坞堆“火龙”

在后稷故里稷山，元宵节的习俗可谓村村不同、各有千秋，人们通过打花鼓、舞狮子、敲锣鼓、扭秧歌、跑旱船、跑鼓车、踩高跷、抬台阁等民俗，期盼来年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在探花故里坞堆村，元宵节的“耍火龙”，起码有好三百多年历史，是新年落幕前的一场全民狂欢节。

天还没黑透，各巷子的一条条火龙便腾跃而出，在街巷间穿梭，在烟火中舞动，把全村人的欢喜与期盼，都揉进漫天火光里。

要问这火龙咋个耍，得从它的来龙去脉说起。

坞堆村耍火龙的年俗，传了三百多年，最早能追溯到清代康熙年间。老辈人常说，这火龙的兴起，藏着一段“祈福消灾”的传奇。相传当年坞堆村频发旱灾，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村民们走投无路，便到村中天神庙祭拜紫微大帝，祈求风调雨顺。夜里，有人梦见一条火龙从天而降，喷吐火光，所到之处，甘霖普降，草木复苏。村民受此启发，便扎制火龙，在元宵之夜舞动，寄托消灾祈福的心愿。没想到，来年果然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从此，耍火龙便成了坞堆村的元宵惯例，一代代传了下来，从最初的单条火龙，发展成如今多支队伍同台竞技的盛景，从简单的舞动祈福，变成融合祭祀、表演与共庆的民俗盛典，2018年，这份热闹与坚守，正式列入稷山县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让这抹龙火，有了更厚重的文化印记。

更有意思的是火龙传承的故事，老人们说，最初坞堆村的火龙只由卫家一族执掌，后来卫家人丁渐少，无力撑起这场盛会，便将扎龙、耍龙的技艺毫无保留地传给了马家。可马家彼时人也不多，难以延续这份民俗，又将技艺传给了天神庙周边的村民，一家传一家，一代传一代，没有宗族隔阂，没有私心计较，只想着让这火龙能一直舞下去，让村里的年味不淡，让祈福的心愿不绝。这份“抱团传承、不分彼此”的心意，正是坞堆村人最可贵的精神底色，如同火龙的火光，温暖而有力量。

耍火龙，先得有龙。“进了腊月，就该备龙了”，这是坞堆村流传多年的老话。村里的老艺人就会牵头，男女老少齐上阵，剪竹篾、糊彩纸、绘龙鳞、装灯火，忙得热火朝天。

火龙的制作，每一步都藏着匠心，容不得半点马虎。龙头是火龙的灵魂，得用结实的竹篾扎架，先搭出龙角、龙额、龙嘴的轮廓，再糊上洁白的宣纸，用彩笔细细描绘，龙角要直耸入云，龙须要弯曲有度，龙眼则用灯泡点亮，夜里望去，金光闪闪，威风凛凛。龙身长达三四十米，用白布裁制，绘上蓝黑相间的龙鳞，每隔两米就插一根红烛，烛光透过布面，通体透亮，仿佛真龙附体。龙尾则用一把大扫帚绑成，飘逸灵动，跑动起来，如神龙摆尾，活灵活现。

坞堆火龙与众不同，龙头、龙衣、龙尾的材质各有特色，本村人一眼便能分辨火龙出自哪个巷。火龙过去常到周边县市表演，震惊过外县人。

据薛吉忠老先生讲，“扎龙讲究‘形神兼备’，龙角要挺，龙嘴要张，龙鳞要匀，这样舞起来才有气势”。原先火龙的龙头重达四十多斤，现在的龙头重量降到了二十斤，挥舞更显轻快。原先由单眼炮、三眼炮鸣放开道，现在取而代之的是强劲的威风锣鼓。原先舞龙的老规矩是紧三步、慢三步，举高抬低、错落有致，现在则演变成旋转飞舞、横扫地面的粗犷奔放。原先火龙先进庙门，上献台三点头，再表演缠角柱等精彩的祭祀路数，现在少了这些程序，成了纯粹的表演。

耍火龙是个体力活，更是个技术活，每一支火龙队伍，都由二三十个青壮年组成，有返乡的年轻人，有常年在家的村民，还有不少父子、兄弟同台。每天排练时，就会响起铿锵的锣鼓声，队员们举着龙身，跟着龙头的飞舞，一遍遍练习动作，从“龙抬头”到“龙摆尾”，从“金龙蟠玉柱”到“火龙翻江”，每一个动作都要练上百遍，直到整齐划一、行云流水。薛吉忠讲：“舞龙头的要有力气，眼神要准，跟着火焰走，不能慌；舞龙身的要同步，步子要稳，龙身要摆得有弧度，像真龙在游弋。”

村里的年轻人，更是把耍火龙当成了过年最隆重的事。在外打工的小伙子们，每年正月前准会赶回来，主动加入舞龙队伍，跟着老队员学习动作。

随着元宵节临近，坞堆村渐渐被喜庆的氛围包裹，家家户户挂起红灯笼，点起了夜油灯，空气中弥漫着鞭炮的硝烟味和孩子们的笑声。扎好的火龙整齐排列，红灯笼映照着龙身，远远望去，如蛰伏的神龙，蓄势待发；村民们脸上挂着笑容，谈论着即将到来的盛会，眼里满是期待。这是独属于坞堆村的年味，热烈而纯粹，藏着村民们对生活的热爱，对未来的期盼。

晚8点整，随着一束束烟花呼啸着划破夜空，在繁星下绚烂绽放，“耍火龙”的大幕正式拉开。“咚咚锵！咚咚锵！”锣鼓声瞬间响起，铿锵有力、密如雨点，打头阵的锣鼓队最是吸睛，打鼓手精神矍铄，鼓槌砸在牛皮大鼓上，震得人心里发颤，手里的铜锣、铙钹相互呼应，奏响了激荡的乐章。围观的村民们纷纷竖起大拇指，嘴里不停叫好。过去，谁要是卖力能敲破一面鼓，理事会还有奖赏。

人群开始向村舞台下涌动，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年轻人举起自拍杆，把镜头对准这沸腾的表演，记录下这热闹的瞬间，有的还开启了直播，让远方的亲友也能感受坞堆村的元宵狂欢。

耍火龙的精髓，在于“舞”与“火”的交融，在于动作的刚劲与灵动。舞龙头的队员身强力壮，双手紧握木柄，上下翻飞、左右盘旋，时而顺时针抡圆，时而逆时针翻转，下蹲起身、扭腰歪胯，动作刚劲有力，将龙的威猛展现得淋漓尽致。“龙抬头”时，龙头高高举起，左右摆动，仿佛真龙破浪而出，气吞山河；“龙摆尾”时，龙头左右快速摆动，龙身随之蜿蜒，龙尾或翘或扫，与首尾呼应，浑然一体；“金龙蟠玉柱”时，队员们围着广场中央盘旋，龙身缠绕，层层叠叠，如金龙盘踞，气势磅礴；“火龙翻江”时，队员们加快步伐，龙身起伏跌宕，左右翻滚，仿佛巨龙在江海中翻腾，掀起层层浪花。

最震撼人心的，莫过于“燃龙火”的环节。多名手持火把的队员，趁龙头高抬之际，将特制的松香粉末撒向火把，“呼”的一声，五六米高的火焰腾空而起，犹如莲花盛开，恰似蘑菇云翻涌，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村庄。龙乘火势，翻飞腾跃；火助龙威，蜿蜒滚腾，火龙在火光中穿梭，时而穿梭于人群之间，时而盘旋于广场之上，每一次喷火，都引来阵阵欢呼，锣鼓声、喝彩声、尖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

坞堆村人有个说法，“火势越猛，新年的运势越兴旺”，而且在当地方言中，“着”与“长”同音，火龙着火，寓意日子红红火火、岁岁长长。所以，当龙头被火焰烧着时，村民们不但不惋惜，反而欢喜异常，因为这象征着新的一年好运不断、福气不断。舞龙的队员们也不慌不忙，迅速换上提前备好的备用龙头，火龙再次翻腾起舞，将喜庆的气氛推向高潮。有的家户几代人都是舞火龙的好把式，村民们满是欣慰：“龙火越旺，日子越旺，这是咱们坞堆村的福气啊。”

表演之前，大多的火龙队伍先走街串巷，浩浩荡荡的队伍穿梭在村里，每到一户人家门前，就会停下脚步，舞动火龙，传递祝福。村民们早已打开大门，端着瓜子、糖果，等着火龙队伍的到来，孩子们则围着火龙奔跑，欢呼雀跃。舞龙的队员们挥舞着火龙，在门前盘旋、跳跃，嘴里喊着吉祥的口号，“龙来啦，福气来啦！”“火龙绕门，五谷丰登！”主人家则会点燃鞭炮，回应这份祝福，鞭炮声、锣鼓声、欢呼声，在街巷间回荡，满是烟火气与幸福感。

这场狂欢，从傍晚一直持续到深夜，融合了祭祀、表演与共庆，突出了手工制作、全村参与的特色，形成了独具地方特色的文化形态。耍火龙之前，村民们会先到天神庙祭拜，祈求国泰民安、五谷丰登，这是传承百年的祭祀仪式，藏着村民们对自然的敬畏，对美好生活的期盼。而整个活动，不分男女老少，不分宗族姓氏，大家齐心协力，扎龙、排练、表演，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没有旁观者，都是参与者，这份团结协作、互帮互助的精神，正是坞堆村火龙能传承三百年的核心密码。

夜深了，烟花渐渐散去，火龙的火光却依旧照亮着坞堆村的街巷，队员们的脸上满是汗水，却依旧笑容灿烂。村民们渐渐散去，嘴里还在谈论着刚才的精彩瞬间，孩子们眼里满是不舍。这条舞动的火龙，不仅舞出了新春的喜庆，舞出了村民的欢喜，更舞出了坞堆村人坚韧不拔、团结奋进、传承创新的精神。

三百年岁月流转，坞堆村的火龙，从最初的祈福消灾，到如今的文化传承；从简单的手工扎制，到如今的精心编排；从村里的小狂欢，到非遗文化的名片，它见证了坞堆村的变迁，承载了村民们的情感，传递着千年的文脉。这火龙，不只是一场表演，是坞堆村的年味，是村民们的牵挂，是一种坚守，一种传承，一种精神。

坞堆村的火龙，它耍的是三百年的传奇故事，是后稷大地上一道最耀眼的民俗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