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山西杨继红的头像

山西杨继红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3/25
分享

羲和庙的个人证词

要了解稷山羲和庙的过往,如今最清楚的人,恐怕要数王振平先生了。

王振平是西社镇中社村人,今年七十多了,日常还骑着一辆和他年岁相仿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在乡间行走。他是位田野里的明白人,懂经营,通账目,爱文史,晓建筑,肯琢磨,因而满肚子都是学问。

前些日子,为了再探羲和庙的原貌,我见到了王振平先生。他从1962年的一次学校郊游说起。六十多年前的旧事,在他口中却如同发生在昨日,历历在目。

那时,他正上小学。有一堂课外活动,老师说要带他们去“游览”羲和庙。同学们一听,都雀跃起来。那庙,他们天天从远处能望见一片苍黑的屋脊,隐在几株参天古柏后面,可谁也没真正进去过。它像个沉默而衰老的巨人,躺在村外的原野上。

他说,进了庙门,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空空荡荡。老师指着前方说,那是献殿,那是大殿。献殿前,立着四根盘龙石柱,龙身紧缠柱体,浮雕深峻,须爪狰狞,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石飞去。许多年后,也就是1998年,他竟在东庄村的舞台底下又见到了那四根石柱,静静地躺在荒草里。他掏钱请人拍了照,一根石柱上刻着“大明弘治九年造”,另一根却刻着“大明弘治十年造”的字样,可见盖庙不是一年建成的。那些照片他至今珍藏。

大殿是重檐歇山顶,气派尚存,上面悬一块大匾,匾文他已记不清了。大殿前曾立有一块文保碑。他未曾见到钟鼓楼,想来当初并未修建,听老人说,钟与鼓就悬于殿外的木架子上。那口大钟铭文显示为乾隆年间铸造,后来被李老庄人拉回村里存放,几十年后,竟不知何故遗失了。

他记得大殿朱漆剥落,檐角生了荒草。殿内幽暗,他们挤在门槛边,怯怯地朝里张望。迈进殿门,抬头可见梁上用绳子悬着一个天然木钩,约有锨把粗细。传说若是主祭的县太爷不按时到来,神灵便会用这钩子将他自动吊起惩罚。 四尊高大的神像,仍端坐在幽深之处。可仔细一看,他的心揪紧了,那四尊神像的“心”,都被掏空了!两尊从前面挖开大洞,两尊从背后刨开,露出黑黢黢的空腔,像被开了膛。

听人说,里面原本可能有铜镜或其他宝物,被贼盗走了。神像冠冕高古,中间插簪,应是汉代装饰,多为首领所佩,凝聚着权力、信仰与艺术的三重维度,是祭祀农业神祇的精神物化。

中间两位该是羲仲与和仲,边上的是羲叔与和叔。他们曾是观天象、定四时、授民以农事的“二十四节气之神”。可那时,他们只剩残缺的泥胎,空洞的腹腔对着懵懂的孩子,仿佛怀着无限的悲悯,又像发出无言的质问。

王振平的目光,却被大殿西边的阴影吸引住了。那里静静地立着三尊侍女泥像,约真人高低,手捧贡盘。其中一盘里,竟放着一把“蔴蔴菜”!这让他倍感亲切。蔴蔴菜他太熟了,开春最早从地里钻出来,叶片肥嫩,带点清苦的香,是青黄不接时救急的野菜。

老人们说,羲和当年在野外观测星辰,制定历法,风餐露宿,就靠这蔴蔴菜充饥。百姓感念他们,也感念大地的馈赠,于是将这最卑微也最蓬勃的春之滋味,供在神前。后来他常想,那四位泥塑的历法之神,离他们这些吃蔴蔴菜长大的庄稼户孩子,其实并不遥远。正是:“稷弃栉风沐雨,创耒造耜播五谷,启农耕时代;羲和餐露宿风,测日观星分四时,开历法先河。”

殿前院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几棵柏树。献殿前左右两棵,树干之粗,得三个同学手拉手才能合抱。树皮深褐,皴裂如铁。殿后西北方,还有一棵一般粗的,孤零零站着。他们都仰头看,因为其中一棵极高处,稳稳地坐着一个巨大的鸟窝。有胆大的同学心痒,嚷着要掏鸟蛋。于是几个孩子叠起罗汉,最下面的扎马步,中间的颤颤巍巍,第三个才勉强攀住一根低枝,像猴子般灵巧地爬了上去。树下的小伙伴们欢呼起来,惊起了庙檐上栖着的一群喜鹊,扑棱棱盘旋在鸟窝上方,喳喳叫唤。前些年,王振平遇见当年一起爬树的老伙计,说起这事,对方瞪着眼:“咋不记得?掏鸟窝的就是我!”两人相对大笑,笑着笑着,心里却漫起一片荒凉,当年叠罗汉的那几个少年,如今已“西去”了好几位。

那两对石狮子,王振平也记得真真的。献殿东边那只,屁股上有个马勺大的豁口。村里流传的故事说,这石狮子成了精,夜里偷喝殿里的贡油,被守夜人发现,一䦆头刨在屁股上,留下了这疤。王振平当时深信不疑,还特地绕到它身后,摸摸那个“伤口”,既害怕,又兴奋。

他记得献殿前有一过厅,已被拆得颓败,过厅前面也有一对石狮子,比献殿前的稍大些。石狮子前面不远处,立着一对三丈来高的铁旗杆,黑沉沉的,直指蓝天。风过时,挂着的铁环相碰,发出“叮当”清响,在空旷的庙院里回荡,听来格外寂寥。

后来,王振平问过村里许多老人,才慢慢拼凑出这座庙的轮廓,以及它日后支离破碎的结局。人们都说,庙原本极大,占地十五亩多。庙产更丰,有一百八十亩地,不纳皇粮,收成专供庙里开支。庙东有小院,有井,住着看庙人。羲和庙一年有三个热闹的古会:三月十五,会上卖镰刀木杈等农具,预备割麦;腊月二十的会,卖年货肉菜;正月十一,叫“花儿会”,专卖社火用的锣鼓、彩绸、焰火。最神秘的是三月十五的主祭日,唱三天大戏。在鸡不叫、天不亮时便为羲和庙神灵开戏,唱的都是伏羲女娲的故事,不让妇女小孩看,说是“不雅”。

稷山古八景中,有一景叫“羲陵晚照”就在羲和庙附近。太阳落山时,别处都暗了,唯有一缕金光,能穿过西面山峦一道奇妙的缺口,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羲和庙上,将整座庙宇镀成辉煌的金色。王振平后来曾特意去等过。除了天公不作美的日子,他常能见到那神迹般的光。他是个有心人,经多次观察,得出一个结论:这晚照奇景只在夏至前后五天出现,平日并不明显。或许是因后来乱采山石——从前那座高高的山尖,已被开采得越来越低了。

说起羲和庙的毁坏,王振平叹息道,这与时代的悲剧缠在一起。他眼里带着复杂的恨与痛:1943年,日本兵来了,要砖石木料修炮楼。就连著名的大善寺也未能幸免,羲和庙的两座戏台便是日寇所拆。拆下的上好木料,被拉到北山根,修筑“惠民壕”。这所谓的“惠民壕”,是日寇为阻挡在北山上的抗日部队,在平原与山区交界处挖掘的遮断沟及设下的无人区,意在实行军事与经济封锁。日军称之为“惠民壕”,群众则称之为“毁民壕”。日寇每隔二里半修一座小炮楼,五里修一座大炮楼,木材大都用于烧火取暖。当日寇索要木材砖瓦时,各村只得拆庙应付。王振平讲,拆庙里过厅时,房顶瓦都溜完了,正准备拆椽檩,村里管事的急忙跑来制止,说日本人走了(投降了),当时应该是1945年8月期间。

到了1957年,要建乡政府,腰殿又被整个拆掉。后来,乡政府改建楼房,拆了旧瓦房。拆下的两根一丈多长的杨木大梁,有一米多粗。王振平当时在乡镇机械厂干活,亲眼看见大梁上的云纹彩画还鲜艳如初,后来被机械厂做了模具。再后来盖镇上的中学,学生们下课后的任务就是去庙里,一人背几块旧砖,走两三里地,送到学校工地。他说,背走的岂止是砖,那是一段被肢解的历史。后来有次去中学,他透过掉下的顶棚,看见房梁上也描画着图符,说明盖中学也用上了羲和庙的木料。1962年秋天他所见到的,就只是劫后余生的最后一点骨架了。

如今,连那点骨架也早已湮灭无存。献殿、大殿、铁旗杆、石狮子,还有那几棵见过无数次日升月落、听过无数遍祈祷与钟声的古柏,都没了踪影。它们消失在不同年代的风雨里,有的死于战火,有的毁于建设,有的湮灭于无人看顾的荒寂。

王振平还纠正过一些不实的论述。例如,有人说大殿有二十四根柱子,他根据建筑学原理推断,应是二十根;庙里雍正年间的碑刻,曾被人曲解碑文,碑文记载庙门前有影壁一座;庙宇的三门,他推断出了精确的方位;庙里的舞台,应是一字形,正门中间可搭木板唱戏,左右各建一舞台。舞台只流传下两副对联:“马家寨匹马观阵比武烟火棍;牛头山放牛扫雪借衣赠缔袍。”“舞霓裳掩映陵晖晚照;吹至管绽开歷芙神生。”他说,第一幅联是集许多戏名编写而成的。他还谈到,高渠村原名叫“高榘”,“榘”是“矩”的古字,意指测量工具。羲和曾立“高榘”以观天象、制夏历,观测点就在高渠村,绝不会在圆大顶等其他地方。关于羲和庙的许多事,他都有独到的见解。

有时,王振平独自走到那片野草萋萋的空旷之地。风从原野上毫无遮拦地吹过,掀起一片草浪。他说自己闭上眼,耳边似乎又响起铁旗杆的叮当声,看见一缕夏至的夕阳,正穿透群山,将一座巍峨的庙宇,映照得光芒万丈。庙里,四尊面容模糊的神明端坐着,侍女手捧的蔴蔴菜青翠欲滴,柏树顶上的喜鹊窝里,雏鸟正啁啾待哺……

这些,便是王振平先生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又在心里反复摩挲、考证了大半生的,关于羲和庙的一切。他还提到,他只见过庙后仅有的一座陵墓,相传是羲仲之墓。其余三位的陵墓,据说均在庙外,彼此相距数百米,但他未曾得见。

这是一座庙的往事,也是一个村庄、一位老人,关于时间、信仰与失去的最真切的记忆。记忆会老,但不会消失。只要还有人讲述,它就活在讲述的气息里,像那蔴蔴菜,岁岁枯荣,而根,永远扎在泥土的深处。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