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曾跟在一头犍牛后面往村西头的地里走,上坡的时候,我会抓住犍牛的尾巴借力而上。有时候,犍牛会不打招呼突然停下来,对着地面撒一大泡尿。冒着白沫夹杂着骚味的淡黄色尿液像河水一样冲到我的脚下。犍牛的后脚会从尿液上踩过去,留下几个深深的泥坑,像一枚枚盖在大地上的印章。
犍牛身材高大,体魄健壮,行走的时候,垂在胯下那一对硕大的东西像钟摆一样左右摇晃,四条腿脚像四根粗壮的柱子在大地上移动,两只威武帅气的长角如斜插在头上的两把刺向天空的剑。那时候,它还是一头公牛,常为了一头心仪的母牛与其它公牛决斗,锋利的角在夕阳的余晖里发出“轰轰——轰轰”的巨响。
公牛不会以拥有多少草料取悦于母牛,也不需要考虑有多少母牛喜欢它,只需要通过决斗决定自己可以拥有多少母牛,只需要干掉所有与它争夺母牛的公牛。那时候,它年轻气盛,精力充沛,欲望异常强烈,其它公牛都不是它的对手,成为牛圈里所有年轻母牛的偶像,过着三宫六院五妻六妾的日子。
然而,幸福的日子没过多久,生发爱情的那一对利器就被人狠心地阉割了。那天黄昏,收工后,我把公牛送回牛圈,偶然听到饲养员和一位走村串镇的骟牛人的谈话,明天就会把这头公牛胯下的一对东西骟掉。
那天晚上,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就会想到那血淋淋的场景。不行,这头常常用尾巴拉着我上坡的公牛对我有滴水之恩,绝不能让它受到伤害。于是,从家里悄悄溜出来,鬼鬼祟祟潜入牛圈,轻轻地解开绑在公牛鼻孔上的绳子,然后悄声道,快走吧,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牛总归是牛,并没有理解我的意图,更不知道每天喂它草料和水的人正在预谋实施要骟它。它从牛圈里跑出来,并没有逃离到远处,而是去了另一个村庄的牛圈,与曾经有过一面之词交却一见钟情的两头母牛洞房花烛。结果,乐极生悲,被那里的饲养员堵在犯罪现场,并系上绳子送了回来,胯下的那一对东西最终还是被骟掉了。
当我再看到它的时候,发现原本垂在它胯下那对硕大的东西已经收缩得像南瓜蔓上蔫死的小南瓜胎一样。失去了生发爱的利器,对母牛的欲望也越来越淡了,看到一头母牛与看到一头公牛或者一头公猪没有什么区别,人对它的称呼也从公牛变成犍牛,剩下的事就是没完没了地拉着木犁一遍遍将厚厚的土地翻开,耙平,再翻开,再耙平。
公牛不仅变成了犍牛,而且变成了一位高产诗牛,在蓝天白云下,在宽厚的土地上,用刀一样的犁铧蘸着啪啪的鞭响写下一行行散发着泥土香味的诗。如果把它的诗一行行摞起来,能堆得比村子对面的黄崖山还高。它每天的任务就是吃草,写诗,睡觉,再吃草,再写诗,再睡觉。昨天复制着前天,今天复制着昨天,明天复制着今天。而我依然在上坡的时候拽着它的尾巴,看它突然驻足对着大地撒尿,看它四足在混合着尿液的泥土上盖下印章。
人和牛的对话主要靠鞭子,人手中的鞭子一扬,牛立刻就明白是什么意思,鞭子啪”地一声抽在牛身上,牛会立刻认识到人类话语的简略性、霸道性和深刻性。牛与土地的对话靠犁铧翻起来的黑色的波浪般的新土,犍牛用胜利者的目光欣赏着被自己翻开的黑油油的新土,新土里被翻出来的虫卵用仇视的目光望着犍牛。人与土地的对话靠土地上长出来的庄稼。人类贪婪的目光在禾苗上跳跃。
岁月的脚在厚重的大地上奔跑,老态龙钟的犍牛已将脚下那片厚土翻腾过十几遍,头上那一对斜刺长天的剑已经锈迹斑斑,四条腿在土地上移动的时候已经摇摇晃晃,鞭子抽在它的身上已经毫无感觉,上坡的时候,我不敢再借力它的尾巴。它老了,像村口那棵枝干枯死的老槐树。
那天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不吃不喝几天的犍牛已经躺在地上起不来了,队长与饲养员以及几位老者商议,不能再等了,等死翘翘了再宰肉就不好吃了。我跑去看了犍牛,用手最后一次摸了摸它的尾巴,感觉它的尾巴上还留着我过去的手温。我知道阻挡不了他们的行动,身体在无数次鞭子的抽打下,犍牛对疼痛已经失去感觉,活宰与死后宰也就是数十个小时的差别。
犍牛终于被宰了,肉被村里人分吃了,一对角被人拿走了,四只蹄子被扔在一处粪坑里,骨头被卖进收购站。我从收购站里偷出来一根骨头,埋在村西头被犍牛翻过十几遍的那块田地的厚土里。
(2025年4月27日写于家中并发布于本人今日头条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