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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白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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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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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树窝

五十四年前某个春日。十六岁的我凭借一把铁锨、一把铁镐和一身血气用了一天时间在这个偌大的地球上挖出两个一米见方的黄泥土树窝。

我这一生志大才疏,没做出过什么既可以报效国家又可以光宗耀祖的大事,能在这么大的地球上用一天时间挖出两个一米见方的土坑,在我碌碌无为的一生中也算是一件可歌可泣的大事吧?

我喜欢读书,不喜欢种地。那年,初中刚毕业,正好遇上高中恢复招生,本以为可以继续上学读书,但上高中实行贫下中农推荐上学制度,被优先推荐的只能是贫下中农子女。我们大队仅分了两个名额,一个推荐给大队支书儿子,一个推荐给贫协主任儿子,那么多贫下中农子女都没挨上。我家过去似乎还不算太穷,土改时被划成中农成分,连被推荐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回村子里种地,只能和村子里的人一起去挖树窝。

听母亲说,我太爷爷在世的时候,家境还不错,有地有房,不是地主也是富农,但到了我爷爷当家的时候,染上了大烟瘾,卖完了地又卖房子。败光家底后,父亲领着全家离开原居的村子,流落到另一个村子苟活。

父亲靠勤劳节俭又买了几亩地,日子慢慢好起来。倘若父亲也像爷爷那样败家,保不准我们家土改时被划为雇农,至少是贫农,保不准会带头打土豪,分田地,保不准会当上贫协主任,那两个上高中的名额其中一个肯定是我的了。突然就恨起我的父亲来。爷爷千辛万苦将家境败成雇农,您又千辛万苦将雇农努力成中农,是您毁掉了我上学读书的路啊。

回村不久,大队要在一个黄土梁上建一个苹果园,将挖树窝任务分给各生产队。队长说,挖一个树窝记二十分工。这相当于一个成年劳力在村子里出两天工。我在村子里干农活一天七分工,倘若一天挖两个树窝,相当于在村子里出差不多六天工。

一天可以挣四十个工分,诱惑力是巨大的。读书无望,挣工分攒钱盖房子娶媳妇繁衍后代就成为我当时的远大志向和最高理想。巨大的诱惑力刺激着我平庸的大脑,热热的血在我全身的血管里奔涌。

扛着一把刃口明晃晃的铁锨和一把两头刃口同样明晃晃的铁镐,布袋里装了两块蒸红薯和一块玉米面馍馍,底气满满地随着村子里一大队人马向那道黄土梁子浩浩而去,感觉不像是去挖两个树窝,而是去干一个投资几百亿的大工程。

我这样说也不是有意虚张声势,挖两个树窝的确算不得什么大事,但我生活的那块土地上的人,祖祖辈辈几百年甚至几千年来,吃过苹果的人也没几个,甚至见过苹果的人也没多少。那个时候,我都不知道苹果树长什么样,花是红色还是白色。挖两个树窝,就能栽两棵苹果树,就能为大队偌大的苹果园出一份力,就能让这块土地上从未吃过苹果的人吃上苹果,就能让我们后代子子孙孙吃上苹果。这是怎样一种价值和意义?突然就觉得自己瘦削的身体十分高大甚至伟岸起来,步子也迈出了十二分的豪迈。

我们村子距离未来苹果园那道土梁子约莫有十里路,走到土梁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老高了。

土梁子北面的整个黄土坡上,十二个村子的几百号男女劳动力聚集在黄土梁子北面的黄土坡上,很多人已经开始挖坑。红旗烈烈,人声鼎沸,我血管里鲜红的热热的血又奔腾起来。

大队干部们已经将每个树窝的位置用白石灰面做了标记。我捡了两个挨得很近的标记开挖。

树坑表面的黄土比较松软,用铁锨很快就挖了半尺深,但很快就到了硬土层。硬土层的黄泥土是几千年几万年甚至上亿年未开垦的处女地,硬得像用夯打过似的,脚踏铁锨的办法已经不行了,只能用铁镐一镐一镐一寸一寸啃,啃一层,用铁锨清理一次。

我让诞生才三千多年的铁与存在了亿万年的黄土第一次亲密接触,年轻的铁用坚硬的牙齿将古老的黄土一寸一寸一层一层啃下来,再清理出去。

一个小时后,我量了一下,土坑已经一尺深,三分之一。再往下挖,土坑越来越深,也越来越难挖。往远处看,一个黄土坑里一个人,只能看见大腿以上部分,每个人都好像一棵树,自己挖个坑把自己栽进去。

虽然是乍暖还寒的初春,但汗水还是不断从头皮里冒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在下巴处汇聚在一起,滴入土坑。等以后娶妻生子,我一定会把这件事讲给我的孩子听。作文课上,我的孩子会在文章里这样写:在一个偌大的果园里,有两棵苹果树的树窝是我父亲挖的,这两棵苹果树上的每一个苹果里,都饱含着我父亲的辛劳和汗水。

土坑越来越深,由于长宽只有一米,已经不能站着大幅度使用铁镐,只能跪在坑底,双手握住镐把距离镐头最近的部位挖土。铁锨铲土也越来越难。若非一个树窝二十个工分的诱惑支撑着我,我都不敢保证能挖好一个树窝。

三个半小时后,第一个树窝终于挖好了。用事先量好的棍子测量了一下长宽深,完全达标,二十分工到手了。十分一个劳动日,一个劳动日五毛钱,年底可以分一块钱。再挖一个就是两块钱。心情极好,与身价百亿的老板谈成一笔数十亿的订单一样好。

很多时候,心情与身价没有多少关系。一个捡废品的老头捡了一个塑料瓶子的心情和一个身价百亿的老板谈成一笔数十亿生意的心情是一样的。

太阳已经走到我的头顶,金灿灿的阳光直直走进刚挖好的土坑,以为找到了一个风水宝地,赖在坑底不出来。一小群风不知从哪里急急匆匆赶过来,以为找到了通往地球背面的通道,从土坑一边翻进去,发现此路不通,又从土坑另一边爬出来,然后急急匆匆走了。

将粗布布袋里的蒸红薯和玉米面馒头掏出来开吃。也许是饿了吧,蒸红薯和玉米面馒头都极好吃极好吃,在以后的几十年里,再也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蒸红薯和玉米面馒头。吃完红薯与馒头,底气又满满的,便开挖第二个树窝。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第二个树窝也挖好了。验收人验收后,发给我两张盖着红色印章的证明。凭借这两张证明,就可以在记工员那里记上四十个工分。

那天,村子里很多大人也只挖了两个树窝。突然觉得自己竟然也这么厉害,在村子里种地也不是不可以。

太阳已经蹲在西山顶上,即将沉入西山背后。我和村子里的人被火一样的晚霞笼罩着,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前不久,又回到家乡的那道黄土梁上。五十多年过去了,黄土梁上那些苹果树早已被挖掉,栽上了花椒树。苹果园变成花椒山。

尽管有点遗憾,但也许他们将我挖的两个树窝里栽的两棵苹果树挖出来又栽上两棵花椒树。

无论怎样,十六岁时的我毕竟曾经用一天时间凭借一把铁锨和一把铁镐在这个偌大地球的某一个点上挖出过两个一米见方的土坑,让蹉跎了数亿年的两块黄土有了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还是五十多年前的那个太阳,但阳光已经不是五十多年前的阳光了。

一群风从山那边急急匆匆地穿过来,它们也不是五十多年前那群风,我不认识它们,它们也不认识我,只是撩拨了一下我满头白发,又急急匆匆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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