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小枣八月梨,九月柿子红了皮。早年间,一到九月,峨嵋岭上的柿子也是稀罕物,树上一个不留,都被小心翼翼地做成了软柿、柿饼、柿子醋,或是酿成了柿子酒。
如今,每年一到九月,峨嵋岭依然染上一片接一片的红,柿树上柿子像无数盏沉默的小灯笼,挂在秋日的枝头,亮得晃眼,却也静得寂寞。这满树的好颜色,却多半无人问津,只做了秋冬的风景。细想来,缘由也简单: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出了门,常年不在家;日子宽裕了,加工柿饼、柿醋这点零散活计,利薄,也少有人再瞧得上。
这些年,我常往峨嵋岭走动,看山,看云,也看这岁岁年年红透的柿子。因而结识了峨嵋村里的王玉龙,他是这些年还守着古法酿柿子酒的老把式。霜降一过,他便是岭上最忙的人。
年过五旬的王玉龙格外沉稳,就像一株经历过许多风雨的老柿树,安静地站在自己的土地上,自有一种坚实的力量。他说,岭上因着地势高,昼夜温差大,光照足,无霜期也长,故而长出的柿子格外饱满甘甜,是别处没有的滋味。柿子还须得经了霜气这最后一重的凝练,糖分才足,风味才到顶峰。七八年了,每到这时节,王玉龙便雇了人,将各家疏于采摘的柿子尽数收购来。一筐筐熟透的、红软的柿子,被倾入他自制的巨大木池中,那是他琢磨多年的发酵池。待时光浸透,池子里便会漫出一种极复杂的香气:甜熟的果肉、微醺的酒意,还有老木头沉静的味道,丝丝缕缕地交织着。
王玉龙的柿子酒,酿好了却不急着卖。那天算了下,他家窑洞已存贮了近18吨的柿子酒。他将那初成的酒液,悉数注入土窑洞里一排排粗陶大缸,用泥仔细封了口,让它们在黑暗与寂静中,独自待上三五年。光阴是最妙的匠人。再启封时,那酒便褪尽了新酒的火气与辛辣,只余下一股子温厚的、蜜渍般的醇甜。抿一口,滑下喉咙,五脏六腑都像被一只温暖厚实的手轻轻抚过,熨帖极了。王玉龙常说:“这是柿子酒的地气,润肺,暖身子。”我在他这儿,也陆陆续续喝了五个年头的柿子酒了。从前只贪恋那一口甜润,如今渐渐懂得,那深瓮里封存的,哪里只是酒,分明是峨嵋岭的日月风霜与漫长时光共同守着的秘密。
说起“地气”,这缘分可深了。稷山峨嵋岭一带,本是农神后稷教民稼穑、始播百谷的圣地。我们的先民在此驯服了黍粟,自然也最早发现了山野间那些灼灼的“朱果”。柿子在《礼记》中,便已与枣、栗、榛并列,是敬奉祖先宗庙的珍品。而那将极易腐坏的丰腴果实,酿作可长久保存的酒浆,以度过凛冽寒冬的智慧,大抵同这片土地上最初的农耕文明一样古老。这酒里酝酿的,何止是糖与酵母?那是千百年来,先民面对厚土的慷慨与严酷,生发出的、最质朴的生存哲思:将易逝的丰饶,转化为持久的滋养。
这带着泥土气息的“土酿”,不像其他烈酒般灼人,只如地下深泉,默默渗透,润泽无声。早年间,稷山人靠它抵御干燥砭骨的北风,调理终日劳作耗损的元气。在无数个漫长的寒夜里,柿子酒比任何言语都更贴心,是慰藉,也是力量。这效用,是写进血脉里的常识,是这片土地用最直白的方式,传给子孙的生存之道:顺天时,取地利,向土地和万物寻求答案。
峨嵋岭柿子酒的益处,还不止于此。它性温,能暖四肢,活血脉,通经络,驱散风寒,对老人的腰腿酸痛尤有裨益。曾见报上说,有人父亲患有腿脚旧疾,行走不便,饮此酒后疼痛渐消;坚持一段时日,竟痊愈了。说者本人也曾患风湿,愈后遇劳遇冷常犯,近两年因常饮此酒,再未痛过。乡间也常见人家以这酒浸泡药材,既解酒瘾,更添补益。柿子酒本就活血通络,佐以合宜的药材,自是相得益彰。
听闻,清代名相、山西阳城的陈廷敬,曾得友人馈赠数斤峨嵋岭柿子酒。饮后诗兴勃发,提笔赞道:“白芡乌菱得比伦,黄柑差似洞庭春。不辞风味清如水,一片寒光解醉人。”他将柿子与可食可药的白芡、味美的乌菱相比,更觉这柿酒风味,堪比名酿“洞庭春”。看似清冽如水,寒光隐隐,却能在人醉后再饮,反有解酒之妙。这正是因柿子酒有降压止血、润肺化痰、清热润肠、解酒和胃的功力。想来,当年赠予陈阁老的奇珍异宝必不会少,却唯有这一坛来自稷山的土酒,引动了他如此深长的诗情。可见此酒魅力,不仅在滋味,更在那缕能穿透岁月、连接古今的温润力量。
有人说,峨嵋岭的柿子酒,从来不只是酒。它是后稷故里一枚活着的“农业化石”,封存着先人与土地相处的古老密码;是这方水土“地气”的凝结,是液态的故乡。它是抵御风寒的一抹甜暖,是劳作归来后的片刻松弛,更是离乡游子心中一味能连通魂魄的最醇厚的“药”。
在王玉龙的院子里,我常与前来帮忙的乡邻对坐。端起柿子酒,望着杯中那种深邃的、流动的光泽,浅啜一口,那温厚绵长的滋味,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脸红耳热,心头也热。话便多了起来,情也更亲厚了。
就在这一刻,仿佛峨嵋岭上所有的阳光雨露、风霜岁月,所有的等待与记忆,都在这一杯温润的酒里,于胸中缓缓化开,温热地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