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
家乡在北方黄土高原上,几乎每一脚下去,都会踩在厚厚实实的黄土上,即便偶尔踩在一块石头上,但石头下面依然是厚厚黏黏的黄土。
眼里看到的,脚下踩着的,锄头挖着的,犁铧翻过的,阳光沐浴的,雨露滋润的,风吹着的,全都是黄土。一山一山,一坡一坡,一沟一沟,一道梁一道梁,一块田一块田。
然而,大约是太过普通吧,亦或是司空见惯了吧,很少认真留意过脚下那一片一片的黄土。
我与黄土,犹如眼睛与眼睫毛。眼睫毛距离眼睛最近,但很少注意到它的存在。即便是无聊的时候,宁肯浪费一个小时去看蚂蚁上树,去看蜗牛背着房子过马路,也不会留意一下距离眼睛最近的眼睫毛。
黄土的确太普通,太不起眼了。黄黄的,黏黏的,散开来,一粒一粒,没沙子重,也没沙子那么亮。黏在一起,就是一块一块的土坷垃。人的脚,牛的脚,马的脚,羊的脚,猪的脚,都可以随意从它身上踩踏过去。牛可以随意在它身上撒一泡尿,狗可以随意在它身上拉一泡粪便。
然而,黄土虽普通,却可以让万千生命在它的身上绽放。你把一颗种子丢进黄土里,就会发芽,长叶,出茎,开花,结果。雨露就会来滋润它,阳光就会来温暖它,风就会来吹醒它。
一棵草,即便需要的养分再少,需要的水分再少,也要将根扎进黄土里汲取。一棵树,即便长到十个人才能抱住那么粗壮,即便长到参天那么高大,它的根还是扎进储存着许多养分的黄土里。即便是那万千不需要将嘴插进黄土里汲取养分的动物,也要直接或间接地靠黄土里长出来的植物圈养。
黄土地上的草,绿了,黄了,枯了,又绿了,又黄了,又枯了,黄土还在那里。黄土地上的树,长大了,长老了,干枯了,倒下了,腐朽了,又长大了,又长老了,又干枯了,又腐朽了,黄土还在那里。黄土地上的庄稼,播种了,成熟了,收割了,又播种了,又成熟了,又收割了,黄土还在那里。黄土地上的人,一代一代出生了,长大了,老了,走了,又出生了,又长大了,又老了,又走了,黄土还在那里。
黄土不仅孕育着万千生命,还背负着万千非生命。背负着万千大山,背负着万千河流,背负着万千城市,背负着万千村庄。
草黄土里生,黄土里长,最终回归黄土;树黄土里生,黄土里长,最终回归黄土;人黄土里生,黄土里长,最终又回归黄土。
盘古开天辟地,黄土和天一起出生。如果黄土也会老,应该与天一起老去。天若不老,黄土也不会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