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稷山县城往西南走二十多里,便是翟店镇,若从万荣去,更近,少走一半路。老一辈人都把翟店一直唤作“街里”。
“街里”老先那条东西向的老街,从这头能瞅到外头,统共不过二里长,却装下了我整个年少时的热闹。
曾记得街口有家饼子摊,是一位叫喜春的老把式弄得。炉子里焦炭常年烧得旺旺的,面剂子在案板上摔得啪啪响,枣木小擀杖敲得哒哒哒。喜春手腕一抖,饼子便服服帖帖贴在炉膛里,不消片刻,鼓胀胀、金灿灿地出来,面香混着椒盐香,能飘半条街,那是翟店饼子的招牌。
往南的凤凰嘴,早先好像有家麻花店,黄澄澄的麻花拧着劲,馋得路人走不动。老板炸麻花时,围裙上油光光的,手里的长筷子在油锅里翻飞,滋啦声里,那股子特有的麻花香便钻进人心里去。那时路过人,要是有闲钱能买一根刚出锅的麻花,边走边掰着吃,嘴里能香好几天。
老街中间北面有个铁木业社,人们习惯叫车子铺,也就是自行车修理铺。铺里两个老杨,都是南梁村的,一个是头头,经常站在店铺门口,另外一个老杨师傅常年蹲在门口,手上脸上都是油泥。铺子前横七竖八停着几辆待修的自行车,地上散落着螺丝、车链、脚踏子。老杨师傅话不多,可什么疑难杂症到他手里,叮叮当当一阵,总能“起死回生”。他那双手,粗糙,却巧得很。
隔壁是生产资料门市部,也气派,高大的柜台后是铁锨、镰刀、锄头闪着冷光,麻绳盘得像磨盘。走进后面的大院里,满院是特瓷瓮、瓦瓮、砂锅等大件农具日用品,放在如今都是一堆不值钱的烂货,可在当时,却是庄稼伙的“兵器库”,夏收前和秋收后,挤满了购买的人。
斜对面的百货商店则是另一番天地,花布、暖壶、搪瓷盆、肥皂、铅笔、水果糖等百货,琳琅满目。女售货员打算盘的打得噼里啪啦,清脆响亮。那时物质虽不丰裕,却还让人感到有一丝踏实,不像现如今,一般家娶个媳妇比登天都难。
街的老西头,是那座特庙,据说是明代的法王庙,如果原样保留着,起码是国宝。庙门常年开着,里头有个大舞台。平日里空着,满场子尘土。可一到演戏演电影,特别是售票演出,门口经常挤得卵蛋,有人浑水摸鱼,有人买不起票故意捣乱。反正等着“解放”的人不少,“解放”就是放开大门随便进去、不用收票了。当年也是老街最热闹的地方,一有演出,四里八乡的人都往这儿挤。蒲剧的梆子声能传得老远,唱《窦娥冤》时,台下不少人跟着抹眼泪;唱《薛刚反唐》时,半大小子们在人堆里学那武生的架势在比画。舞台的光,人头的攒动,混着紫烟味、雪花膏味、火烧味、醪糟味,那便是特庙里最浓的味儿。
离特庙不远的街南面有新华书店,门脸不大,上好几个橙光油亮石头台阶,这店应该是一大户人家的院子。玻璃柜台里摆着新到的《三国演义》连环画、《小兵张嘎》,墙上贴着领袖像和学习模范的宣传画或年画。我最早的几本课外书,就是踮着脚,把攒了很久的毛票递进去换来的。
离书店不远,是“翟店国营照相馆”。橱窗里永远挂着几幅上了色的放大照片:穿军装戴红花的青年,抱着塑料娃娃的百天婴儿,还有穿着崭新中山装、表情严肃的结婚照。摄影师是个瘦高个,姓邓,太郝村人,总是说:“小伙子,头往左偏一点,笑,自然点,好——别动!”头往黑布里一钻,橡皮蛋一捏,一段时光就被定格在那小小的取景框里了。大概是1982年,照个相还是个奢侈事,我还与几个同学照过一次合影,是凑钱照的。
老街的东十字路口,是“街里”的肚脐眼。记得这里常年卧着两只黑土狗,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它俩多半时候很和睦,并排趴在饭馆门口的阴凉里,对来来往往的人爱答不理。有时也一起站起,对着某个生面孔或奇怪的声响,同步地摇头摆尾,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可不知咋的,有时也会突然翻脸,龇着牙低吼着咬成一团,从路这边滚到路那边,尘土飞扬,狗毛乱飞,引得过路人围成一圈看热闹,非得有人出来喝斥,才悻悻地分开。
老街有两家国营饭馆,东西十字各一家。西十字那家我上高中时总共去过两回,印象里店里总是空荡荡的。我和同学去了就是一碗醪糟,吃半个卤鸡,花费一两块。
最不起眼的是肉铺,门脸低矮,生意冷清。卖肉的是个大胖子,仿佛一个人就塞满了整个铺子。许多人那时的理想就是长大当个卖肉的——想吃就吃!街上还有个刻章修笔的胖子,常到各村学校修钢笔、给背心印字、卖仿写纸,他自嘲“喝口凉水也长肉”。那个年代不许随意摆摊,说是“资本主义尾巴”,不知怎的,他这条“尾巴”却没被割掉。还有个卖卤鸡的,不设摊点,得去他家里买。二分钱的鸡爪、五分钱的鸡脖、一毛五的鸡翅,对那时的人来说,能吃上鸡翅就是顶天了。
“街里”当时真正的繁华地段,就在街中间。要说最让小娃惦记的,还得数中间的“收购站”,它的诱惑实在太大:整面东墙上密密麻麻写着收购条目,从金银铜铁到各种药材,活鸡活兔都要。小娃最上心的,是黄鼠皮和麻雀。一张黄鼠皮一毛五,一只麻雀五分钱,这在当年可是一笔“巨款”。学生娃一放学或放假,满世界灌黄鼠洞、支筛子压麻雀。后来收购站开始收老鼠尾巴,一根也是五分。原来是国家在鼓励“除四害”呢。也有娃挖“肿肿花”卖钱,可那中草药的根部沾哪肿哪,火辣辣地疼,真应了老话“钱难挣,屎难吃”。
老街十字朝东不远,有国营理发店。几张老式的铁皮理发椅,能升降,能放倒。外地师傅有时候也穿着白上衣,手里的推子咔嚓咔嚓,像割麦。理完发,扑上香喷喷的痱子粉,镜子里的人立马精神三分。
“街里”不止有这些大小铺面。往最西头走,还有规模不小的机械厂,高大的厂房里机器轰鸣;木器厂飘出好闻的刨花和桐油味道,那里出产漂亮的柜子和桌椅;轧花厂除了秋季收购皮棉,一般都是静悄悄的。粮站也在最西边,里面有几十亩大,有很多大库房,最北面是一排办公房。这些吃皇粮上班的,是让农民羡慕的“公家人”,他们骑着“永久”“飞鸽”自行车,有的人车把上还挂个黑皮包,一下班鱼贯而出,汇入老街的人流,是那时“街里”最有派头的一道风景。
后来,“街里”的经济较其他乡镇发展快,能人多,企业就多,“街里”比原来的“街里”扩大了几十倍。不过,最老的“老街”路面还是那么宽,许多老店不见了,盖起了贴瓷砖的楼房,但卖货的还不少。饼子摊、麻花店也都改头换面有了“稷山四宝”店面统一标识,不再用铁皮桶泥炉与兰炭火了,看上去干净,整洁,却似乎少了那股子随性的烟火气。特庙的舞台还在,却安静了许多。那两只黑土狗,早已不知去向。
踏足“街里”的老十字路口,虽不是当初熟悉的模样,耳边似乎还能听见当年的嘈杂:自行车的铃声、小贩的吆喝、爆米花的“嘭”响、蒲剧的高腔、修理铺的敲打,以及那两只狗偶尔的吠叫与嬉闹。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街里”的心跳,是记忆里,永远不会遗忘的,也是一条不老的街。可以说,老街和许多人一样经历着社会人生的变迁,以及对更美好生活的追求。
原来,“街里”不只是一条街。它是一个古镇的脉搏,一段生活的标本,是所有从那儿走出的人,心底一幅永不褪色的、热闹的版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