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组诗）

◎  浮世

1

再次面朝大海

面对海水的苦涩和神秘

我仍然无法穿越它的身体

面对盐

2

有人在海里求生

有人在海里求死

更多的人在练习悬浮术

我偶尔走水路，使轻功

搏击一场未知的海啸

让厌倦的宿命，铤而走险

3

大海给我细浪

我把它当作蓝调

大海给我巨涛

我把它当作摇滚

世上所有的水

都不止一个容器

不管归于江湖还是海域

最后都会苍老

4

当某天，所有的水悄然死去

世间再无沧海

眼泪成为最后的奢侈

◎  红叶

我一直羞于见人，羞于见事

尤其这个季节

我只在光阴的缝隙里偷看过外面两次

一次是你来，一次是你走

◎  等雨

雨呢，我一直在等

等海水的蒸发，等体内的水集结成行

父亲，你坟头的小草被秋风宰割，一次又一次

可是关于痛，你只字不提

父亲，有些事我不敢告诉你

比如故乡的河水所剩无几，比如母亲的黑发屈指可数

父亲，你深邃的目光里，有夕阳咳出的血

有太多的雨，太多的不舍和留恋，都冻结在镜框里

父亲，我这里没有雨，只是在没有星星的夜晚

你喊我一声小名，我的天空就下雨

◎  菊花开时

风路过我的时候

会带来一些东西

比如：白雪，黄沙，教堂的钟声，寺庙上空的经文

也会带走一些东西

比如：黑发，灰尘，积在心底的怨，写给上帝的忏悔信

还有，开了一半的小雏菊

矢车菊的蓝、药菊的白、悬崖菊的黄

或纯洁、或高尚、或快乐、或哀伤

这些，足以让秋风染上毒瘾

我不敢面对菊花的黄

越接近黄，意味着越接近死亡

在菊花盛开之时

我紧抱身体，生怕一不小心

体内的火走漏风声

把你烧成重伤

我踏遍千山，寻找风和水的神谕

我足不出户，已经迷了路

◎  空谷

再不敢一个人上山了

老虎、豹子已潜入丛林

那些绿，赋予生命的绿

被摄影者挂到墙上，恍若隔世

石头，那些倔强的石头

被山风一次次掏空，依然守住金口

一场雪还没出发，一场雪还在路上

拿什么掩盖，那些尘世的喧嚣和罪恶

危险哦，一个人的山谷

没有回声，只有回声

◎  海市蜃楼

凡被手掌抚摸的灵魂，必然沉迷

如海豚的胡须，枫树的叶

月亮的眉毛，水下的蓝天

从镜子里凑过来的脸

晴朗的天空，有时也会遭遇暴风雨

我们习惯憧憬

把那些触不到的美景，叫做海市蜃楼

今夜，我想把一半的星空

想象成你的领地

将竹林举起的天，归还给月亮

将大风卷起的海浪，归还给勇敢的水手

而我，仍习惯在夜里赶赴你的盛宴

不敢说痛，一说天空就落泪

我们将无法抵达黎明

◎  姿势

从老阳到少阴

无数只蝉，伏于黑白间

叫嚣着它们的末日

秋，已迫在眉睫

蟾蜍走下祭坛

陷入棋子密布的阵列

局外人总在附和

——弃车未必能保帅

失语者的忏悔

如花鬘，仓皇遁世

两仪交替，四象更迭

太阳与太阴，刚柔相济

——阴阳不测之为神*

伏羲用圭表点化谶语

在虚实对峙中，道破天机

*此句摘自《素问·天元纪大论》：故物生谓之化，物极谓之变，阴阳不测谓之神，神用无方谓之圣。

◎  黄昏

前方已无路

导航不断播报最新消息

其间一定发生过什么

那些苍老的树根

是过多的世故让它们妥协

宁愿与石头抗衡

栈道已损坏

岩石暴露了它的弱点

它再一次顺从了命运的滑坡

无力抓住什么

比如泥土，或更为庞大的

虚幻的地心

◎  渔妇

告别苍穹，落日

归于无声的回应。漂浮

于海上。渔妇们倚着船舷

小心地讨论坏天气，男人和海浪

避而不谈每天都要

经历的搏击，和死亡

◎  投影

我尝试多次，还是未能躲过

生命中那些刺眼的强光

树影斑驳。无序。混乱

有人一直在拷问风的真诚

用大地新冒出的岩浆

或者，用石头沉默的臆想

断桥残壁，拿什么修复

空山。寂寂。无退路

淹没我的不是沙尘，以及

越刮越紧的风声。而是你错误的判决

你的喜怒，如一束光

照亮的部分越光鲜，背面有更深的皱褶

◎  原罪

我习惯在老去的路上不断翻新

用年轻的思想武装渐老的肉身

我一直怀疑，这还是我吗

机器的轰鸣如此之大

有些是我负气的咆哮

有些是我折旧的呻吟

此刻，我伸出手

卸下体内禁锢多年的螺栓

锈蚀的零件散落一地

古老的敌意散落一地

◎  蓝色对话

豹子纵身一跃

滑入蓝色深渊

我和寂静面对面坐着

陷入彼此的夜

往事是一把锈钝的刀

反复切割梦的棱角，没有声音

一万颗流星的坠落

眼睛会爆发一场海啸

黎明在耳语

——该离开了

知更鸟不停地叫

不停地叫

◎  大雨滂沱

你是幽居在我伤口的情人

昨天你的口吻像一个逃难者

在我睡去的时候

你从我的伤口上撤退

把一个真相从无数个谎言中

剥离，倒拖的芒刺上

血肉模糊

当我从疼痛中醒来

我身体里囤积多年的洪水

瞬间决堤。而明天

我仍要在渗血的伤口处

完成一朵花的纹身

◎  路 

摆在面前的两条路

无论选择哪一条

另一条必将成为永久的遗憾

或许，多年以前

它们已在暗中交换了某种思想

而我们浑然不知

◎  痒

你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幻觉

在体内游动时

有乐章在胸间起伏

仿佛古弦的纤维质地

柔韧，飘渺，无从折叠

它适合与泉水一起

流淌。哦，舒缓的愉悦

从群岚飞出之时

我迷上的不是弹奏

而是余音外的，空气中震颤回荡的

痒——

那种无法触摸，又无法逃避的

忽视它，已无法存活的

温柔之光

◎  走廊

现在走廊上聚满了人

他们或悲，或喜，或焦虑

等待一扇门的打开

从世界边缘传来的声音

有时是婴儿的啼哭

有时是隔世的遗言

作为赶路人，我提着灯火

小心翼翼

从走廊的一端走向尽头

当我看清命运

我决定放弃与万物作对

包括走廊暗中所昭示的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