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的刹那,一股暖烘烘的气息便裹挟着麦面最本真的醇香扑满身。这便是腊月里陶梁村最寻常的烟火,却藏着最动人的温情:几位妇女围在宽大案板前,指尖翻飞间揉捻着面团,闲话家常的絮语混着爽朗笑声,将冬日的凛冽寒气尽数驱散,只留一屋暖融与面香缠绕。
案板上,一团团发好的面团白得晃眼,似冬日里攒积的新雪,温顺地卧在那里,透着蓬勃的面香与生机。一旁大碗中,却是另一番浓艳景致:深红油亮的稷山板枣,颗颗饱满紧实,泛着紫檀木般沉静温润的光泽,仿佛沉淀了一整年的日光与养分。这面与枣,皆是土地馈赠的朴素珍味,即将在农妇们灵巧的指尖,续写一段流传千年的面食习俗。
在陶梁,你随便走进哪家院子,几乎都找得出一两位捏枣馍的把式。这手艺,就跟吃饭喝水一样,是长在骨子里的。观赏陶梁人做枣馍,本就是一场浸润心灵的享受。她们的手,或许因常年侍弄枣树、操持家务而带着粗糙的薄茧,此刻却愈发灵巧灵动,无需模具雕琢,全凭祖辈心传口授的技艺。揪一团面,在掌心间揉、搓、捻、拉,指尖翻飞处,面团便有了生命:时而被盘成“如意结”般的“S”形,一环套一环,藏着“事事如意”的期许;时而被拧成盘旋的纹路,似古老图腾守护家宅平安;更多时候,被捏塑成一朵盛放的花,层层叠叠的花瓣间,稳稳按进一颗红玛瑙似的板枣:“枣”与“早”的谐音,藏着乡人对春早至、福早临、业早兴的热切期盼。
做枣馍时,她们神情专注,嘴角却噙着浅浅笑意,将一整年的劳作与盼头、对远方归人的牵挂与思念,都细细揉进面团肌理,密密藏进枣馍形态里。这早已不只是充饥的食物,更是一件件带着手心温度、承载岁月情愫的“年景”,是刻在陶梁人骨子里的年味符号。
这捏枣馍是村里最受瞩目的民俗盛事,哪家枣馍若是摘得头筹,便是全家人的荣耀,主妇会像赛事冠军般受到乡邻的崇敬与喝彩,这份荣光能足足炫耀好多年。也正因陶梁枣馍的名气与匠心,如今许多外村,甚至周边县的人,逢年过节、婚丧嫁娶,都慕名而来,专门到陶梁找巧手妇女定制枣馍。这定制,讲究着呢,要什么形,多大个,何时取,都得提前说好。于是,陶梁的枣馍,便顺着这份信任与期盼,走出了村,走向了更远的地方。
若论陶梁枣馍中的“重头戏”,当属“枣山”与“枣糕”。这是大年守岁、婚嫁庆典、立木上梁时不可或缺的物件,更是祭祀案头庄严肃穆的主角。我曾见过一座尺余高的枣糕,底座是敦实的圆塔,象征家业稳固如磐;往上层层收拢,叠出山峦起伏的走势,通体镶嵌着颗颗板枣。红得深邃的枣子在洁白面团的映衬下,愈发精神饱满,静静伫立间便透着一股磅礴气度。这早已超越了面与枣的简单结合,是农人对天地山河的浓缩敬拜;是对五谷丰登、家族绵延最直观、最隆重的祈愿。待祭祀礼毕,将枣山分与家人同食,称作“啃福”,仿佛那平安顺遂、兴旺发达的祝福,便顺着这口香甜,深深扎根在每个人的心底。
上笼蒸,是枣馍风味升华的关键。百年传承的笼圈箅子上铺着雪白笼布,形态各异的枣馍各就其位,灶膛里的柴火熊熊燃烧,火苗舔舐着锅底,将暖意与热力缓缓渗透。四十五分钟后,揭起笼盖的瞬间,便是枣馍香气的终极绽放:大团白汽轰然腾起,裹挟着醇厚霸道的麦香瞬间充盈整个灶房,随即,板枣被热气激发出的浓甜香气丝丝缕缕渗出,与麦香缠绵交织,酿成独属于陶梁的枣馍味道。
水汽渐散,眼前景象令人心颤:方才还白生生的面花,此刻变得丰腴柔润,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嵌在其中的板枣吸饱水汽,胀得饱满圆润,似一颗颗即将沁出蜜来的玛瑙,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柔光晕。麦的朴厚与枣的甘饴,在高温水汽的催化下,完成了陶梁枣馍的风味交融。
这交融,是地缘馈赠的天作之合。陶梁,本就是稷山板枣最古老的发源地,长在枣树下的旱地小麦,因生长期长、耐候性极强,磨出的面粉筋道十足、嚼头醇厚,自带阳光烘焙后的干爽麦香。而被誉为“天下第一枣”的稷山板枣,肉质紧实、甘甜如饴,又藏着一丝极幽微的醇香,解了甜腻,添了风骨。唯有这旱地小麦的“筋骨”,方能兜住、衬起板枣的浓情蜜意;也唯有板枣的“醇厚”,方能点亮、化开旱麦的质朴拙实。这片后稷教民稼穑的古老土地,用千年时光,为儿女们匹配定了这门血脉相连的“食亲”。
从前,这门手艺、这份家味、这缕年景,走得最远不过是游子的行囊,或是藏在邻村走亲的红包袱里,默默承载着乡愁。如今,网络让这古老的乡愁长出了翅膀。镜头前,那位笑吟吟展示枣馍的妇女,正是方才在案板前巧手捏塑的农妇,她用最朴实的乡音,一一介绍:“这是陶梁枣花,代表事事如意;那是枣山,保你平安富贵。”订单便从四面八方飞来,每天至少卖500到1000元,一年下来能创收10几万元。那曾承载后稷故里农耕发祥地全部精神寄托的枣山,被精心包装后坐上快递车,奔赴一个个陌生的城市。它或许不再被置于神龛,各地顾客通过品尝枣馍,触摸到枣乡文化的脉搏;或被异乡打拼的稷山儿女,郑重地摆在除夕夜的饭桌上。他们举起手机拍下照片,传给老家的亲人,语气里满是慰藉:“看,咱老家的福,我吃到了。”
那一刻,我忽然读懂了陶梁枣馍“传承不守旧,创新不离根”的深意。守的,是面与枣里那口地道的“魂”,是十指春风捏塑出的人情暖意,是对土地与粮食的虔敬初心,以及后稷文化流淌千年的基因。变的,是笼圈下的柴火换成了更稳的火候,是乡愁的抵达方式,从慢悠悠的归乡路,变成了即时可见的影像与飞速抵达的包裹。
陶梁枣馍,始终是活跃在时光里的。它在屏幕里流转,在快递路上奔波,在异乡的厨房里蒸腾起袅袅白汽,带着陶梁土地的温润。它在代代相传中延续,从一双母亲的巧手,到无数个思乡的胃,再到更远的远方。这颗裹着麦香与枣甜的信物,正从汾河岸畔的古老村落出发,走向一个由数字与思念织就的辽阔故乡,让每一份漂泊的牵挂,都能在一口香甜里,找到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