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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白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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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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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鸽子

那只灰鸽子一直站在我的梦里对着我“咕咕咕咕”地叫,像是在唱一首很古老很古老的曲子,声音低沉而久远。

看不见湛湛蓝蓝的天空,看不见纯纯白白的云朵,看不见温温柔柔的阳光,也感觉不到轻轻柔柔的风,朦胧中,只能看见那只灰鸽子对着我叫。

一直听不明白它叫唤的内容,也读不懂它的表情,它是在叫我吗?直觉告诉我,它是在叫我。

我知道我是在我的梦里,灰鸽子也是在我的梦里,但这个梦似乎太长太长,长得让我怀疑它不是一个梦,又似乎太短太短,短得让我怀疑它就是一个梦。

很多时候,我被它叫醒了,它却不见了。闭了眼又回到梦中,它依然站在那里对着我叫。这样反反复复,突然就看清了它的面目,它正是我孩童时期仅见过一面却差点成为生死之交的那只灰鸽子。它还像当年那样美美丽丽,怯怯弱弱。然而,梦醒后,它又不见了。

我没办法一直住在自己的梦里不醒,也没办法让我的梦无限延长,只希望那只灰鸽子一直住在我断断续续的梦里不要离去。

灰鸽子就是一只野鸽子,认识它的时候我才九岁,它最多也就一二岁。野鸽子的寿命是五年到十五年,一二岁的野鸽子已经是成年鸽了,而九岁的我还是孩童。

灰鸽子大约在我二十岁左右的时候就老去了,老在了我的梦里,然后复活在我的梦里,年轻在我的梦里,叫唤在我的梦里。

大家还记得我的另一篇文章《我的村庄藏着龙》里那个龙潭吧?

龙潭南岸往东约五十米的悬崖绝壁上有一石洞,洞深三四米左右,成年人可以站着走进去,洞口距地面一丈多高。这便是灰鸽子的家。

那时候,我还住在另一个村庄,距离龙潭也不远。有一天,和村庄里一群孩子去龙潭钓鱼。钓完鱼正要回家,突然就发现一只灰鸽子飞入那个石洞。

我们的第一反应就是进洞抓鸽子,掏鸽子蛋。于是,全都兴奋起来,欢呼起来。但大家很快就兴奋不起来了,石洞位于一丈多高的悬崖绝壁上,根本上不去。

那时候的我还是很机灵的,很快就发现,北岸的崖壁坡度比较大,人可以爬上去,且从龙潭潭西可以绕到石洞顶上,洞顶是一片草地,距离洞口不是很高,崖壁不是太陡且凹凸不平,还长有很多灌木。抓住灌木,踩着石窝或凸石,可以下到洞口,进入洞内。

我不知道为什么没将这个发现告诉别人,一个人从北岸飞快爬上去,又从龙潭西绕到南岸的石洞顶,手抓灌木,脚踩石窝或凸石,快速往下。

当下面的孩子发现我的时候,我已经英雄般站在石洞口。所有的孩子都欢呼起来,像迎接一位刚从战场归来的将军。倘若从那时候开始走攀岩这条路,我大抵会成为二十世纪末一名非常著名的攀岩高手。

后悔是没有用的,没有谁可以在后悔的时候转身回到自己久远的过去,对自己的人生重新做一次选择。我们还是去看看灰鸽子的家吧。

石洞的确很大,可以容得下十几个成年人宽宽松松地坐着。洞壁上有很多深深浅浅的小洞以及大大小小的台阶,一个洞就是一个卧室,可以住一对鸽子,至少可以住一只单身鸽子。没事的时候,鸽子们可以站在台阶上聊天,高兴的时候,可以在中间的大厅里起舞。

当我的眼睛渐渐适应了洞内的光线后,看见石洞最深处的一个台阶上站着一只美美丽丽的鸽子,且偌大的石洞内只有这一只鸽子,也就是刚才飞进来的那只灰鸽子。

是它的家人或亲戚邻居外出觅食还没回来么?可鸽子一般很少单独行动,倘若这洞内住着很多鸽子,刚才应该会一起飞回来的。看来,石洞内大约的确只有这一只灰鸽子。至于为什么只有它一只,我无从知道。也许它小小的身上藏着很多辛酸的故事吧。

灰鸽子怎么想也想不到会有一个人突然从天而降堵在它的家门口。它似乎被吓傻了,呆呆地怯怯地弱弱地站在台阶上,和我对峙着。

我已经来不及细细欣赏它了,也无意和它对峙了,迅速脱掉粗布衣衫攥在手中,然后双脚轻轻缓缓向鸽子跟前移动。距鸽子还有一米的时候,双手突然展开布衫,向着灰鸽子扑过去。

人类的敏捷永远比不过一只鸟儿。只听“扑棱棱”一声,那只怯怯弱弱的灰鸽子便从我头顶飞出洞口,消失在洞外的蓝天中。

没抓住鸽子,能找到几颗鸽子蛋也算没让我的机灵和勇敢彻底白费。于是,便在洞内的旮旮旯旯细细寻找,将手伸进一个一个小洞内细细摸寻,终于没有寻到一枚鸽子蛋。

突然就很失望起来,刚才站在洞口时的那个英雄气概突然就缩了很多,那英雄形象也矮了大半。不敢看下面一群孩子期盼的目光,只想着赶紧从洞口灰溜溜爬上去,再绕到北岸灰溜溜爬下来。

然而,爬下来容易爬上去难。努力了半天,怎么也爬不上去。

山村的孩子还是很聪明的,有人很快提出一个方案,弄一根树干靠在石壁上,抱着树干爬下来。

树干很快就弄来了,但不够长,斜靠在石壁上更短,距离洞口还很高,我的脚根本够不到树干。

第二个方案很快就被人想出来了。几个大孩子沿着我刚才爬过的路从北岸爬上去,从潭西绕到南岸石洞顶上,解下一个孩子的裤带,将裤带一端垂下来,我立刻心领神会,一边踩着石窝或凸石,一边用手抓着崖壁上的灌木往上攀爬。就在右手刚抓住裤带的时候,左手抓着的灌木突然折断,一下子从一丈多高的悬崖上摔下来,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沟底的地面上。

眼前一片漆黑,好像天塌地陷一样,脑子里什么也没了,隐隐听到很多孩子叫魂一样喊我的名字,声音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有人在轻轻拍我的背……

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我躺在一片小沙地上,头距离一块石头不到十公分。一群孩子一脸紧张地围在我的周围,阳光从他们的挤挤挨挨的头之间漏下来洒在我的身上和脸上。我说,那只灰鸽子逃走了,它肯定是一只公鸽子,洞里没有一颗蛋……没有人回应我的话,但他们的脸上全没了之前紧张甚至害怕的表情。

算命先生说我是猫命,我忽然就很信了。

后来,又去过龙潭几次,但没见过那只灰鸽子和其它鸽子进出过那个石洞。再后来,从前岭搬迁到龙潭沟村,经常去龙潭钓鱼,也没见过那只灰鸽子和其它野鸽子从那个石洞里进出过。许多年过去了,再也没见过那只灰鸽子。

它大约的确已经老去了。

数年前,村庄消失了,龙潭被填平了,那个石洞也被深埋地下,即便那只灰鸽子还活着,即便它有后代,也找不到那个宽敞豪华的家了。

去年秋天回了一趟老家。站在那块被填平的土地上,脚下数米深处大抵就是那个石洞的位置。抬头看天,天空还是当年那片天空,白云已不是当年的白云;太阳还是当年那轮太阳,阳光已不是当年的阳光。一群陌生的风从远处急急匆匆穿过来,撩拨完我满头白发,又从我身旁急急匆匆穿走了。

突然,一只年轻的灰鸽子不知从什么地方飞过来,在我头顶盘旋半圈后飞走了,但它掉落在地上的影子似乎很老很老。

2026年1月写于古虞家中并发表在本人今日头条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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