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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杨继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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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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稷山饼子稷山人

稷山有四宝,饼子麻花鸡蛋枣。

自古难登大雅之堂的饼子,被誉为“四宝”后,一改往日平民身价,华丽转身,横香全国。

可你若细细咂摸,便会发觉,这寻常巷陌、炉火翻飞的饼子里,竟也含着稷山的魂,凝着稷山人的精神气韵。

稷山饼子像稷山人,带闯劲。这闯劲,是跟着饼子的焦香飘出县界,散向四方的。你若在中国任意一座稍具规模的城里留心,多半能在某个街角,撞见那熟悉的景象:一辆改装的三轮车,一个敦实的烤炉,炉膛里饼子正散着麦香。操着浓重“稷山普通话”打饼子的,手起手落,面饼在案板上摔出清脆的节奏,旋即服服帖帖地滑进炉膛。不消几分钟,鼓胀胀、金灿灿地出炉,麦香烤香瞬间擒住行人的脚步。这打饼子的一定是独步天下的“稷山饼子大军”中的一员。

我同学薛俊丁,便是这大军里的一员。四十年前,他背着半袋面粉和一肚子不合时宜的惶惑,在河南济源一个菜市场边支起了摊。头一个月,被城管撵过,被菜霸欺过,晚上蜷在租来的小屋,听着老鼠围过来的问候,啃着自己卖不了的饼子。

可他没回头。他说,稷山人出门,身上就两样宝:一样是打饼子的手艺,一样是不信命的犟劲。如今,他在河南好多地方有了饼子摊,还把老家的亲朋都带了出去。他们的饼子炉,不仅是营生的工具,更像是一座座微型的、移动的“稷山使馆”,用稷山饼子独有的温度与香气,宣告着一种沉默而坚韧的存在。这走向全国的脚步里,没有喧天的高台花鼓和铿锵有力的高跷走兽,只有面团摔打与枣木擀杖的实响,这是一种属于稷山人的创业史诗。

稷山饼子像稷山人一样,很厚道。这厚道,不在华丽的辞藻,全在饼子的“分量”里。稷山的饼子,是出了名的“实在”。面团要醒透,剂子要足秤,烤焙要耐心,出炉的饼子,敦实饱满,一掌难以握住。你掰开它,内里是匀称的、暄软的层,麦香扑鼻,绝无半点偷工减料的虚泡。早年,在稷山本地的集市上,打饼子的师傅常遇到这样的主顾:赶了远路来的农人,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毛票,怯生生问,能不能多给加点油酥?师傅往往不言语,接过钱,手上却暗暗多加了一把油酥与力气,让那饼子在炉膛里多受一会儿热,出炉时,焦壳更脆,内瓤更软,递过去时,热气烫手。那种默契的、无需言表的关照,是后稷故里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信义。这种厚道,也随着饼子炉走到了他乡。我曾在苏州一条街上,遇见一家“稷山烧饼”的铺子。店主是蔡村一对年轻夫妇,听出我的口音,执意不收钱。闲聊间他们说,在这苏杭之地,她守的就是稷山人的“笨”法子:面,要用老酵头发透;油,要用真材实料的菜籽油。“咱的东西不花哨,可人吃了顶饿,实在。本地回头客很多。”说这话时,炉火映着小伙子沾了面粉的脸,有一种神庙塑像般的庄严。这饼子里的“实在”,是稷山人在天地间立足的根基,是信誉,是承诺,是比任何合同都更牢靠的契约。

稷山饼子像稷山人一样,很活泛,也是与时俱进的聪明。饼子本是单调的主食,可稷山人却让它生出了万千变化,活色生香。最简单的,是刚出炉的空心饼,能夹一切。于是,你便看到了饼子摊前那琳琅满目的阵仗:卤得浓油赤酱的鸡蛋、豆腐干,油亮喷香的五花肉,青翠欲滴的生菜、尖椒,还有各式香肠、辣条……俨然一个小型的膳食博览会。食客可以根据口味和囊中羞涩程度,自由搭配,丰俭由人。这种“兼容并包”,让单一的饼子变成了一个平台,一种载体。它紧跟时代的步伐:人们生活好了,便夹上大块的肉;讲究健康了,便多塞几片青菜;口味多元了,便引入各地的风味小食。它像稷山这片土地,看似闭塞,却从未停止对外部世界的吸纳与融合。我听稷山饼子摊老板常说:“老祖宗传下来的是手艺,不是死规矩。年轻人爱吃啥,咱就琢磨啥,饼子还是那个饼子,魂没丢就行。”这种不墨守成规的灵动,让古老的饼子技艺永葆青春的脉搏。

稷山饼子像稷山人一样,包含匠心,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追求。可别小看这街头小吃,内里的门道深着呢。老一辈的饼子把式,讲究“一听、二看、三闻”。听摔面的声音,判断面团的筋道;看炉火的颜色,掌握入炉的时机;闻飘出的香气,决定出炉的火候。如今,这手艺并未因时代变迁而褪色,反而愈发精进。面粉,要选特定地方的旱地麦,筋度适中;和面的水温,随四季调整;饧发的时间,精确到分。烤炉也从传统的泥炉,进化到能精准控温的电炉、气炉,但翟店镇上老师傅们说,炭火的那缕“活气”与独特的焦香,是机器永远无法取代的灵魂,我也信这一点。于是,最好的饼铺,往往坚持着炭火古法。我曾拜访过一位人称“饼子王”的年轻师傅,他的铺子藏在老村深处,每日限量。他烤饼子时,神情专注,如同进行一场仪式。他说:“一炉炭,有它自己的脾气。你得顺着它,又得领着它。火候差一口气,饼子的魂就散了。”他拿出一块饼子让我细看,焦壳上的花纹,竟如钧瓷的开片,自然天成,没有一块雷同。“这不是手艺,这也是修行。”他淡淡地说。这份对极致的追求,让最普通的食物,也有了宗教般的虔敬意味。它不再是果腹之物,而成了一件作品,一种态度。

一个饼子,从稷山的乡间走出,走到天南海北。它摔打出的是稷山人“走出去”的勇毅与倔强;它包裹着的是稷山人“不欺心”的厚道与信实;它调和出的是稷山人“善变通”的灵动与智慧;它烘烤出的是是稷山人“求完美”的专注与匠心。这勇毅、厚道、灵动、匠心,交织熔铸,便成了独特的稷山精神。

当你于某个异乡的清晨,接过一只刚出炉、鼓胀着热气的稷山饼子,你捧着的不止是一份早饭。你捧着的,是一块来自后稷故里的有温度的乡土,是一种沉默而坚韧地生活着的生生不息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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