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流波,总在某个特定的刻度上,漾起格外深沉的涟漪。
转眼间,裴琛老先生离去,竟近整整一年了。岁末的稷山,风里已满是清寒,立于窗前,望向那一片裴老曾无数次凝望过的、古老而又生机不息的土地,心绪如案头未定的稿纸,被回忆的风轻轻掀动。
裴老的身影,从这稷王山的苍茫暮色与汾河的不息水声中,渐渐清晰,又渐渐溶于这无边的静默里。周年之期,非为彰显哀荣,实乃生者内心一份未能稍减的追怀,需借此清寂时光,作一次无言的告慰。
裴老于我,是长辈,是师者,是忘年交,更是一卷需以诚敬之心徐徐展读的大书。这卷大书,起笔于风雨如晦的年代。裴老于1929年5月13日出生于稷山沙沟村,1942年抗战时期,随父亲迁居刘家庄。他原名裴国璋,裴琛是1948年解放入伍时,为纪念这次人生的大转折而更改的名字。
裴老早年投身行伍,曾于傅作义将军麾下担任译电员。我只觉那是他年轻时了不得的、带着传奇硝烟气的经历。时间长了,陪先生闲坐,偶有提及当年那些事,他言语却极平淡,只说:“那时,无非是收发电文,字字关乎军情,关乎许多人的生死,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差错。”至于那些历史的惊涛、个人的浮沉,他总是一语带过,仿佛那烽火连天的岁月,被下放回村无吃无住的日子,只是他漫长人生中一段必须认真走过的路。
裴老心胸宽广,闲暇时,偶尔品酒吸烟,这或许与他经历战场炮火连天的岁月有关。译电员的经历,战场上的硝烟,赋予他的或许并非显赫的声名,而是一种烙印在灵魂里的特质:绝对的缜密,绝对的守时,绝对的忠诚。后来便化作了对信念、对事业、对脚下这片热土的忠诚。
裴老的这份忠诚,在和平建设的年代,化为了更为具体而坚韧的担当。他后来担任县政协秘书长,这“秘书长”三字,在世人眼中,或多是繁杂事务的操持者。但在裴老那里,这却是一个能将“公”字写到最大的平台。办公室的灯光,常亮至深夜。那些关乎民生福祉的提案,他要一字一句地推敲;那些各界人士的意见,他要一遍一遍地沟通。他案头总放着一本厚厚的笔记,里面密密麻麻,不是官样文章,而是哪里的道路该修了,哪村农田的水渠还不畅,某个人的政策还没落实……桩桩件件,皆是民间最朴素的呼声。他将自己全然沉入这“公家的事”里,仿佛那便是他自己的家事。
听一些老人说过,有乡人因急难之事,贸然寻到机关院里,旁人或有推诿,裴老得知,必是亲自引到办公室,一杯热茶,耐心听其诉说,随后便是不厌其烦地找人、协调,直至有个着落。他常说:“我们坐在这,吃的每一粒粮,都是百姓种的;用的每一分钱,都是百姓纳的。不为群众办事,心何以安?”这“心安”二字,便是他大公无私的全部逻辑。裴老在93岁高龄时,还为95岁高龄的抗战老兵王福全奔走呼吁,为他开写证明材料,如愿让王福全获认“抗战老兵”称号和基金会的捐助。他的“公心”,如稷王山一般沉默而坚实,撑起了一片许多人可以倚靠的天空。
然而,这位在“公”字上近乎严苛的老人,回到家中,那“无私”的钢骨,便化作了绕指柔的温情。先生对子女的关爱,是另一种深刻的“教育”。他从不以严父的姿态厉色训诫,也极少空谈道理。他的爱,是身教,是浸润。晚饭后,经常是一家人雷打不动的读书时光。他读他的史书、县志,孩子们读他们的课本、小说。灯光柔和,只闻书页翻动的轻响。偶尔,他会抬起头,随口讲一段《左传》里的故事,或品评一句唐诗的妙处,不求解经释典,只如清泉流淌,自然浸润心田。子女学业上的疑难,他便是最好的答疑者,解法清晰,循循善诱;人生途中的困惑,他则是沉静的倾听者与智慧的指引者,话不多,却总能点醒迷津。他给予女最宝贵的遗产,从非物质,而是那份沉静好学的家风,与正直宽厚的品性。
裴老像一棵大树,以“公”的枝干伸向天空,承受风雨;又以“私”的根须紧紧缠绕家庭,输送着爱与智慧的养分。他是离休干部,享受医药费全报销,但他从未为子女们花过公家一分钱的医药费!公与私,国与家,在他身上并非对立,而是以一种圆融而高尚的方式达成了和谐统一。对国,他是忠贞的卫士;对家,他是温厚的柱石。
裴老身上,有一种如今已日趋稀罕的、对文化的天然敬意与对知识的纯粹热爱。他是县政协《稷山文史资料》的创办人,出版了五辑总计70多万字的《稷山文史资料》,留下丰富的文献资料。获全国政协副主席董其武将军亲切接见,并题写了“稷山政协:办好文史资料,造福子孙后代”的题词。国学大师姚奠中为他题写“裴琛同志: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2006年,先生将一生的风雨沧桑、所思所感,凝练于一部《风雨人生忆往年》之中。我有幸目睹手稿,那清劲秀丽的字迹,记录的岂止是个人行迹?那是一个正直的知识分子,在波澜壮阔的大时代里,如何安身立命、如何思考、如何奉献的心灵史。尤为可贵的是,书成之日,姚奠中先生又欣然为之题写书名。姚老的字,苍劲古朴,力透纸背,与裴老文字中那股坦荡坚韧的气韵,可谓珠联璧合。
我曾问先生,得姚老题字,是否深感荣幸?先生微笑,目光望向窗外悠远的天空,缓缓道:“姚老是学问的泰山北斗,我岂敢比附。只是这‘风雨人生忆往年’七字,他写来,便有了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从容与定力。我这一生,平凡如芥子,所经风雨,不过是时代洪流中的几朵浪花。能借姚老的墨宝,为这平凡的一生作一小结,留予后人一点真实的时代印记,于愿足矣。”这番话,无半分得意,唯有洞明世事的淡泊与一份沉沉的文化托付之感。他将个人的“小我”,完全融入了对历史真实、对文化传承的“大我”关切之中。
2018年,裴老将其珍藏了62年之久的傅作义亲笔信,无偿捐赠给临猗县安昌村傅作义将军故居纪念馆;2019年,党和国家给他颁发了“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纪念章”后,我特地赶去祝贺,合影后,他欣慰地拉着我坐到沙发上说:“感谢党和国家,给了我这大的荣誉,不管年纪多大,竭尽全力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只有朴实的人,才会讲这样朴实的心里话。
2020年,裴老在91岁高龄时,在忘年交黄建中、吴根德、秦云龙等人多次鼓动下,他拖着蹒跚步履,冒着酷暑,费事一番后圆满出版了《风雨人生忆往年画册》,影响颇佳,先后被北京大学等十多所大学及山西省图书馆、国家图书馆收藏,均为先生颁发了收藏证书。该画册对研究近代解放战争与政协文史工作提供了重要的史料。
但裴老从不以学问家自居,却终生手不释卷。经史子集,近人文史,乃至新出的政策文件、科技简报,他都有兴趣翻阅。与他谈话,永远不会觉得陈旧或迂腐,他对新事物保持着好奇,对老传统深怀温情。这种学养的浸润,使他即便在谈论最具体的工作时,也自然带有一种开阔的历史视野与文化底蕴。
裴老晚年尤爱读史书,常说:“读史不是看热闹,是看人心,看治道,看兴衰之理。于个人,可以修身;于事功,可以资鉴。”这份贯通古今的视野与胸怀,或许正是他能始终持守大公无私之心、深怀家国赤子之情的深层根源。文化,于他并非装饰,而是涵养心性、照亮行路的灯烛。
忆起裴老生前数月,他将毕生藏书一一整理,细心捆扎成十数捆。一日,来电唤我前去,指着满室书卷,温言道:“你看看这些书,有喜欢的先挑了去。余下的,给建中他们分一分。”裴老离世后,我忽而心有所动:他莫不是自知归期将至,要将这浸透一生心血的智慧结晶,化作薪火,传于我等后辈之手,既为念想,亦是嘱托?如今思之,那一室书香,分明是他将远去时,留给我们最沉静、最深长的叮咛。
裴老去了,稷山的山水间,少了一位时常漫步沉思的清癯老者;他简朴的居室里,那盏常亮的台灯,再不会于深夜透出温暖而执着的光。
裴老去了,每年的春节聚汇,少了一位时常是满目慈祥、殷殷深情的白发老人;他谈笑风生的话语,举杯时眼中闪烁的温润光芒,都成了记忆中最珍贵的定格。
裴老去了,那方他常坐的旧沙发,静静立在屋东墙,仿佛还在等待主人归来,继续讲述那些风雨岁月里的智慧与淡然。
裴老去了,我代表县三晋文化研究会、县作协敬献了挽联“弱冠鹰扬,战平津、克太原、长驱西入、解放兰州下银川,白马双枪英杰气;壮怀激烈,建共和、创新业、主政一方、勤政爱民兴四化,鹤发鸠杖耿廉心。”惟愿先生的亮节高风万世相传。
然而,裴老真的离去了么?我却又分明觉得,他无处不在。他活在那些因为他曾尽力而变得略好一些的街巷民生里,活在他子女们承继的敦厚家风与事业建树中,活在那部墨香犹存的《风雨人生忆往年》的字里行间,更活在如我一般,曾蒙受他精神雨露润泽的后辈心上。
裴老周年祭,我无丰盛的祭品,唯有以此拙文,略表追思。音容虽渺,风范长存。裴老墓后吕梁山巅的松柏,历经风雨,而苍翠愈深;裴老漫步的汾河岸边,静水流深,投怀于黄河。裴老便是这吕梁风骨、这汾水情怀凝就的一个人。他的一生,便是对“大公无私”“家国情怀”最朴素也最辉煌的注解。
在这清冷的冬日,谨以心香一瓣,遥祭裴老。愿您那融汇了国士之风与慈父之爱的灵魂,在天宇澄明处,得享永恒的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