顺着腿往上爬,冻得她牙齿打颤。她望着浑浊的河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样的日子,不如死了干净。

“别!你干啥呢!”

一声大喊划破晨雾,震得河岸的芦苇沙沙响。迎春回头,看见贵贵正往河边跑。贵贵是村里的能人,在镇上的造纸厂开汽车,穿着挺括的蓝色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浑身透着一股子城里人的干练劲儿。他今天歇班,本想沿着河边溜达溜达,看看有没有野鸭子,却撞见了寻短见的迎春。

贵贵鞋都没脱,“扑通”一声跳进河里,冰凉的河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工装裤。他几步冲到迎春身边,一把拽住她的胳膊,那胳膊结实有力,攥得迎春生疼,却也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他使劲往岸上拖,嗓门洪亮:“你这是干啥?多大的坎儿,过不去啊?”

迎春浑身发软,被他拖上岸,瘫在湿漉漉的河滩上,哭得撕心裂肺:“我不想活了!这日子,没个盼头!三间破屋,一屁股债,我这辈子,都熬不出头了!”

贵贵叹了口气,半点不耐烦都没有,反而小心翼翼地把她带到河边的杨树林子里。林子里的雪还没化净,踩在脚下咯吱响。他捡了些干树枝,又从兜里摸出火柴,拢了一堆火。火苗噼啪作响,橙红色的光映着两人的脸,总算暖了些身上的寒。他蹲在迎春面前,从兜里掏出个还热乎的烤红薯,递过去:“先吃点,垫垫肚子。”那红薯是他早上出门时,媳妇给他揣的,他一直没舍得吃。

迎春接过红薯,滚烫的温度烫得她手心发疼,眼泪却流得更凶了。贵贵看着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道你委屈。分家分了一屁股债,老六看着是木讷了点,可他实诚,肯下力气。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啊,苦日子是熬出来的,不是躲出来的。你俩年轻,只要一条心,还怕翻不了身?”他顿了顿,又补了句,“真要是过不下去,村里街坊邻居都在,还有我呢,能帮一把是一把。”这话仗义,听得迎春心里一热。

迎春抽噎着,咬了一口红薯,甜丝丝的滋味在嘴里化开,却没尝出一点甜味。她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雪水,没说话。

就在这时,树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粗重的喘气声。老六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攥着迎春的那件红嫁衣,冻得嘴唇发紫,脸白得像纸。他是醒来看见炕上没人,疯了似的满村找,一路打听才寻到河边。他看见迎春和贵贵蹲在火堆旁,迎春的头发湿漉漉的,贵贵的工装裤还在滴水,两人靠得近近的,他的脸“唰”地一下白了,那双小眼眨巴着,满是局促和慌乱,连一句质问的话都不敢说,只敢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搓着手。

贵贵看见他,讪讪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把手里的火柴塞回兜里,主动拉开距离:“老六,你来了。迎春想不开,我劝劝她。她没事了,你快带她回去吧。”说完,他没再多说一句,低着头,大步流星地走了,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他是个仗义人,不想给这对夫妻添半点误会。

树林里只剩下他们俩。火光照着老六的脸,他的眉头皱着,却没问一句。他只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件红嫁衣披在迎春身上,然后背对着她蹲下,声音闷沉沉的,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上来,我背你回家。”

迎春趴在老六宽厚的背上,闻着他身上的汗味和泥土味,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老六的蓝布褂子上。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绝望,是憋了一股子劲——不能死,得活着,还得活出个人样来。这个家,老六撑不起来,那就让她来撑。

回到家,迎春抹干眼泪,把那件红嫁衣往炕上一扔,叉着腰站在屋中央,目光锐利地扫过屋里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老六身上,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这个家,我说了算。你听我的,咱们就把这日子过起来;你不听,咱俩就散伙,谁也别耽误谁。”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透着敢想敢干的泼辣。

老六愣了愣,看着迎春通红的眼睛,那眼神里的坚定让他心里发怵,忙不迭地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听,我啥都听你的。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说打狗,我绝不撵鸡。”他怕迎春再想不开,更怕这个家散了,骨子里的胆小让他不敢有半点反驳。

迎春的第一招,就是让老六去邻村赊两头母猪。老六犯了难,搓着手,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说:“人家能赊给咱吗?咱还欠着债呢,万一猪养不活,咱拿啥还啊?”他的声音里满是胆怯,光是想想被人追债的场景,腿就发软。

迎春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股子不服输的劲:“你去说,就说我迎春担保,等猪下了崽,卖了钱就还。咱人穷志不穷,只要肯下力气,就没有翻不了的身!”她心里早有盘算,养猪的本钱少,见效快,只要能熬过开头,往后的日子就有奔头。这份敢闯敢干的魄力,是老六这辈子都学不来的。

老六拗不过她,只好硬着头皮去了邻村的养猪户家。果然,人家一听是老六,连连摆手:“你家那光景,我可不敢赊。”老六急得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地把迎春的话原封不动地说了一遍。那养猪户也是个实在人,早听说迎春是个有主意的姑娘,便松了口:“行,看在迎春的面子上,我赊给你。但你记住,猪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俩可得赔我。”

两头母猪牵回家,村里人都来看热闹,七嘴八舌地议论。隔壁的二婶撇着嘴:“哼,一个妇道人家,还想靠养猪翻身?我看悬。这两头猪,怕是要把她家最后一点口粮都吃光。”村东头的王大爷也摇着头:“老六太老实,被媳妇牵着鼻子走。这日子,怕是更难熬了。”

老六听了这些闲话,心里犯嘀咕,回家跟迎春念叨,声音里满是担忧:“迎春,要不……要不咱把猪还回去吧?村里人都在笑话咱呢。”他低着头,不敢看迎春的眼睛,生怕挨骂。

“笑话?”迎春把手里的猪食瓢往地上一掼,瓢里的玉米面撒了一地,“他们笑话咱穷,咱就活出个样儿来让他们看!现在把猪还回去,才是真让人笑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火气,“你要是怕,就别管这事,我自己喂!”

老六被她吼得一哆嗦,往后缩了缩脖子,嘴唇动了动,没敢再吭声。可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村里人指指点点的样子,忍不住又推了推迎春:“要不……咱还是稳当点?”

迎春猛地坐起来,瞪着他:“稳当?守着这三间破屋,一屁股债,稳当喝西北风去?”她指着窗外,“你看看隔壁二柱家,人家敢出去跑运输,现在盖了瓦房!你再看看你,除了怕,还会啥?”

这话像针,扎得老六心口疼。他憋红了脸,半晌才挤出一句:“我不是怕,我是怕你累着……”

迎春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她看着老六耷拉的眉眼,心里软了软,放缓了语气:“累点怕啥?只要能把日子过好,累点值得。你放心,这猪我肯定能养好。”

老六没再说话,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就扛着镰刀出门割猪草了。他割的草,比往日多了两大捆,剁得碎碎的,拌上麸皮,一勺一勺往猪食槽里倒,比迎春还上心。

迎春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悄悄扬了扬。

可天不遂人愿。那年冬天,下了场罕见的暴雪,雪下了三天三夜,把猪圈的顶都压塌了一角。寒风灌进猪圈,两头母猪受了寒,不吃不喝,趴在地上哼哼,眼看就要不行了。

迎春急得满嘴燎泡,守在猪圈里,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母猪身上。她连夜冒雪去镇上请兽医,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雪灌进鞋里,冻得脚指头发麻,好几次差点摔进雪沟里。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两头猪是全家的希望,绝不能出事。这份豁出去的劲头,让她忘了害怕。

老六跟在她身后,冻得瑟瑟发抖,嘴里却不停地念叨:“迎春,慢点走,慢点走,雪太大了,太危险了。”他的声音里满是恐惧,却还是硬着头皮跟着,他怕迎春出事,更怕这个家的希望破灭。

兽医来了,看了看母猪,摇着头说:“悬了,这猪受了大寒,怕是熬不过去。”

迎春不死心,按着兽医教的法子,给母猪喂姜汤,用温水给母猪擦身子,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老六也陪着她,困了就在猪圈旁的草堆上打个盹,醒了就帮着迎春忙活。

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一头母猪终于哼哼着站起来,闻了闻食槽里的饲料,吃了一口。迎春看着那口吃食,眼泪唰地掉了下来,这一次,是喜极而泣。她知道,她赌赢了。

可另一头母猪,终究还是没熬过去。

那天夜里,母猪断了气,老六蹲在猪圈墙根,抱着头呜呜地哭,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都怪我,都怪我没看好猪圈……这下好了,欠人家的钱,拿啥还啊……”

迎春心里也疼,可她知道,哭解决不了问题。她走过去,拍了拍老六的肩膀,声音平静却有力:“哭啥?死了一头,还有一头。这头猪能活过来,就说明咱的法子管用。等这头猪下了崽,咱不仅能还上钱,还能再添几头猪。”

老六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真……真的能行吗?”

迎春点头,眼神坚定:“能行。只要咱不认输,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老六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的慌乱渐渐平息。他抹了把眼泪,站起身,攥紧了拳头:“好,听你的。”

开春后,活下来的那头母猪顺利产下了一窝猪崽,足足十二只。毛茸茸的小猪崽挤在母猪身边,粉嘟嘟的,叽叽喳喳地叫着,可爱得紧。迎春看着它们,眼里亮闪闪的,像揣着星星。她的敢想敢干,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猪崽一天天长大,迎春把它们卖给邻村的养殖户,赚了第一笔钱——整整五百块。她没舍得花,又添了些钱,买了四头母猪。猪圈越扩越大,从一间小棚子,变成了几排整齐的砖瓦房猪舍,成了村里第一个养猪场。她还给养猪场起了个名字,叫“迎春养猪场”。

日子渐渐有了起色,迎春却没忘本。村里的困难户买不起猪崽,她就赊给他们,等猪养大了再收钱,一分利息都不要;谁家孩子交不起学费,哭着来找她,她二话不说,掏钱垫上;村里的路坑坑洼洼,一下雨就泥泞难行,自行车都推不动,她自掏腰包,雇了人拉砂石、铺路面,把土路修成了平整的砂石路。她的敢闯敢干,不仅让自己的日子过好了,还带着全村人一起奔小康。

村里人提起迎春,都竖起大拇指:“这女人,真是个能人!当年看走眼了!”

转眼几年过去,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乡村,村里的年轻人耐不住穷,纷纷背着铺盖卷出去打工,大片的土地撂了荒,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沙沙响,看着让人心疼。

迎春看着那些荒地,心里又盘算起了主意。她找到村支书,说要承包这些撂荒地。村支书愣了,手里的旱烟袋都差点掉在地上:“迎春,你养猪就够忙了,还种地?这几百亩地,可不是闹着玩的,累死人!”

迎春笑了,脸上的笑容明媚得很,眼神里满是自信:“支书,我瞅着这些地荒着可惜。现在政策好了,允许承包土地搞规模化种植,我觉得准能行。再说了,地是农民的根,不能让它荒着。”她早就打听好了,规模化种植不仅能提高产量,还能享受政策补贴,这又是一条致富的路子。这份敏锐的眼光和敢闯的劲头,让村支书都忍不住佩服。

老六听说她要承包几百亩地,吓得脸都白了,饭都吃不下,拉着她的手,声音发颤:“迎春,咱别折腾了行不行?养猪就够赚钱了,种地太辛苦了,万一赔了,咱半辈子的心血就没了!”他的胆小怕事又犯了,一想到要投入这么多钱,就心惊肉跳。

“不折腾,咋能过上好日子?”迎春甩开他的手,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你看看这些地,荒着多可惜!现在政策这么好,咱要是不抓住机会,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可风险太大了!”老六急得直跺脚,“万一遇上天灾,颗粒无收,咱就啥都没了!”

“怕风险,就一辈子受穷!”迎春也来了火气,声音拔高了八度,“当年咱赊猪的时候,风险不大吗?现在不一样过来了?你就是前怕狼后怕虎,成不了大事!”

这话戳中了老六的痛处,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就是怕你累着!”

迎春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的火气慢慢散了。她叹了口气,走过去,重新握住他的手,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我不是瞎折腾,我去镇上问过农技站的人,他们说规模化种植有技术支持,只要咱按科学方法来,就不怕没收成。再说了,咱这么多人,还能让几亩地难住?”

她顿了顿,看着老六的眼睛,认真地说:“老六,我知道你胆小,可咱是夫妻,得一条心。我敢闯,你肯干,咱俩搭伙,就没有干不成的事。”

老六看着她真诚的眼神,想起这些年迎春带着他一步步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光景,心里的胆怯渐渐被压了下去。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听你的。你咋说,我咋干。”

迎春笑了,拍了拍他的胳膊:“这才对嘛。”

她说到做到。拿出养猪场赚的所有积蓄,买了种子、化肥和农具,又雇了村里的留守老人帮忙。可第一年,就遇上了大旱。三个月没下雨,地里的玉米苗蔫蔫的,叶子卷成了筒,一碰就碎。

迎春急得团团转,带着人挖渠引水,从河里往地里挑水。毒辣的太阳晒得她脱了几层皮,脸黑得像炭,嗓子也哑得说不出话。她却半点不退缩,每天天不亮就下地,直到天黑才回家。

老六看着她累得直不起腰,心疼得不行,却也不敢再劝她放弃。他默默地跟着她,挑水、锄草,把所有的力气都使在地里。只是夜里,他总会偷偷起来,给迎春的水壶里灌满温水,再把她磨破的鞋底子,一针一线地缝好。

有天夜里,迎春累得倒在炕上就睡,老六看着她脚上的血泡,忍不住掉了眼泪。迎春被他的抽泣声惊醒,睁开眼,看见他手里拿着针和线,正对着自己的鞋底子发呆。

“哭啥?”迎春轻声问。

老六抹了把眼泪,哽咽着说:“都是我没用,让你跟着我受这么多苦。”

迎春笑了,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傻样。苦点怕啥,只要咱熬过去,好日子就在后头。”

也许是老天开眼,旱了半个月后,终于下了一场透雨。雨水落在干渴的土地上,滋滋地响。玉米苗喝足了水,噌噌地往上长,没几天就绿油油的一片。秋天收了个大丰收,金灿灿的玉米堆满了粮仓,卖了一大笔钱。

迎春的胆子更大了,她承包的土地越来越多,从几百亩,到上千亩。她买了拖拉机,买了收割机,成了远近闻名的种粮大户。

这年冬天,镇上的造纸厂因为设备老旧、污染严重,垮了。机器停了,厂房空了,工人散了,贵贵也失了业,回了村。他在厂里开了十几年车,除了开车,啥也不会,回家后整日唉声叹气,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抽烟,烟头扔了一地。他是个仗义人,从不肯求人,宁愿自己憋着,也不愿张嘴向别人借钱。

迎春听说了,亲自找上门。贵贵看见她,有些不好意思,搓着手,脸涨得通红:“迎春,当年的事……”他怕迎春还记着河边的事,尴尬得不知道说啥。

迎春摆摆手,笑着打断他的话,语气真诚:“贵贵哥,过去的事别提了。当年要不是你救我,我早喂了鱼了。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她顿了顿,接着说:“我刚买了台大联合收割机,正缺个懂车的人开。你要是不嫌弃,就来给我开车吧,工钱肯定不少给你,不比在造纸厂挣得少。”她早就想好了,贵贵是个靠谱的人,开车技术好,为人又仗义,让他来开收割机,她放心。这不仅是报答救命之恩,也是给贵贵找个安稳的营生。

贵贵愣住了,眼圈一下子红了。他看着眼前的迎春,穿着干净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眼里满是干练和坦荡。他想起当年河边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再看看现在的她,心里百感交集,半天说不出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哽咽着说了句:“好,谢谢你,迎春。”他知道,迎春是个重情义的人,这份仗义,他记在心里。

开春的时候,迎春的上千亩麦地绿油油的,像一片望不到边的海。春风拂过,掀起层层麦浪,沙沙作响。贵贵开着大联合收割机,在麦地里驰骋,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金黄的麦粒源源不断地涌进粮仓。他的脸上满是笑容,又找回了当年开汽车时的意气风发。

老六跟在后面,扛着锄头,看见掉在地上的麦穗,就弯腰捡起来,脸上满是憨厚的笑意。他还是那个胆小怕事的老六,却心甘情愿地守在迎春身边,做她最坚实的后盾。

迎春站在地头,望着这一片生机勃勃的土地,望着那个开着收割机的身影,望着那个扛着锄头的男人,嘴角扬起一抹明媚的笑。

风拂过麦田,也拂过迎春的发梢。她想起结婚那天,坐在家徒四壁的屋里流泪的自己,想起那条冰冷的大河,想起树林里的那堆火。

苦日子,真的熬出头了。而她的敢想敢干,老六的憨厚本分,贵贵的仗义热肠,也成了这片土地上,最动人的风景。(724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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