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天,日头斜到稷王山尖尖上时,南梁村的辛梦虎,提溜着一小桶石灰粉水,在他那水泥抹得光溜溜的院子里站定了。他眯缝着眼,像个建筑师勘测场地,嘴里念叨:“一年到头,就等这一下了。”
这“一下”,就是“画麦囤”。在后稷故里稷山这一片厚土,过年可以少顿饺子,门上可以晚贴对子,但谁家院子中央要是没这个白石灰画的“麦囤”,那年味儿总觉得寡淡,不正。
“麦囤”是啥?年轻人怕是要挠头。说白了,就是地上画的“粮仓”。三个套在一起的圆圈,旁边搭一架斜斜的梯子,过去条件差,都是用雪白的石灰粉撒成,现在用成了白涂料或者白灰搅拌的水,画在青灰色水泥地上,白得晃眼,白得精神。辛梦虎说,这规矩,打他老老爷那儿就传下来了。他爷告诉他,他爷的爷也是这么画的。
画这玩意儿,讲究可多了。头一桩,院子得扫得一干二净。除夕日,辛梦虎就指挥儿子把院里犄角旮旯,连水闸壕都拿笤帚捅了三遍。“财神爷爱干净,邋遢地方不停脚。”他说。工具也简单得可笑:一根钉子,一截麻绳,一个板刷,一桶涂料。可就是这几样,在他手里能变出“法”。
只见他蹲在院子正中,钉子一戳,算是定了“国都”。麻绳一头拴钉子,一头扯直了,刚好九步——他不用尺,步量分毫不差。扯着绳子走一圈,脚后跟在地上拖出个淡淡的圆痕。这就是最大的那个圈。里头再画两个小的,三个圈,一环套一环。接着,拿根直溜的木棍当尺,画出那架通向囤顶的梯子,拢共九阶。“九是极数,囤要满登登,梯要高升升。”他解释。
辛梦虎在小的时候,常常拿个簸箕,里面盛着碾细的生石灰粉。一手端簸箕,一手持一根筷子长短的木棍,沿着画好的草稿线,一边慢慢走,一边用木棍“哒、哒、哒”地轻敲簸箕边。那白色的粉末,受了震动,便匀匀实实地从簸箕缝里漏下来,正好覆盖在痕迹上。这活儿走得不能快,敲得不干急。石灰线身后一寸寸显现,寸把宽,笔直圆润,像用极细的羊毫蘸着白墨在大地上书写。最后,在最小的圆圈中心,撒出一个饱满的“福”字。现在则好,他用板刷,顺着草稿线,边退边画,比撒石灰方便快捷多了。
“早些年,这里头都写‘麦’。”辛梦虎直起腰,捶了捶背,指着那个“福”字说,“我爹,我爷爷,都写‘麦’。那会儿,肚子里有麦,心里才不慌。现在嘛,”他嘿嘿一笑,皱纹里淌出满足,“麦是不缺了,就想着多点福气,盼着娃们在外头平安发财。”
这还不算完。画好了“麦囤”,还得“封院”。辛梦虎沿着院墙根,在所有的缝隙角落,都画上一道短短的白线,像孙悟空的金箍棒一样给院子画一道符。“这是防‘年’溜进来。”他说的“年”,是传说中的恶兽。“那东西刁钻,门有门神,它就钻地缝。拿白石灰一封,它就进不来了,这石灰,辟邪!”
接着是大门口。他用石灰画出一个张开的弓,箭在弦上,箭头直指门外。“这叫‘开口弓’,百毒不侵,邪祟绕行。”做完这一切,他退后几步,眯眼端详。冬日的阳光照在院子里,那白色的图形仿佛有了生命,庄严,神秘,又透着一股子拙朴的喜气。他在“囤”心放了一块乌黑铮亮的大炭块。“炭生旺火,日子红火。”
夜幕四合,除夕降临。子时一过,辛梦虎一家老小穿戴整齐来到院里。贡桌早已摆在麦囤图形之上,上面香烟缭绕,摆着几样素净果品。他作为一家之主,领头跪下,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感谢上天后稷,祈求风调雨顺,家人安康。然后焚纸,奠酒,磕头。最后,一挂千响红鞭“噼里啪啦”炸开,碎红纸雪片般落在白色的图形上,红白相映,空气里弥漫着火药与香烛的混合气味,年的仪式达到了高潮。
这白色的“麦囤”,要从初一“守”到初五。期间,不能扫地,尤其不能把垃圾往外扫,怕把“福气”和“财气”扫走了。初五一早,才能“收囤”。辛梦虎拿着扫帚,从院子四角小心翼翼往中间扫,最后把所有尘土纸屑归拢到“麦囤”中心,再清扫出去。仿佛一个隆重的典礼,至此圆满落幕。
村里有学问的老者说,这“画麦囤”,学问深了去了。稷王山,传说是农耕始祖后稷教民稼穑的地方。这三个圈,古时候叫“三环”,代表“天”。那架梯子,是“天梯”,让神仙下来享用供奉,再把人们的祈愿带上去。远古的人靠天吃饭,祭天是头等大事。北京天坛的圜丘,也是三层圆台。咱们农人在自家院子里画的这三个圈,和那天子的祭坛,骨子里的念想是一样的——敬天,惜粮,盼丰收。
“以前日子紧巴,画个麦囤,是真盼着圈里有粮。现在粮满仓了,这‘囤’就画在心里了。”辛梦虎说,“年轻人有信教的,不画了。也有觉得土的,不画了。可我还得画。我画了,我儿子孙子年年看着,就算他们说不画,这东西也在他们眼里、心里印下了。保不齐哪年他们想明白了,又会捡起来。”
是啊,水泥地会风化,石灰线会被风雨洗去。但有些东西,就像这稷王山下的黄土,一层层沉积下来。那是对天地自然的敬畏,是对“家”的守护,是对“福”的朴素向往。
当新年第一缕阳光掠过稷王山,照进千家万户的院落,那一个个白色的、安静的“麦囤”,便是这片古老土地最深情的年签。它告诉你,无论走了多远,这里的人,依然在用最古老的方式,与天地对话,为生活祈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