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前,还是一个风华少年的时候,曾跟在翻地的犁杖后面手持一把镢头将一些个头较大的土坷垃敲碎。
这大抵是所有农活里技术含量最低的活儿。将一块土坷垃用铁镢头敲碎是很容易的,最多三二下,技术好的时候只需一下。一镢头下去,一块刚被翻出来躺在地上的土坷垃山一样轰然倒下,被击碎的土粒四下里飞溅。
一颗土粒永远不知道另一颗土粒的存在。刚被犁杖翻出来的土坷垃东一块西一块躺着,彼此并不认识,看着身边熟悉却又陌生的兄弟姐妹,看着这个陌生却又熟悉的世界,看着完全陌生的我,它们已经记不得是第几次被犁杖翻出来了,记不得这是第几次被铁镢头击碎了。
狗狗叔是犁地的好手,一只手扶着犁杖,一只手持着牛鞭,时不时将鞭子扬起,却只在空中虚晃一圈,轻轻落下,并没有落在牛身上。牛九分感激地甩了一下拂尘般的尾巴,用力拉着木犁前行。木犁在狗狗叔的掌控下,明晃晃的犁铧刀一般割开土层,久埋地下的黑土层被翻出来,躺在犁沟两边,呆呆地望着久违了的蓝天白云。一群一群密密麻麻的阳光向着油油腻腻的黑土吻下来。
金灿灿的阳光洒落在远处起起伏伏的山峦上,洒落在山脚下闪闪烁烁的河流上,洒落在远远近近的村庄上,洒落在层层叠叠的土地上,也洒落在狗狗叔略微佝偻的背上。一群急急匆匆的风撩拨着树上的叶子,撩拨着路边的小草,也撩拨着狗狗叔头上的白发。
狗狗叔一手扶犁,一手持鞭,时而将鞭把头插进牵引犁杖那根弯铁的铁臼里,将手中鞭子扬起,眼望着前方,悠然而行。
倘若遇到坚硬的土层,狗狗叔的背便像弓一样弯下来,整个人几乎趴在犁杖上,一手紧紧抓住犁杖扶手,一手使劲按在牵引犁杖的弯铁上且稍稍用力往上抬,犁铧便深深钻入土层。
若遇到松软的土层,两头牛轻松地拉着犁杖,犁铧轻松地在土层里前行,狗狗叔直着身子,悠悠地走,时而将牛鞭在空中虚晃一圈。兴致来时,狗狗叔扶着犁杖的手会离开犁杖半分钟,让牛拉着无人驾驶的犁杖独自行走,等犁杖将倒未倒时,狗狗叔又一把抓住犁杖扶手,继续前行。
狗狗叔犁过的地,留下的土坷垃很少,我可以很潇洒很残忍地将一个一个土坷垃敲碎。先敲哪一个,再敲哪一个,后敲哪一个,是一下子敲碎,还是两下子敲碎,亦或三下子敲碎,完全凭我的心绪,凭我的喜好。
无数个并不熟悉的土粒能黏黏实实聚在一起已经不易,又能凝在一起久躺在地下依然不易,被犁杖翻出来躺在地上还能黏聚在一起更是不易,却被我一镢头下去击打成碎沫。
铁与土原本没有关系,没有交集,没有恩怨。铁镢头与土坷垃原本也没有关系,也没有交集,也没有恩怨,却在那个美美的春天里,被我生生弄成一对仇敌。
那个遥远的野心勃勃的风华少年,原本是不想与土坷垃有关系的,但命运终将土坷垃与他捆绑在一起,完成一个交集,然后储存在我后来长长短短的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