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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白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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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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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马

十六岁初中毕业那年,村干部说我没资格读高中,于是,只能回村子里种地。


没过几日,父亲从村子里回来,手里牵着一匹浅棕色马。马大约一二岁,很瘦,很丑,背弓得像下玄月,屁股缩着,几乎没肉。


我说,这马好瘦好丑。父亲说,养养就好了。我说,让我们家养么?父亲点点头。


后来才知道,这是生产队新买的马,买马是为了给田里送粪。队长是过日子的好手,之所以买这样一匹又瘦又丑的马,是因为它便宜。之所以让我父亲喂养,是不想浪费一个劳动力养马。一个劳动力一天要十分工,而让我父亲喂养,一天给五分工就行了。


队长很是精明,我父亲也不傻。喂马虽然累一点,但一个月可以多赚一百多工分,还能解决我们家长期靠人工推磨的问题。


从九岁开始,就和两个姐姐一起推磨。我最怕最不愿干的活就是推磨,除了没戴眼罩外,和一头拉磨的驴没什么两样。那时候,农活好像特别多,白天忙没时间,推磨大都在晚上。


朦朦胧胧的月光下,我和两个姐姐推着厚厚重重的石磨在永远走不到头的磨道上一圈一圈转。石磨顶上的粮食一点一点从两个孔洞里流进去,被磨碎后,像雪片一样从两扇石磨间的缝里均匀地落到磨盘上。


母亲用箩子筛面的时候,我们可以休息几分钟。小孩子瞌睡多,早已迷迷糊糊的我站在地上就睡着了,但很快就被姐姐拧着耳朵弄醒了,于是,抱着磨杆闭着眼继续在磨道里转圈。反正闭了眼推磨也不会担心走错了道。


自从丑马来到我家,我和姐姐再不用像驴一样推磨了。我虽然看不上这匹又瘦又丑的马,但心里还是很感激它。


丑马性格很好,不是很温顺,是特别温顺,你把它的嘴掰开,把手指塞进它的嘴里,它都不会动你一下。即便你无缘无故用鞭子抽它,它依然站着不动。这样一匹缺乏刚烈缺乏桀骜不驯且又瘦又丑的马,它的温顺让我很瞧不起。


丑马性子很慢,走路好像在认真测量路的长短,无论是负重前行还是轻装上路,它都一步一步地数着走,即便你用鞭子抽它,它依然不紧不慢。我常常怀疑,它表面上是一匹马,实际上是一头牛。


丑马却很勤劳,生来不会耍奸偷懒。你让它拉磨,如果你不喊停下,它会一直拉着石磨在磨道里走,直到它累死在磨道上。


平日里,丑马的活主要是往田里送粪。我家养马,赶马送粪的活当然是我父亲的。有一天,父亲说,跟着我去赶马送粪。我并不知道这是父亲的一个重大的计划,便跟着去了。


生产队牛圈外面堆着小山一样的牛粪,父亲用一张铁锨往马背上的两只驮筐里装牛粪。丑马站在那里微丝不动,任凭父亲将一铁锨一铁锨牛粪装进背上的两只驮筐里。父亲站在那里,铲一铁锨粪,双手轻轻一扬,一铁锨牛粪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不偏不倚地落进一只驮筐里。我很赞赏,但心里并非很服。

驮筐快满的时候,父亲把铁锨递给我说,把驮筐装满。我学着父亲的样子,铲起一铁锨牛粪,双手一扬,牛粪没划一条弧线然后落进驮筐里,而是天女撒花般落在丑马的脚下。父亲说,没事,再来。我又铲了一铁锨牛粪,手一扬,牛粪没散,也划过一条弧线,但却没落进驮筐里。父亲说,再来。又来了一次,这次,一铁锨牛粪有大半落进驮筐里。


我很兴奋,浑身充满力气,很快装满了两只驮筐。我说,我来牵马吧。父亲说,不用牵,它自己能找到路。于是,我和父亲跟在丑马后面。丑马悠悠地走,我和父亲也悠悠地走。金灿灿的阳光洒在丑马身上,也洒在我和父亲身上。一群风撩拨完丑马的鬃毛,又传过来撩拨我和父亲的头发。


来到田头,父亲打开两只驮筐下面的一个机关,驮筐的底突然被打开,筐里的牛粪便全都掉落在地上。之前我还担心如何将驮筐里的牛粪弄出来,原来如此简单轻松。不得不佩服先祖们的智慧。


我和父亲跟着丑马往村庄里走,经过一块大石头的时候,父亲喊了一声“吁——”,丑马挺住脚步。父亲说,骑到马背上。我疑惑了一会,便踩着大石头跨上马鞍。丑马驮着我悠悠地往回走。一群风从我耳旁急急匆匆穿过去。这赶马送粪的活真不错。


父亲说,以后我去干其它活,一天十分工,你来赶马送粪,也是十分工。这样,我们俩一天多赚三分工。那时候,我刚回村,算不得整劳力,和妇女一样干一天活七分工。原来这是父亲预谋好的一个重大计划。


于是,我便开始了赶马送粪的日子。往地头去的时候,跟在丑马后面悠悠地走,回来骑在丑马背上,抬头看一看湛蓝的天空和天空里漂游的白云,放眼看一看远处的起起伏伏的山,山脚下曲曲折折的河,河两岸层层叠叠的田地。


丑马很喜欢青草,休息的时候,我将它牵到一块有很多青草的地方,然后坐在一块石头上看丑马吃草。看它岔开后腿,将一泡热腾腾的东西洒在草地上。


秋天的时候,我会从生产队的玉米地里偷掰几穗老玉米,撤掉外皮让丑马吃。吃饱了,丑马便一动不动站在那里,两只鼻孔时不时会发出“突突”声。我用手轻轻梳理它的鬃毛,它用嘴轻轻地在我身上蹭。我在它眼里已经完全成为一匹马。


两年后,我离开村庄去镇上读高中了,父亲年龄也大了,身体大不比从前了,丑马也换了主人分给村庄里另一户人家喂养了。再后来,我参加工作进城了,再也没有丑马的消息。


一匹马能活到老死便是很幸运的马。

很多马大都不是老死了,而是累死了,瘦死了,或者病死了,最终成为人类餐桌上的一道美味。


丑马具体是怎么死的我不知道,但应该不是老死的。马老了干不动活了还要浪费草料,而且肉也不好吃了。和驴、骡、牛一样,村里人是不会让一匹马老死的。


丑马大约的确早已死了,它的肉被一些人吞进肚里,皮毛被做成皮鞋穿在脚上,骨头被敲碎做了肥料,只有它丑陋的影子偶尔还会出现在我断断续续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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