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山老年俗

“新年到,新年到,家家过年直热闹，敲锣鼓、放鞭炮，姑娘要朵花，小子要鞭炮，老汉要顶新毡帽。”又是一年春节将近，想起从前的年味，越发感到老年味犹如陈年老酒，越咂越香醇。从前过年，年夜饭虽简单，但气氛却很祥和。

稷山这地方过年，自是与别处不同。都说“一方水土一方年”，这里的年味，沉淀着别处难寻的厚重与渊源：这儿是后稷教民稼穑的始发地，是羲和观天授时的所在地，是板枣文化的起源地，是面食集萃的兴盛地。正是这层层叠叠的文明记忆与风物滋养，才酿出了稷山别具一格的年节。

那些代代相传的老年俗，如今知道全貌的年轻人，怕是越来越少了。阴历月尽有大有小，大月三十日，小月二十九日，腊月月尽叫“除日”，晚上叫“除夕”。除者，除旧迎新也，正是“一夜五更分两年”。“月尽，月尽，饺子馄饨”，这老话，道尽了岁末的忙碌与期盼。

老一辈的稷山人，从腊月里就开始“办年事”了，土话叫“盘年货”。这个“盘”字，意为将香烛纸炮、鸡鸭鱼肉一应盘点备齐，仿佛要把整个正月的丰足都“盘”回家来。

“盘年货”主要是男人们操心，主妇们则开始在自家屋里煮麻花、捏花馍、炸麻叶、缝新衣。

“小娃小娃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也是年俗一个重要节点。过去，这天稷山老百姓一定要用腊八饭犒劳鸡儿牛马。人常说“鸡吃了腊八饭，扭过屁股就下蛋”，意在感激家庭一员的鸡儿牛马的常年劳作。

老辈人讲，原先过年是“富挂灯，穷贴墙”。这话里藏着一幅旧年的世俗图景：富裕人家门前廊下，早早挂起明晃晃的灯笼，烛火映着彩绸，亮堂堂地照着庭院，是实打实的炫耀，也是看得见的年味。而穷苦人家，面对被柴火烟熏得乌黑的土墙、糊着旧纸的窗棂，无力张灯结彩，便买一张崭新的年画端端正正贴起来，再用写春联裁剩的红纸边角，剪些窗花，贴在被岁月熏染的斑驳窗格上。世上普通人家多，年画窗花才得以广为流传。

“隆冬腊月二十三，打扫尘土过小年。”“腊月二十五，家家扫尘土”，这些民谚说明稷山人自古就有讲卫生的良好习惯。稷山过年，有两样食物必不可少。一件是鸡，过去再穷的人家，也要杀一只鸡，用以献神祭祖，谐音“全年大吉大利”。另一件是用枣蒸花馍，俗称“枣花子”，几层面夹着枣，叠成扁圆形，也取“早早高升”的好彩头。

腊月二十三这天除了“祭灶”日，还是“牛马节”，人们会清理灶台、更换新的灶神画像，会给牛马添加玉米与豆饼等，有歌谣“正月二十三，牲畜过大年。梳毛刷背完，草料加豆瓣，阳坡晒暖暖，牛马闲几天。”，也有穷汉“祭灶”的歌谣“一碗水，一棵葱，打发你老上天空，你老就跟他老说，我老今年真不行。”

同时，这天也是“挂神子”的日子，准备迎接家里的祖先回家过年，庇佑新的一年阖家平安。稷山的“神子”，画轴除了祖辈的神像，下面两个对角位置，一定是左画马右画牛。很多人以为是用牛马祭祀先祖，其实不然，是让后人拜谢功劳高、如同家庭一员的六畜神。

除夕日，洒扫庭除后，家里便贴满了红纸。大门贴春联，窗户贴剪纸，还在鸡窝、牛圈、猪圈旁贴“六畜兴旺”“猪肥牛壮”。六畜为马、牛、羊、猪、狗、鸡。《韩非子·难二》有言：“务于畜养之理，察于土地之宜，六畜遂，五谷殖，则人多。”在稷山，六畜普遍，代表着一家财富，仿佛它们也能认得这吉祥话。更有趣的是，水缸上贴“瓮底生泉”，衣箱上贴“衣帽满箱”“取之不尽”，红字条一贴上，清水与衣裳便似乎真的取用不竭了。门楣插柏枝，门槛边置炭块，据说能祛邪迎祥。最要紧的，是用黄纸裁成一尺长、一拃宽的门帘状，贴在门楣下；又在院中以石灰画成“麦囤”图案，要在囤心压个红布包，里头裹着五谷；或压块乌黑的炭，取“红火”之意，更期盼新的一年仓廪充实；大门前还画上弓箭，门槛处也横画一道白线——这大约是远古桃符驱鬼风俗的遗存了。

除夕夜里，天地君亲师、灶王门神、牛马诸神，神位皆已安放妥当。“过年，过年，全家团圆”，夜里再迟，都要赶回团聚，围拢一起，边捏饺子，边“熬寿”，也叫“熬夜”。“三十晚上熬一宿（念休），正月初一缠巷走（拜年）”。有的除夕吃一次饺子，子夜过后再吃一次。稷山人把钱币（现在改为硬币）包在饺子里，当然，只包几个，用来占卜一年的福气，谁吃出钱来，意味着谁能赚大钱。

初一鸡叫头遍，最年长的老人默不作声地起来，悄悄开门，放一挂鞭炮，听其响脆与否，据说是预兆一年吉凶。接着焚香院中，点燃柏树枝、谷杆、发糜子（高粱结子的那一节）、芝麻秆，青烟袅袅，说是熏九头鸟与魔祟。我想，这与农耕文化息息相关，无非是盼望年年都如芝麻开花节节高、如松柏之茂岁岁常青、五谷丰登等美好愿望。

待全家人洗漱后，将煮熟的馄饨供于案前，先敬神灵，再拜祖先，谓之“接神”。这天清晨忌讳颇多，最忌高声叫唤，尤其不能喊孩子全名，生怕相“克”。出门若遇邻里，便互相躬身，低声道一句“发财”，那情意，全在敛声屏气的一鞠里了。

天光大亮，更有趣的来了。小娃随着大人去本家屋里磕头拜年，心盛的去挣那“磕头钱”。大人们争相去汲新年的第一桶井水，名曰“头井水”，以为能拔得一年头筹。更有生活困顿者，担了清水，挨家挨户去送。因稷山方言“水”读音同“福”，这便成了正月初一的“送福”“添福”。主家也必以一根麻花或一两毛钱回赠，皆大欢喜。

稷山以汾河为界，分为汾南与汾北，大年初二的年俗大不一样。汾北时兴初二待女婿一家，而汾南初二为鬼节，初三待女婿。待女婿的通常是“木炭火锅”，内装八九样荤素菜肴。这种用木炭火吃的暖食，卫生、适口、有味。所以直到今天，这种习俗依然盛行。

初一到初五，院里不能泼水，洗脸涮锅的水要倒在桶里或大盆里。院里点燃的鞭炮纸屑、柏叶、谷杆灰不能扫，都等过了初五才能清理。

而妇女们则从初一到初五，再到正月二十三“老君炼丹日”，她们绝对不动针线，谓之怕“生手灾”。她们心安理得地聚在一起“码牌”（类似扑克牌），那是一年里难得的、理直气壮的闲暇。

初五“破五”，是一个小小的节点。初七是“人日”，人们竟以这天的阴晴，来占卜一年的人口安危，古人遗风，宛然可见。

各村的锣鼓从初一开始天天敲，舞狮子、耍老虎、打花鼓都要在正月里排练，真正的狂欢在元宵。稷山的元宵节社火，那可真是“闹”出来的。西位村的“花车”，高达一丈，长逾两丈，四面彩绸包裹，间饰明镜与匾额，内有乐师奏乐，或演小戏于其中，玲珑富丽，宛如移动的楼台。由七八头健牛拉着，行进时巍巍然，气势磅礴。阳城村的高跷更是冠绝一方，艺人扮作“赵光明骑鹿”等人物，踩着丈余木腿，碎步轻移，栩栩如生。更有“拐子步”，二人三足或三人四足，步法精妙，令人叫绝。社火队伍前，常有壮汉“跑神马”开道，更有壮观的“跑鼓车”，将大鼓置于马车上，由七八匹骡马疾驰拖曳，风驰电掣。县志里虽叹其“恶俗也”“闹社祸”，但那不管不顾的欢腾与野性，恰是生命元气最酣畅的宣泄。

“三十的火，十五的灯”“正月十五闹元宵，家家户户扎花灯。花灯挂在大门外，映照一年好光景。”十五的夜里，灯火通明的“灯节”，与月争辉，青年妇女盛装出游，堪称一年中“大解放之一夜”。家家用黍面做“夜油灯”，才有“正月十五借夜油——借不下”的歇后语。户户摆灯，挂灯、打灯，街巷扎灯山，闹红火、赛灯、舞龙灯、放河灯，用灯驱散邪恶和黑暗，用灯开启光明和幸福。说到幸福了，想起那首不幸福的老歌谣“年哈啦，十五啦，花鼓打到门哈啦，想看得，没穿的，揭起板箱心酸得，睡到被窝想啴（chan哭）得。”没穿的年代似乎过去了。待黍面夜油点过后，烙成小饼让孩子吃，叫“吃灯”。传说吃了灯儿，心明眼亮，前程光明。

正月十六黎明，还有一景：妇女们争相荡秋千，名曰“游百病”，仿佛能将一年的晦气，都荡到九霄云外去。

正月二十，家家食鸡蛋煎饼，这是“填仓夜”。到了二十五这天，是老鼠嫁女日。这一天，家家户户会熄灯、噤声，避免打扰老鼠的婚事。

“忙腊月，闲正月，离离拉拉到二月”，腊月忙办年货，正月享受清闲，稷山的年一直延续到二月。“二月二，龙抬头，王三姐梳妆上彩楼。”传说，这天龙在夜间活动，太阳不出，人们不打水，怕惊动龙头。龙抬头，表示将行云布雨了，人们常盼风调雨顺。二月二这天吃麻花，稷山叫啃龙骨、咬蝎子尾巴，还吃炒棋子豆。

这便是稷山的老派年节了。听一些老人言说，还有很多稷山年俗讲究，有些讲究，在今人看来或许近于“愚甚”，但那份对天地的敬畏，对时序的遵循，对生活的热望，却无比庄重。它像一幅用石灰、柏叶、鼓乐与欢笑绘成的古老年画，线条朴拙，色彩浓烈。画里藏着后稷的耒耜，羲和的日晷，也藏着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上，认真过好每一个春天的滚烫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