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土炕

我是在老家的土炕上生土炕上长的。落地的那一声长哭是诵给土炕的长歌，人生的第一眼就开始阅读关于土炕的长卷。

老家的土炕是与做饭的灶台连在一起的，完全用土坯建造。冬天的灶台，既可以做饭，又可以暖炕。土炕长方形，东面靠墙，南面靠窗。有的是全封闭，炕墙一直建到窑洞的顶端或者房屋的顶棚；有的半封闭，留五十公分左右的炕墙。

师傅在建造土炕的时候，先在灶台旁边留一个可以烧柴草的锅灶位置，其余部分填五十公分土层，再在土层上用立起来的土坯摆放数个犹如迷宫似的烟道。数个烟道最终汇聚到靠窗的墙角，然后在外墙上挖一个烟洞，通向室外。烟道摆好后，上面平铺一层土坯，土坯上用红泥抹平，便是炕面。

南方人睡床，木床距离地面至少九十公分，是不接地气的。而我老家的土炕，地面之上是土层，土层之上是土坯，土坯上面是红泥，土坯红泥也算是土，整个人睡在土层之上，是最接地气的。睡在土炕上，授天地精华，享人间暖情。

土炕也叫暖炕。随便捡一些柴草放进灶台旁边的锅灶里，点燃柴草，烟火便顺着土炕内的数个烟道通向室外。这叫烧炕，只需烧半小时左右，土炕就热热的，暖暖的，晚上睡在土炕上一点也不冷。这个灶台既可以暖炕，又可以烧热水，蒸馍馍，一灶两用，可谓妙也。其实，做饭的灶台也是和土炕烟道连通的，可以做饭，也可以暖炕。那时候，每个村庄都有几个擅长建造土炕的农人。没有文化，也没有理论，但他们有超人的经验和技术。

春夏秋三季，天气暖热，是不用在屋内灶台上做饭的。住在北方村庄里的人都有院子，在院子里东南角建一个厨房，或搭建一个简易棚子，棚子下建一个简易灶台，再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弄一方石桌，几个石凳，院子里做饭，院子里吃饭，这便是城里人梦寐以求的远方的诗和诗的远方。而老家人早在数百年前就享受了。

雪花飘飞的冬季，南方人没有棉衣也没有暖炕，只能在寒凉的床上度过长冬，而在北方，寒风只能肆虐室外的大地，却奈何不了屋内暖暖的土炕。窗外，雪花在飞舞，窗内，一家人围坐在暖暖的土炕上，腿脚伸进一床被子里，聊西家，聊东家，聊今年的雨雪，聊明年的收成。

小时候，每每遇到冬天大雪封门的天气，我们一家人就会坐到土炕上，把脚伸进暖暖的被子里，听父亲讲故事，猜字谜。一边有毛一边光，一边有味一边香。一边吃的山上草，一边就在水里藏。父亲问我是什么字？我猜了三次，终于在父亲的提示下猜出是个“鲜”字。母亲和姐姐们夸我聪明。

很多白天和夜晚，母亲将纺车架在土炕上，然后坐在纺车前，一手摇着纺车，一手将棉线拉长。那棉线像我们家长长的岁月和日子，被母亲从穗子上拉出来又缠回到穗子上。姐姐坐在一旁纳鞋底，一边飞针走线，一边与母亲说话。

那时候，春节要走亲戚，父母不去，便让我和姐姐背着一包袱白面馒头一家家走。亲戚家都是暖炕，每到一家，都会让我们脱鞋上炕，说一会话，拉一会家常。一边拉着家常，一边将一小桌子放到土炕上，端来热腾腾的饭菜让我们吃，吃完饭，留下一个大馒头和两个小馒头，然后回家或去下一个亲戚家。

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说的就是北方的土炕。这是几千年来生活在北方村庄里的人的原始梦想。然而，村庄逐渐消失，土炕已成为历史，但它承载了一代代生活在北方村庄里的人的温暖和亲情。

青山不老却沧海桑田，如今，老家的村子没了，老屋没了，土炕也没了，但土炕上的温暖与亲情常常在梦中将我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