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 年的夏末,滨海城的风还带着海腥气,我陈青林的行李已被捆得结实,扁担压在肩头,沉甸甸的不仅是几件换洗衣物与半箱课本,还有一张盖着红章的插队通知书。那年我十七岁,刚念完初中二年级,课桌前的笔墨香还没散尽,就被卷入了上山下乡的浪潮。父亲送我到汽车站,没多说话,只往我兜里塞了叠皱巴巴的毛票,眼神沉得像渤海的水:“到了山里,别耍城里孩子的性子,做人得有担当。” 我那时似懂非懂,只望着汽车驶离城区,柏油路渐渐变成黄土路,高楼换了矮坡,最后连矮坡也被连绵的群山吞没,眼里只剩望不到头的青黛色,风刮过车窗,裹着山草与泥土的粗粝,拍得脸颊发疼。
前洼村藏在沂蒙山区的深处,进村要翻三道山梁,山路崎岖,碎石子磨得鞋底发烫。知青点建在村头老槐树下,四间土坯房歪歪斜斜靠着坡地,墙皮剥脱,露出里面的黄土,屋顶铺着茅草,下雨时漏得厉害,盆盆罐罐接满雨水,叮叮当当响到天亮。同来的知青起初有六个,有城里的干部子弟,也有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家孩子,起初还能凑在一起说说笑笑,扛着锄头下地时互相打气,可没过半年,就有人靠着关系找了招工名额,背着行李往城里赶。走一个,知青点就空一截,到后来,土坯房里只剩我一张铺,夜里山风穿堂而过,吹得油灯忽明忽暗,孤独像山里的雾气,裹得人喘不过气。
日子是熬出来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跟着村民在地里种玉米、栽红薯,锄头抡下去,黄土溅起,沾满裤脚。手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磨破了又长,起初疼得钻心,后来竟也麻木了。直到春桃闯进我的生活,这枯燥的日子才添了几分鲜活。她是村西头老王家的姑娘,比我小一岁,扎着两条粗黑的大辫子,辫梢用红绳系着,干活时盘在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常年在地里劳作,皮肤是健康的蜜色,眉眼弯弯,笑起来时会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裤脚总卷到膝盖,露着结实匀称的小腿,踩在田埂上,脚步轻快得像山里的雀儿。
我后来才知道,春桃是村里有名的孝女。她爹娘身体都不大好,爹有老寒腿,娘常年咳嗽,家里的重活累活她几乎全包了。每天天不亮,她先给爹娘熬好汤药,端到床头看着他们喝下,再揣上两个窝头下地;傍晚收工,别人都往家赶,她还要绕到山涧去挑泉水,说泉水软,爹娘喝着舒服;农闲时,她就坐在炕头给爹娘纳鞋底,针脚又密又匀,村里的老人们都念叨:“老王这辈子好福气,养了这么个心细如发的闺女。” 她的纯洁善良,就像山涧的泉水,清澈见底,不带半点杂质。有次村里的五保户李奶奶摔了腿,春桃每天干完活就去给她擦洗、喂饭、换药,直到李奶奶能下地走路,没收过一句谢,只说 “远亲不如近邻,这点事不算啥”。
我们的交集始于一次拾柴。那天我背着竹筐往山里走,走到半山腰,看见她正踮着脚够一棵老树上的枯枝,竹筐已经装了大半,枯枝却卡得紧,她拽了半天没拽下来,脸憋得通红。我走过去,踮脚一够就把枯枝扯了下来,递到她手里。她愣了愣,随即笑了,声音脆生生的:“谢谢你啊,知青同志。” 我摆摆手,说没事,后来才知道她叫春桃。自那以后,田埂上偶遇,她会笑着跟我打招呼;晒谷场里翻粮,她会主动凑过来搭把手,还会悄悄把我筐里的湿谷挑出来,说 “湿谷压分量,晒干了再装”;收工路上,我们偶尔并肩走,山风拂过,带着她发间的皂角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格外好闻。
山里的夜来得早,月色洒在知青点的土墙上,泛着淡淡的银辉。有时春桃会偷偷来找我,给我送两个热乎乎的红薯,或是一把炒花生,坐在我对面的板凳上,安安静静听我讲滨海城的海,讲城里的学校,讲图书馆里一排排的书。她听得格外认真,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偶尔会小声问:“城里的姑娘是不是都识字呀?是不是能看懂好多书?” 我点头说 “是”,她就低下头,轻轻摩挲着衣角,小声说:“我也想认字,想看看你说的那些带图画的书。” 后来我发现,她会偷偷捡我丢弃的旧作业本,用烧黑的木炭在上面描划,慢慢学着认简单的字,虽然常常写错,却格外执着 —— 那是她对文明生活最朴素的向往,像暗夜里的一点星火,微弱却坚定。
我也听她讲山里的事,讲哪片坡的野菜最嫩,讲哪棵树的野果最甜,讲她小时候跟着哥哥树根上山打猎的趣事。少年人的情愫在沉默的陪伴里悄悄滋长,眼里的光藏不住,心跳的节奏也渐渐合拍。某个月色朦胧的夜晚,我攥着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带着劳作留下的薄茧,我望着她眼里的月光,忽然没了分寸,把满心的欢喜与莽撞都倾泻而出。那夜的风很轻,土坯房的油灯忽明忽暗,我们依偎在一起,以为这样就能守住一辈子的安稳。
可安稳很快就被打破了。一个月后,春桃红着眼圈来找我,指尖攥得发白,声音带着哭腔:“青林,我…… 我怀娃了。” 那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我脑子空白,所有的勇气瞬间消散,只剩下满心的恐慌。我才十七岁,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在城里时连家务都很少做,怎么敢养一个孩子?我怕村里人戳我的脊梁骨,怕春桃的家人找我算账,更怕这连绵的大山把我困一辈子,再也回不了滨海城。那些天,我吃不下睡不着,眼前总浮现出村里人指责的眼神,浮现出父亲失望的模样,越想越怕,竟生出了逃跑的念头。
那天凌晨,天还没亮,山里一片漆黑,只有虫鸣与风声。我没跟任何人告别,揣着攒下的十几块钱,背着一个小包袱,顺着山路跌跌撞撞地跑。露水打湿了裤脚,碎石子磨破了鞋底,脚底火辣辣地疼,可我不敢停,只想着往山下跑,往滨海城跑,逃离这让我窒息的一切。跑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才看见滨海城的轮廓,我瘫坐在路边,大口喘着气,心里又慌又乱,既庆幸自己逃了出来,又隐隐觉得愧疚,可那份愧疚很快就被逃离的庆幸压了下去。
推开门的瞬间,父亲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突然回来,愣了愣,随即脸色沉了下来。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父亲放下斧头,走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陈青林!你个没良心的孬种!敢做不敢当,还算个男人吗?” 他的声音又响又沉,震得我耳朵嗡嗡响,“春桃一个姑娘家,怀着你的娃,还得照顾老的,在山里遭多少罪?村里人怎么戳她的脊梁骨,你知道吗?你倒好,自己跑回来躲清净,你对得起人家姑娘吗?对得起你自己的良心吗?” 父亲越骂越激动,抬手想打我,可最后还是放下了手,气得浑身发抖:“滚!给我滚回前洼村去!要么好好担起责任,要么就别再踏进这个家门!”
父亲的骂声像鞭子,抽得我浑身疼,也抽醒了我。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院子里熟悉的一切,忽然想起春桃红着眼圈的模样,想起她给我送红薯时的笑容,想起她偷偷学认字的认真劲儿,心里的愧疚翻江倒海。是啊,我做了错事,怎么能逃避?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我攥着父亲塞给我的五十块钱,背着包袱,再次踏上了回前洼村的路。这一次,我的脚步很沉,心里装着满满的愧疚与决心,我知道,我必须回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
回到前洼村,村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指责与鄙夷,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没良心,说我不负责任。我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径直往春桃家走去。春桃家的院门关得紧紧的,我敲了半天,门才被拉开,开门的是春桃的哥哥树根。他比我高大半个头,脸膛黝黑,胳膊上满是肌肉,看见我时,眼里满是怒火,没等我说话,一脚就踹在了我的肚子上。我疼得蜷缩在地上,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嘴里腥甜发苦。“滚!” 树根吼道,声音像惊雷,“我们春桃没你这种没良心的男人!你要是再敢来,我打断你的腿!”
春桃在屋里听见动静,跑了出来,看见我躺在地上,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想过来扶我,却被树根一把拉住:“别碰他!这种人不值得你心疼!” 我挣扎着爬起来,捂着肚子,看着春桃红肿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春桃,对不起…… 我错了,我回来负责任了。” 春桃咬着嘴唇,眼泪掉得更凶,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到我手里,让我擦脸上的泥土。她的眼神里没有恨,只有委屈与隐忍,这份善良,更让我无地自容。被树根拉回屋里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鞭子一样抽在我心上。院门 “砰” 地一声关上,把我挡在了外面。我蹲在春桃家的院墙外,任凭风吹日晒,任凭村里人指指点点,我知道,这是我该受的惩罚,我必须等,等他们原谅我,等我有机会弥补春桃。
往后的日子,我守在空荡荡的知青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挑着水桶往春桃家去。村里的水井在村东头,离春桃家很远,水桶灌满水后沉得压肩,我挑着水,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走,肩膀被扁担压得通红,疼得钻心,可我不敢停。每次把水放到春桃家的院门口,树根总会出来,一脚把水桶踢飞,水洒得满地都是,溅湿我的裤脚与鞋子,冰冷的水顺着裤脚往上渗,冻得我腿发麻。可我没走,第二天依旧准时挑水过去,哪怕水桶一次次被踢飞,哪怕树根一次次骂我,我也没放弃。春桃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有次趁树根不在,她悄悄打开院门,把我拉进屋里,给我敷上活血化瘀的草药,小声说:“青林,别这样折腾自己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愧,可身体要紧。” 我看着她日渐显怀的肚子,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心里更是愧疚难当。
那天,山里下了大雨,倾盆大雨哗啦啦地砸下来,山路泥泞不堪,到处都是积水。我在知青点里收拾东西,忽然想起春桃说过,今天要去山里拾柴,这么大的雨,她肯定不好走。我顾不上穿雨衣,抓起一把雨伞就往山里跑。雨太大了,雨伞根本挡不住,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流,模糊了我的视线,衣服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沉。走到半山腰,我果然看见春桃,她背着一捆湿柴,艰难地往山下走,柴捆很重,压得她腰都弯了,脚下的山路很滑,她走一步滑一步,好几次差点摔倒。
我赶紧跑过去,抢过她背上的湿柴,扛在自己肩上。湿柴被雨水泡得更沉了,压得我喘不过气,肩膀疼得厉害,可我咬着牙,一步步往山下走。山路太滑,我脚下一滑,摔在了泥地里,湿柴压在我身上,泥水溅了我满脸满身,胳膊与膝盖都擦破了皮,疼得我龇牙咧嘴。春桃赶紧过来扶我,眼泪混着雨水掉下来:“青林,你别这样,我自己来就行。” 我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水,笑着说:“没事,我有力气,这点柴不算什么。” 说着,我扛起湿柴,继续往山下走。
回到知青点,我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胳膊与膝盖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火辣辣地疼。我换了身干衣服,可还是觉得冷,没过多久,就发起了高烧。体温越来越高,烧到四十度,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净说胡话,眼前一会儿是滨海城的街道,一会儿是春桃红着的眼睛,一会儿是村里人指责的眼神,脑子里乱哄哄的,浑身滚烫,却又觉得冷得发抖。
昏沉中,我感觉有人走进了屋里,接着,一块温热的毛巾敷在了我的脸上,温温的触感驱散了些许灼热,让我舒服了不少。我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看见春桃坐在我的床边,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端着一碗姜糖水,正小心翼翼地往我嘴边送。她的手有些抖,指尖碰到我的嘴唇时,带着点凉意,声音轻轻的,带着哭腔:“青林,喝点吧,发发汗就好了。”
我张了张嘴,姜糖水顺着喉咙往下滑,辣辣的,暖暖的,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我清醒了几分。我看着春桃眼里的担忧与心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暖暖的,眼泪没忍住,混着姜糖水咽进了肚子里。春桃坐在床边,一直陪着我,时不时用热毛巾敷我的额头,时不时给我掖掖被子,夜里,我好几次醒来,都看见她坐在床边,趴在我的床头睡着了,眉头紧紧皱着,嘴里还小声念叨着我的名字。那一刻,我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我一定要好好对她,再也不会让她受委屈。
村里的老支书铜钟叔,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脸上刻着深深的沟壑,眼神浑浊却很有神,说话掷地有声,村里的人都很敬重他。他看我每天往春桃家挑水,看我冒着大雨帮春桃背柴,看我为了春桃受了这么多罪,又瞧着春桃日渐显怀的肚子,心里有了主意。那天下午,铜钟叔揣着烟袋,去了春桃家,跟树根谈了一下午。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只知道傍晚的时候,树根揣着烟袋,来到了知青点。
他走进屋里,脸色依旧很难看,却没像以前那样骂我、打我,只是坐在板凳上,抽着烟,沉默了很久。我站在一旁,心里很紧张,不知道他要跟我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树根熄灭了烟袋,抬起头,看着我,沉声道:“陈青林,我知道你现在想弥补春桃,想负责任。可春桃是我妹妹,我不能让她受委屈。想娶春桃,不是不行,得拿出诚意来。” 我赶紧点头:“树根哥,你说,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做。”
树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一块上海牌手表,一辆大金鹿自行车,一架缝纫机,六套新衣裳,再挣够四千工分。这些东西,少一样,你都别想把春桃娶进门。” 我心里一沉,这些东西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上海牌手表要一百多块,大金鹿自行车要三百多块,缝纫机也要两百多块,六套新衣裳也得几十块,再加上四千工分,对我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可我没有犹豫,立刻点头:“树根哥,我答应你,这些东西,我一定攒够,一定挣够工分,娶春桃进门。”
从那天起,我卯足了劲干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攒够东西,娶春桃。白天,我在地里跟着村民一起干活,种玉米、割麦子、栽红薯、收谷子,什么活累就干什么,什么活挣工分多就干什么。太阳晒得皮肤脱了一层又一层,露出里面通红的新皮肤,疼得厉害,可我咬着牙,不喊一声累;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茧子破了,鲜血渗出来,我就用布条缠上,继续干活;腰累得直不起来,我就捶捶腰,歇一会儿,又接着干。每天收工后,工分册上的数字一点点往上涨,我看着那些数字,心里就多了几分希望。
晚上,知青点的油灯亮到深夜,我跟着村里编筐子的王大爷学编篓子、筐子。王大爷是村里编筐子的好手,编出来的篓子、筐子又结实又好看,很受镇上人的喜欢。我跟着王大爷学,竹条很细,很锋利,一不小心就会划破手,鲜血渗出来,我就用嘴舔舔,继续学。刚开始,我编出来的篓子、筐子歪歪扭扭的,根本没法卖,王大爷就耐心地教我,教我怎么选竹条,怎么编纹路,怎么让筐子更结实。我一遍遍练习,手指被竹条磨得生疼,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水泡,水泡破了,就变成了茧子,可我没放弃,每天晚上都编到深夜,编好的篓子、筐子就堆在知青点的角落里。春桃知道我辛苦,每天都会给我留一盏灯,有时还会悄悄送来一碗热粥,说 “熬夜伤身子,垫垫肚子”。
每隔一段时间,我就托铜钟叔把编好的篓子、筐子带到镇上卖,一分一毛地攒钱。有时候,编的筐子卖不出去,我就去镇上的工地打零工,搬砖头、扛水泥,干最累的活,挣最辛苦的钱。日子很苦,每天累得倒头就睡,可我心里很踏实,看着攒下来的钱一点点变多,看着工分册上的数字越来越接近四千,我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半年后,我终于攒够了买上海牌手表的钱。那天,我揣着攒下来的一百二十块钱,早早地就去了镇上的供销社。供销社里人很多,我挤到柜台前,指着那块银色的上海牌手表,对售货员说:“同志,我要这块手表。” 售货员把手表递给我,我接过手表,心里很激动,手都在抖。手表很沉,银色的表盘很亮,指针滴答滴答地转着,声音清脆悦耳。我小心翼翼地把手表放进兜里,揣得紧紧的,仿佛揣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回到村里,我径直往春桃家走去。春桃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过来,愣了愣,停下了手里的活。我走到她面前,从兜里掏出手表,拉过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把手表戴在她纤细的手腕上。银色的表盘在阳光下明晃晃的,映着她的笑脸,也映着周围的黄土与绿树,格外好看。春桃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表,指尖轻轻抚摸着表盘,眼里满是欢喜,嘴角慢慢扬起,笑了起来,眼角眉梢都是甜,像山里盛开的桃花。她抬起头,看着我,小声说:“青林,这太贵重了,我戴着可惜。” 我握住她的手,说:“一点也不可惜,你值得最好的。” 我看着她的笑,心里像揣了块蜜,甜得满溢出来,所有的辛苦与委屈,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之后的日子,我依旧拼命干活,攒钱买自行车、缝纫机和新衣裳,也继续挣工分。又过了半年,我终于攒够了所有的东西,也挣够了四千工分。铜钟叔帮我们选了农历八月十六的好日子,说这天宜嫁娶,是个吉利的日子。婚礼很简单,没有像样的彩礼,没有盛大的仪式,我把知青点的土坯房简单收拾了一下,墙上贴了两张红双喜,屋顶挂了几个红气球,铜钟叔领着村里的几个长辈来坐了坐,喝了点散装白酒,吃了几盘家常菜,我和春桃就成了夫妻。
新婚之夜,屋里只有一盏油灯,灯光昏黄,却很温暖。春桃坐在床边,低着头,脸颊通红,手里紧紧攥着衣角,像个害羞的小姑娘。我走到她身边,拉过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带着薄茧。“春桃,”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对你,好好过日子,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春桃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温柔,点了点头:“青林,我相信你。” 那天晚上,我们依偎在一起,说着心里话,她轻声说:“青林,我以后也想多认点字,等孩子长大了,我也能教他读书。” 我把她搂得更紧了,说:“好,以后我教你,我们一起教孩子。” 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婚后的日子很踏实,春桃是个勤快能干的姑娘,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土炕铺得平整,院子里的蔬菜种得生机勃勃。我下地干活,她就在家做饭、喂鸡、喂猪,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天我从地里回来,刚到门口,就能闻到锅里的饭香,春桃会笑着从屋里出来,接过我手里的锄头,喊我洗手吃饭。饭菜很简单,都是山里常见的家常菜,可我吃得很香,因为那是春桃做的,带着家的味道。
春桃的肚子一天天变大,走路也越来越不方便,可她还是坚持做家务,说活动活动对孩子好。我看着她辛苦的样子,心里很心疼,每天下班回来,都会主动承担家务,给她捶捶腰,揉揉腿。她总是笑着说 “不累”,可我知道,她夜里常常因为腰疼睡不着。有次我半夜醒来,看见她正借着月光给孩子缝小衣服,针脚细密,上面还绣着小小的桃花。她见我醒了,不好意思地说:“闲着也是闲着,提前给孩子准备点东西。” 我心里一阵暖流,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她们母子过上好日子。
十个月后,儿子出生了。那天,我在地里干活,忽然听见村里有人喊我,说春桃要生了。我扔下锄头,疯了似的往家跑,心里又紧张又激动。跑到家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婴儿洪亮的哭声,那一刻,我浑身的力气都没了,瘫坐在门口,眼泪瞬间掉了下来。铜钟叔走出来,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青林,恭喜你,是个儿子,母子平安。” 我跑进屋里,看见春桃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带着笑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那就是我的儿子。
婴儿很小,皮肤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小手紧紧攥着拳头,哭声洪亮。我小心翼翼地抱起他,心里满是欢喜与感动,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仿佛拥有了全世界。我给儿子起名叫山子,随这连绵的大山,也记着我们在山里扎根的缘分,记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有了山子后,家里更热闹了,也更温暖了。春桃把山子照顾得很好,山子长得很快,白白胖胖的,很可爱。她果然没忘了认字的事,每天趁山子睡着,就拿出我以前的课本,一点点学着认,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记下来,等我回来问我。我教她写字,她学得很认真,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都透着执着。她常跟我说:“青林,等山子长大了,我要告诉他,读书是件好事,能让人明事理,能走出大山看世界。”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子渐渐长大了,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每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叽叽喳喳地像个小麻雀。他很调皮,经常跟着村里的孩子一起上山玩,每次回来,都弄得满身泥土,可我从不责怪他,因为那是山里孩子该有的样子。春桃会笑着给她洗脸、换衣服,嘴里念叨着他调皮,眼里却满是疼爱。我们一家人,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然日子过得清贫,却很幸福,很满足。
转眼就到了 1977 年,那天,村里的广播突然响了,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各位村民,各位知青,现将重要通知广播如下,经中央决定,恢复高考制度,具体报名时间及考试时间……” 听到 “恢复高考” 这四个字,我手里的锄头 “哐当” 一声掉在了地上,脑子瞬间空白了。恢复高考?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些埋在心底的读书梦,那些被现实磨灭的理想,忽然就像被点燃的火焰,在我心里熊熊燃烧起来。
我站在地里,愣了很久,心里又激动又犹豫。我想参加高考,想再走进校园,想改变自己的命运,想给春桃和山子更好的生活。可我又犹豫了,我已经结婚了,有了孩子,家里离不开我。如果我参加高考,考上了大学,就要离开家,离开春桃和山子,那他们怎么办?而且,我已经很多年没看书了,课本上的知识早就忘得差不多了,能考上吗?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参加高考的事。春桃看出了我的心思,轻轻拍了拍我的背,温柔地说:“青林,我知道你想参加高考,想读书。你要是想考,就去考吧,我支持你。” 我看着春桃,眼里满是感动:“春桃,可是…… 我要是考上了,就要离开家,就要让你一个人辛苦了。而且,我很多年没看书了,不一定能考上。” 春桃摇摇头,握住我的手说:“青林,没关系,辛苦点不算什么。你有机会读书,有机会改变命运,就一定要抓住。你忘了我跟你说过,我也向往城里的学校,向往文明的生活吗?你考上了,也是替我圆了一个梦。家里的事你不用担心,有我呢,我会照顾好山子,照顾好爹娘,还会继续认字,等你回来教我更多。”
听了春桃的话,我心里的犹豫消失了,我决定参加高考。从那天起,我开始了一边干活一边复习的日子。白天,我在地里干活,尽量加快速度,多挣点工分,晚上,就坐在煤油灯底下,拾掇起从前的课本。书页已经发黄卷边,字迹有些模糊,好多知识点都忘了,看起来很吃力。春桃就坐在我旁边,要么纳鞋底,要么帮我整理笔记,要么看着山子,不让他打扰我。她还特意把煤油灯的灯芯挑得亮一些,说 “亮堂点,不伤眼睛”。煤油灯的光很暗,却照亮了我们的希望,也温暖了我的心。
我每天晚上都复习到深夜,有时候会犯困,春桃就给我煮碗热粥,或者泡杯浓茶,陪我说话,哪怕她不懂那些课本上的内容,也会安安静静地陪着我,给我鼓励。山子很懂事,知道我要复习,从不吵闹,有时候会坐在我旁边,拿着小本子画画,或者静静地看着我看书。看着春桃和山子的支持,我心里充满了动力,每天都拼命地复习,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课本上。
为了能更好地复习,我还找村里的知青借了一些复习资料,遇到不懂的问题,就去请教村里的小学老师。小学老师是个退休的老教师,很有学问,也很热心,每次都会耐心地给我讲解,帮我解决问题。在老师的帮助下,在春桃的支持下,我的复习进度越来越快,课本上的知识也渐渐捡了起来。
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我的心里也越来越紧张。春桃看出了我的紧张,每天都会安慰我,鼓励我,让我放松心态,正常发挥就好。高考前一天,春桃特意杀了一只鸡,给我炖了鸡汤,让我补补身体。晚上,她帮我把考试要用的文具整理好,放在书包里,反复检查了好几遍,生怕落下什么。
高考那天,天刚亮,春桃就起来了,灶房里飘着鸡蛋的香味。她煮了十个鸡蛋,装进一个干净的布兜里,塞到我手里,又给我递了一瓶热水:“青林,拿着,路上吃,考试的时候别紧张,好好发挥,我和山子在家等你回来。” 我接过布兜,布兜暖暖的,鸡蛋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熨帖着我的心。我看着春桃,眼里满是感动,点了点头:“春桃,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考的。”
春桃送我到村口的车站,客车还没来,我们就站在路边,静静地等着。山子被春桃抱在怀里,看着我,小声地喊:“爸爸。” 我摸了摸山子的头,笑着说:“山子,爸爸去考试,考完试就回来陪你玩。” 客车来了,我接过春桃手里的书包,转身就要上车。春桃拉住我的手,眼里满是不舍:“青林,路上小心点,照顾好自己。” 我点点头,松开她的手,踏上了客车。
客车开动了,我坐在车窗边,看着春桃和山子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被大山遮住,心里满是牵挂。我知道,我这一次去考试,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春桃和山子,为了我们更好的未来。
高考的题目很难,好多知识点我都记得不太清楚,考场上,我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认真答题,把自己会的都写上去。考试结束后,我心里很忐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回到村里,春桃和山子早就等在村口了,看见我回来,山子欢快地跑过来,扑进我的怀里:“爸爸,你回来了。” 我抱起山子,看着春桃关切的眼神,笑了笑:“我回来了,考得还行,应该能考上。”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在等待录取通知书,心里既期待又紧张。春桃看出了我的心思,每天都会安慰我,让我别着急,该来的总会来的。终于,半个月后,录取通知书寄到了村里,铜钟叔拿着录取通知书,笑着跑到我家:“青林,考上了!你考上大学了!” 我接过录取通知书,手都在抖,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陈青林同学,你已被地区师范大学录取”,那一刻,我激动得哭了,春桃也哭了,山子看着我们哭,也跟着哭了起来,不过他的脸上,却带着笑容。
我考上了地区的师范大学,终于能再走进校园,继续读书了。村里的人都来恭喜我,说我有出息,说春桃有福气。我心里很开心,可也有一丝牵挂,我知道,上了大学,就要离开家,离开春桃和山子,要很久才能回来一次。开学前的几天,我每天都陪着春桃和山子,帮家里干活,陪山子玩,心里满是不舍。春桃一边帮我收拾行李,一边叮嘱我:“到了学校,要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我会照顾好山子和爹娘。你要是有空,就给我写封信,告诉我城里的样子,告诉我学校里的事。”
开学那天,春桃送我到车站,帮我把行李搬上车。“青林,到了学校,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熬夜。” 春桃看着我,眼里满是不舍,“家里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山子,照顾好这个家,你好好读书就行。” 我点点头,看着春桃,心里满是感动:“春桃,辛苦你了,等我放假了,就回来陪你和山子。” 客车开动了,我看着春桃的身影越来越小,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大学的生活和山里截然不同,校园里有整齐的教学楼,有满是书香的图书馆,有宽阔的操场,有穿着整洁衣裳的同学。这里的一切都很新鲜,都很陌生,也让我充满了好奇。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城市的文明与繁华,第一次接触到了那么多有学问的老师和同学,心里满是欢喜。
我学的是语文专业,每天都要上课、看书、写作业,日子过得很充实。同学大多是城里来的,穿着时尚,说话温文尔雅,和他们相比,我显得很土气,身上带着山里的黄土味,说话也带着浓重的口音。刚开始,我有些自卑,不太敢和同学说话,总是一个人待在图书馆里看书。
丽丽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我的生活的。她是我的同班同学,也是城里来的姑娘,穿裙子,留着齐耳短发,皮肤白皙,眼睛很大,笑起来时会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身上有淡淡的香皂味。她性格开朗,很热情,主动来找我说话,问我是哪里人,问我山里的生活。我起初有些拘谨,可看着她真诚的眼神,我渐渐放松了下来,跟她说起了山里的生活,说起了春桃和山子。
丽丽很喜欢听我讲山里的事,她说她从来没去过山里,很向往山里的生活。之后,我们经常一起在图书馆看书,一起在校园的小路上散步,一起在食堂吃饭。丽丽很有学问,懂很多文学知识,我们经常一起讨论文学作品里的人物,谈鲁迅的犀利,谈茅盾的深刻,谈巴金的温暖;我们也一起谈人生,谈理想,谈未来的规划,她说她想毕业后去大城市,找一份好工作,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我说我想毕业后回山里,当一名老师,教山里的孩子读书。
丽丽很温柔,很细腻,她会注意到我的情绪变化,会在我自卑的时候鼓励我,会在我难过的时候安慰我。她会给我带好吃的,会帮我整理笔记,会陪我一起去图书馆复习。和她在一起,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存与文明之风,感受到了被理解、被认可的快乐。她懂我心里的想法,能和我聊那些春桃听不懂的话题,能和我产生共鸣。
我们越走越近,从同学变成了朋友,又从朋友变成了恋人。我们牵手走在校园的小路上,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看星星月亮;我们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一起看书,一起写作业,偶尔相视一笑,眼里满是甜蜜;我们在校园的操场上散步,说着心里话,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丽丽在一起的日子,很快乐,很浪漫,也让我感受到了爱情的美好。
可这份甜蜜里,藏着我满心的矛盾与愧疚。夜里躺在床上,我总会想起前洼村的土坯房,想起春桃为我做饭的身影,想起她灯下认字的认真模样,想起她照顾父母和孩子的辛苦,想起山子喊我 “爸爸” 的声音,想起我们一家人在一起的幸福时光。春桃为我付出了很多,她陪我在山里吃苦,陪我一起奋斗,为我生儿育女,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是我孩子的母亲,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我不能对不起她。
大二那年的一个周末,我正在宿舍看书,突然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树根,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脸上带着风尘,手里还提着一个布包。我愣了一下,赶紧让他进来。他没坐,只是盯着我,眼神很严肃,语气沉重地说:“陈青林,我这次进城买农具,特意绕过来看看你。” 他顿了顿,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罐子里,递给我:“这是春桃给你炒的花生,她说你读书费脑子,让你补补。”
我接过罐子,心里一阵发酸。树根接着说:“青林,春桃在家不容易,又要带山子,又要照顾我爹娘,还得下地干活,晚上还得给你写信,问你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她从来没在我面前抱怨过一句,只说让你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带着威胁的语气:“我告诉你陈青林,春桃这辈子就认你了,你要是敢在城里变心,敢摔了我妹妹,不管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看我不劈了你!” 他的眼神很凶,带着山里人的执拗与护短,我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哽咽着说:“树根哥,你放心,我不会的,我一定会对春桃好的。” 树根看了我很久,似乎相信了我的话,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春桃经不起折腾。”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没让我送。
树根走后,我打开罐子,花生的香味扑面而来,里面还夹着一张小纸条,是春桃的字迹,歪歪扭扭的:“青林,多吃点花生,好好读书,我和山子等你回来。” 我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心里的愧疚更深了。
而此刻的前洼村,山子常常会拉着春桃的衣角,仰着小脸问:“娘,我爸爸在哪呢?他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爸爸了。” 春桃抱着山子,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远方的群山,温柔地说:“山子乖,你爸爸去了一个远远的地方读书呀。” 山子眨着眼睛,又问:“远远的地方是什么样的?有我们山里的树多吗?” 春桃笑了笑,说:“那里有很大很大的房子,有很多很多的书,还有很多有学问的人。你爸爸读完书就回来,到时候给山子讲故事,教山子认字,还带我们山子去看大图书馆好不好?” 山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搂着春桃的脖子说:“好,我要爸爸快点回来,我要跟爸爸一起认字。” 春桃抱着山子,眼里满是思念与期盼,风吹起她的头发,她轻轻哼起了山里的歌谣,歌声在山谷里回荡。
可我还是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一边是为我付出一切、陪我扎根大山的春桃,一边是志同道合、能带我走向繁华世界的丽丽;一边是责任与担当,一边是爱情与理想。我像站在十字路口,犹豫不决,心里的天平摆来摆去,夜里常常失眠,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我开始逃避,不敢给春桃写信,不敢想她和山子,尽量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学习和丽丽身上,可越是逃避,心里的愧疚就越深。丽丽看出了我的心思,问我怎么了,我不敢告诉她真相,只能找借口敷衍过去。她虽然没有再追问,可我能看出,她心里也有了疑惑。
四年的大学时光转瞬即逝,毕业在即,我们都要面临选择,选择自己的未来,选择自己的人生。丽丽拉着我的手,眼里满是期待:“青林,跟我去上海吧,我爸妈已经帮我们找好了工作,在上海的一所中学当老师,我们在大城市好好生活,一起奋斗,一起实现我们的理想。” 上海,那是一个繁华的大都市,有很多机会,能给我更好的发展,也能给我更好的生活。我看着丽丽眼里的光,心里很动摇,我也想过繁华的生活,也想实现自己的理想。
可我一想到春桃和山子,想到树根那带着威胁的眼神,想到春桃灯下认字的执着,想到山子期盼的眼神,心里就像被什么揪着,疼得厉害。春桃还在山里等我,山子还在山里喊我爸爸,我要是走了,他们怎么办?春桃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要是抛弃她,选择和丽丽去上海,我对得起她吗?对得起山子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我陷入了更深的矛盾之中,一边是繁华的未来,一边是沉甸甸的责任,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离校那天,丽丽拖着行李箱,拉着我往火车站去。火车站里人很多,很嘈杂,到处都是送别亲友的人,有说有笑的,也有哭哭啼啼的。火车鸣着汽笛,缓缓进站,白色的火车头带着长长的车厢,像一条巨龙,停在了站台边。丽丽拉着我,兴奋地说:“青林,快走,火车来了,我们要去上海了,我们的新生活要开始了。”
我跟着她,一步步走上火车台阶,脚刚落地,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呼喊,带着山子特有的稚嫩与清脆:“爸爸!” 那声音像从遥远的远山传来,穿透了人群的嘈杂,穿透了火车的鸣笛声,狠狠撞进了我的心里,揪得我生疼。我猛地回头,站台里没有春桃,没有山子,可那声呼喊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像刻在骨子里的印记,像远山的呼唤,提醒着我这些年的安稳与幸福,提醒着我该担的责任,提醒着我不能抛弃的家人。
我停下脚步,松开了丽丽的手。丽丽愣住了,看着我,眼里满是不解:“青林,怎么了?快走啊,火车要开了。” 我看着她,眼里满是愧疚,轻声说:“丽丽,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走。” 丽丽的眼里满是震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青林,你开玩笑的吧?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去上海,一起好好生活吗?” 我摇摇头,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丽丽,我对不起你,我有妻子,有孩子,他们还在山里等我,我不能抛弃他们,我必须回去。”
火车的汽笛再次响起,提醒着乘客火车即将开动。我看着丽丽眼里的泪水,心里满是愧疚,可我知道,我必须做出选择,我不能对不起春桃和山子。我转过身,朝丽丽挥了挥手:“丽丽,祝你幸福,我们就此别过吧。” 说完,我转身走下火车台阶,没有回头。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缓缓开动,丽丽的身影在车窗后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视线里。我心里满是愧疚,也满是释然,我知道,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我转过身,朝着前洼村的方向望去,远山在天际线处连绵,青黛色的山峦在阳光下格外清晰,风里仿佛又传来了山子的呼喊,传来了春桃温柔的声音,那是远山的呼唤,是家的呼唤,是我一生的牵挂。
我没有去上海,也没有回滨海城,而是带着行李,去了前洼村所在的清水中学,成了一名语文老师。清水中学在镇上,离前洼村不远,每天放学后,我都能骑着自行车回家,陪春桃和山子。学校里的条件很简陋,教室是土坯房,桌椅很破旧,学生大多是山里的孩子,穿着朴素,却很懂事,眼里满是渴望知识的光芒。看着那些孩子,我就想起了当年的自己,想起了自己对知识的渴望,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我要留在山里,教山里的孩子读书,让他们有机会走出大山,改变自己的命运。
每天站在讲台上,看着孩子们认真听课的样子,听着他们朗朗的读书声,我心里满是满足。放学后,我骑着自行车往村里赶,山路弯弯,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远远就能看见村口的老槐树,看见春桃抱着山子站在树下等我。山子看见我,就会欢快地跑过来,喊着 “爸爸”,扑进我的怀里。我抱起山子,看着春桃温柔的笑容,心里满是幸福。
回到家,春桃已经做好了晚饭,饭菜冒着热气,带着家的味道。我们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山子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春桃给我夹菜,我给山子喂饭,屋里满是欢声笑语。夜里,我在灯下备课,春桃就坐在旁边纳鞋底,或者跟着我学认字,她的字已经写得很工整了,还能给我念简单的课文。山子坐在我旁边,拿着小本子画画,或者静静地看着我,偶尔问我几个问题。灯光昏黄,却很温暖,那是家的温暖,是幸福的温暖。
远山依旧苍茫,风依旧带着山草与泥土的气息,可我再也不怕这大山的阻隔,再也不羡慕城市的繁华。因为这里有我的家,有我温柔善良、向往文明的妻子,有我可爱懂事的儿子,有我热爱的事业,有我一生的牵挂。那些远山的呼唤,从来不是束缚,而是我一生的归宿,是我心中最温暖、最坚定的力量。
我知道,我会一直在山里待下去,陪着春桃和山子,陪着山里的孩子,在这大山里,过着踏实而幸福的生活,直到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