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稷山人的日子簿上,豆腐是从不缺席的一笔。逢年过节,婚寿喜庆,家家灶台上都少不了一方白润润的豆腐。做熬菜,离不了它;烧酸汤面,缺不得它;炸丸子、包饺子,它更是主角。而说起豆腐,十有八九的稷山人会咂咂嘴:“还得是西王的。”
“翟店的饼子,汾北的枣,西王的豆腐比不了。”西王村原来做豆腐的不少,名气大,如今数刘家的豆腐最是地道。如今,刘家的豆腐坊早已从峨嵋岭下的老村,搬进了县城喧嚣的巷陌二十多年,掌舵的是年轻的第三代传人刘林飞。
老话说:“世上有三苦,拉炭打铁磨豆腐。”可刘林飞不觉得苦。他觉着,能把这一块豆腐磨得方正,点得水灵,是祖上传下来的福分,是本事。他不光琢磨豆腐,闲时还爱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写稷山的吃食,写枣乡的古话。豆腐,谐音“都福”“兜福”,是饭桌上那道清白顺遂的千年老味。他便给自家的作坊起了个敞亮的、有诗意的名儿“都福缘”,愿天下人都能沾上这口福气。
刘家的浆水豆腐,自有它的独到。豆子,用的是晋南旱塬上长的“铁杆黄豆”,粒小滚圆,金黄灿亮;水,非得是后稷故里地下的甜水,泡足六个时辰,让豆子吸饱了地气;磨,还是那盘老石磨,改成电动的了;最紧要的,是那画龙点睛的“点浆”:不用石膏,不使卤水,全凭一瓮家传的老浆水。这浆水是有脾性的,是刘家豆腐离不了的独门绝技。
每等天蒙蒙亮,刘林飞就守在大铁锅边,看着豆浆咕嘟翻涌。手里那把祖传的铁马勺,沉甸甸的。他眼睛盯着锅中滚沸起伏,每隔四五分钟,手腕一沉,马勺里便划拉出一道匀细的浆水,没入锅里。这手艺是快不得,更急不得,人常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也是这个理。他全凭的是一双眼和几十年的手感与热锅对话。“得看豆花滚起的劲儿,”他说,“火候到了再点,豆腐才既嫩又筋道。”这话,是他祖父刘德耀老先生传下来的。
刘林飞的父亲刘勤岳,如今七十多了,可还是时常到坊里转转,看看,摸摸。他是一部西王豆腐的活历史:生产队时,刘勤岳跟着父亲用毛驴拉磨;改革开放的春风一吹,他便蹬上那辆二八“飞鸽”,车后架上驮着两板雪白的豆腐,走村串巷地吆喝“豆——腐——”那悠长的尾音,能响彻全村,有时候,遇见放学的小学生,便学着老刘的吆喝声,稚嫩的“豆----腐”吆喝声一浪接一浪。老刘用豆腐换回的分分钱,盖起新房,养大儿女。他屋里那几十口烧漏底的铁锅,就成了刘家“西王豆腐,希望都福”最沉甸甸的见证。
点好的豆浆,在缸里抱团凝结后,舀入铺着老粗布的木模。压上祖传的青石板,渗出清亮的浆水。待时辰够了,解开包袱,一方好豆腐便跃然眼前。只见白中泛着微黄,质地紧实如玉,闻到一股淡淡的、带着原始豆浆气息的豆鲜味。一股带着田野清气的豆香便钻进鼻子里,醇正,没有半分杂味。刘林飞还会背很多豆腐老歌谣:“小小黄豆圆又圆, 磨成豆腐卖得钱。 人人说我生意小, 小小生意赚大钱。”“咕噜噜,咕噜噜,半夜起来磨豆腐;磨豆腐,虽辛苦,吃肉不如吃豆腐。”“二十五,磨豆腐,磨豆腐,过大年,营养美味胜肥肉,吃豆腐,身体壮,快快长大娶媳妇!”
这刘家豆腐的好,吃惯了的人最清楚。刀切下去,不散不碎,断面光滑如镜。刘家豆腐最傲人的有“四绝”:一是观之如玉,二是烹之入味,三是久滚不散,四是味道不变。一老主顾曾笑谈:“嘴都让西王豆腐吃馋了,有的豆腐一闻,就撂下了。”清炒,软嫩不碎,保留豆的本真;炖煮,那细密的孔窍便成了海绵,将肉汁菜鲜吸得饱饱的,从内到外滋味一致;即便只是热油一泼,小葱一拌,做成最朴素的“鸡刨豆腐”,那股子滑润香醇,也能让人心甘情愿多咥一个馍。
刘林飞也曾动过心思,想用机器,扩大生产。父亲没拦他,只让他用机器试做了一板。豆腐出来,四方四正,白白净净。可一家人尝了,都不言语了。机器认得刻度,认不得时辰;认得配方,认不得水性和地气,所以,就少了那股子从豆腥到豆香层次分明的“灵气”。
从刘林飞祖父挑着颤悠悠的扁担,到父亲蹬着哐当作响的自行车,再到他将豆腐坊安在这县城的一隅,刘家三代人守着的,早就不只是一门糊口的手艺。刘林飞常念叨:“做豆腐跟做人一个理,料要实,心要正,手脚干净。让人吃得放心,这福气才能传家,才能长久。”
石磨悠悠,转着日月;浆水长醇,酿着光阴。愿刘家这一板方方正正、清清白白的西王豆腐,带给人的,永远是那口踏实的温润,与家常的安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