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里总是隐隐约约响起故乡那久久远远的耧铃声。
那声音很美,很脆,飘浮在遥遥远远金金灿灿的故乡的秋日里,飘浮在我长长短短朦朦胧胧的睡梦里。
十六岁那年,刚读完初中,有着很美很美的年华和很美很美的志向以及很美很美的野心——读高中,读大学,去城里工作,求得一官半职,衣锦返乡,光宗耀祖。
但这充满俗气的志向和野心很快就破灭了。由于高中招生实行推荐制,我因为某种原因不具备被推荐的资格。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站在我家院子里和父亲母亲说话。春日里的天空瓦蓝瓦蓝,几朵白白的云很奢侈很傲娇得占有着偌大偌大的天空,大片大片的蓝天闲在那里。院子边上那棵桐树叶子还没长出来,满树的花就急急匆匆先开了,紫色的花朵像一串串一簇簇紫色的喇叭被粗粗细细长长短短的枝条串在一起,挂在树上。金金灿灿的阳光从疏疏密密的枝条和簇簇串串的桐花缝隙间洒下来,落在我和父亲母亲身上。一群急急匆匆的风不管不顾我悲催的心绪,依然在枝条和花朵间穿穿梭梭,撩撩骚骚。
父亲叹了一口气道,就种地吧,也蛮好的。母亲不说话,默默地给我擀了一碗白面面条,还偷偷卧了一个鸡蛋说,吃吧,也许以后还有机会呢。我的目光一直瞅着桐树上那些紫色的花朵,似乎母亲说的机会就藏在一串一串一簇一簇紫色的桐花里。
父亲扛着一把铁锨出去了,金灿灿的阳光在明晃晃的锨刃上跳跃。我一边低着头吃着母亲擀的面条,一边小声自言自语,就种地吧,也蛮好的。
于是,就留在村庄里种地,就见到了四十多岁的队长。队长瞥了一眼我瘦削的身材道,你就跟着妇女们干活吧,一天记工六分。
一天记工六分?我以为听错了,问队长,我干一天活记六分工?队长说,那是自然。
我很不服地说,妇女一天记七分工,我一个大男人一天才六分工?队长道,你才十六岁,还算不得一个男人,你锄地锄不过妇女,拔草拔不过妇女,摘棉花更摘不过妇女,记六分工蛮好了。
我认真想了想,队长说得似乎没错,十六岁的男人还不算男人,我的实际身价距离我的远大志向和勃勃野心还很遥远很遥远。只是不知道我不算男人,更不是女人,那十六岁的我究竟算什么人?
依然很不服,我一个站着撒尿的男人,绝不屑于整日混在一群妇女堆里,但队长的话就是圣旨,不得不听,我还改变不了什么,只能先忍着熬着,等熬成一个男人再说。
就这样,半个春天被我熬过去了,一个夏天被我熬过去了,半个秋天也被我熬过去了。秋分那天,队长对我说,眼下要种麦子了,你跟在种麦子的木耧后面舀麦种吧。
舀麦种是个既轻松又不需要任何文化和技术的活,尽管我的初中毕业学历相对于舀麦种这种农活有点大材小用,但总比混在一群妇女堆里好许多。女人们一起聊天时更喜欢讲荤段子,且比男人们荤多了。最不能容忍的是她们每每讲完一个荤段子,都会用妖邪的目光往我身上瞥,搞得我常常面红耳赤。
我问队长,舀一天麦种也记六分工么?队长说,那是自然。
第二日,我便跟在有着两千多年历史的木耧后面干起舀麦种的活来。
还是先讲讲木耧吧。木耧也叫耧车,是两千多年前西汉时期一位掌管农业名字叫刘过的官员发明的。突然就很羡慕那些姓刘的有这样一位好祖宗,遗憾的是很多刘姓人并不知道。
耧车只是一种古老的播种麦子的农具,似乎与车没有多少关系,除了三只耧铧,其余部分全部为木制。前面是两根长长的拉杆,将牲口套在拉杆中拉着耧车前行。后面是耧车的核心,上面装有扶手和一个大肚子漏斗,漏斗是盛麦种用的,扶手是摇耧人用来摇动耧车的。漏斗底部靠后有一个方形出口,麦种可以像水一样从出口里流出。出口下面装有三根木管,三根木管连着耧车的三条腿。三条腿也是被掏空的圆形或方形木料,每条腿下端安装一个铁制耧铧。
摇耧人抓着扶手左右摇动,麦种便从漏斗出口处流出来,落进下面的三根木管中,又从木管中流向三条腿里,最后从耧铧中流进被耧铧翻开的土沟里,最终被土沟两边落下的土覆盖。为了让麦种均匀地流向三根木管中,刘过将一核桃大小的圆形木疙瘩用细绳子系起来吊在漏斗出口下方。摇耧人左右摇动耧车,木疙瘩也左右摆动,反复撞击两边的木板,发出“哒哒,哒哒,哒哒,哒哒”的声响,像耧车在唱歌。从漏斗里流下的麦种在耧疙瘩的摇摆下,不会堵塞,且均匀地落进三根木管中。
由于播种时间比较长,时间越晚,天气越凉,麦种的播种量就会增加。为了控制播种量,刘过又在漏斗的出口安装了一个水闸一样可以上下活动的木块,将木块提高或压低,就能调整麦种的播种量。
突然发现,祖先一词的含义里蕴藏着的不仅仅是一种血统,也是一种文化与文明,更是一种聪明与智慧。
写到这里,突然感觉前面说耧车不是车并非正确。耧车也是一种车,只是它不在马路上奔驰,而是在田地里行驶。汽车在马路上奔驰,留下的是模模糊糊一层压这一层的车辙,耧车在土地上行驶,留下的是一行一行清清晰晰厚厚重重的史诗。
秋日的午后,阳光如秋日的玉米和豆子一样成熟,慈慈祥祥,温温和和,已没了夏日那种热烈和焦躁。忙忙碌碌穿穿梭梭已藏着凉意的风终于将树木和草以及田里的庄稼涂抹得金金黄黄。
在一块刚被犁翻过又被耙磨平的田里,一头骡子正拉着一架耧车在播种麦子。前面牵牲口的是阿庭叔,后面摇耧的是狗狗叔,我跟在耧车后面舀麦种。牵牲口似乎很简单,但做起来也很不易,要控制牲口的速度,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很像一位控制着油门的资深司机。摇耧人既需要技术,更需要耐力,脚还不能踩在播种过的土地里,很像一位技艺高超的杂技演员。狗狗叔是种地好手,两手抓着扶手,倾斜着身子,不停地均匀地左右摇动耧车,耧疙瘩很有节奏击打着两边木板,反反复复地唱着那首很古老很古老的歌。
我偷偷计算过,两秒钟摇动一次耧车,一分钟要摇动耧车三十次,一小时摇动一千八百次,一天按八小时计,要摇动耧车一万四千四百次。没有高超的技术和极强的耐力是做不到的。我这才知道,一粒麦种要长成一穗麦子是多么多么不易,天地生万物是多么多么不易,人类心安理得享受着万物的赐予却常常不知感恩。
故乡是山区,地块大都窄小,一块地播种到大半的时候,耧车就会转着圈儿播种,避免播种到地边的时候,牲口和耧车没法行走。
这时候,你站在高处和远处看,耧车牲口和人就像一位高超的画师从里到外画一个大大的椭圆形的涟漪。秋日的阳光沐浴着这片土地,沐浴着在这片土地上作画的耧车牲口和摇耧人。
突然想对耧车牲口和摇耧人深深鞠一躬,想对天地万物深深鞠一躬。
舀麦种其实也不是很容易,要端着麦种,一步不落跟在耧车后面跑,在耧车漏斗里的麦种将要流完的时候,准时地将麦种递到摇耧人手中。耧车不会停下来,摇耧人一只手继续摇动耧车,一只手将麦种倒进漏斗里,然后将盛麦种的升斗或葫芦瓢扔在地上。
第一天舀麦种,为了不耽误播种,老老实实端着麦种跟在耧车后面跑,摇耧人将麦种倒进漏斗,将升斗或葫芦瓢扔在地上,我要立即捡起来跑到地头,从装麦种的口袋里舀满一升斗麦种转身跑向耧车。
金金灿灿的阳光追着我跑,一群风抬着一片从地边白杨树上摘下来的金金黄黄的叶子往我身边穿过来,将叶子放在我的肩上,然后撩拨一遍我的头发后,急急匆匆地跑去了。
歇息的时候,阿庭叔对我说,你这孩子太实在了。我蓦然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狗狗叔对我说,别傻瓜似的跟着跑。我听得半明白半不明白,但他却不说了。
我将他们两个的话合在一起想了想才明白,原来“太实在”和“傻瓜”是一个意思,都是傻的意思。我也真的很傻,一直跟在耧车后面一步不落地跑,其实是不用这么傻傻跑的,山里的地块大都不大,一升麦种差不多可以播种一个来回,而且一升麦种能播种多长时间大抵是一样的,大可以估摸出来的。往耧车里倒满一升麦种后,不用去追耧车,再舀满一升斗麦种站在一个地方等耧车转回头来,估摸着耧车里的麦种快播完的时候,再往耧车那里走也不迟。
两天后,我已经很轻松了,常常端着一升斗麦种站在一个地方看天空自由懒散的白云,看远处起起伏伏的山脉,看山脚下闪闪烁烁的河流,看一只鸟从远处飞过来落在地头那棵白杨树上。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很美很脆的耧铃声被一群一群金灿灿的风抬着扛着抱着在金灿灿的阳光里飞翔。
两年后,母亲的话应验了,高中恢复文化课考试招生,我顺利考上高中。再后来,进城参加工作。那很美很脆的耧铃声也从金灿灿的阳光里掉落进我的梦中。
几十年光阴一晃就远去了,阿庭叔和狗狗叔早已作古,存在了两千多年的耧车也成为文物,十分傲娇九分悲催地与同样傲娇与悲催的兄弟木犁一起躺在文物馆里,接受着游客们的指指点点。唯有那很美很脆的耧铃声犹如响在昨日金金灿灿的夕阳里。
刘过不会想到,他发明的耧车竟然被华夏民族延续使用了两千多年,他更不会想到,两千多年后,他发明耧车和他一样成为历史。
天空似乎还是那样高深与湛蓝,白云似乎还是那样飘浮和纯粹,阳光似乎还是那样热情和温和,风似乎还是那样穿梭和撩骚,曾经舀过麦种的那些地块似乎还是那么窄小,梦里的耧铃声却似乎越来越远。
一切似乎都还在眼前,一切似乎都已经不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