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朝史学者李凭先生依据北魏王朝先后建都平城和洛阳,把北魏明显地划分为平城时代和洛阳时代。平城时代自天兴元年(398)起至太和十八年(494)止,为期近一个世纪。洛阳时代自太和十八年起至永熙三年(534)止,为时仅仅四十年。本文据此分期,把北魏平城时代最具有代表性的政治家之文选出几家几篇,进行专门研究探讨。
北魏平城时代以政治上的强盛,军事上的强大,在整个中国历史上占有一定地位。北魏平城时代,作为一代京华,半个中国的首都,人文荟萃,其皇家工程云冈石窟文明后世。那么北魏平城时代的文章是个是个什么状况,有没有值得称道的地方?
《北史·文苑传》曾有这样的话:
既而中原板荡,戎狄交侵。僭伪相属,生灵涂炭,故文章黜焉。其能潜思于战争之间,挥翰于锋镝之下,亦有时而间出矣。……然皆迫于仓促,牵于战阵。章奏符檄,则灿然可观,体物缘情,则寂寥于世。非其才有优劣,时运然也。
这段文字是针对整个北朝来说,自然适合平城时代。这就是说,由于战乱的原因,北魏平城时代的文章,其中可观者,在于“章奏符檄”而不在“体物缘情”之作。有魏一代,比较尚文,值得称道。
北魏文章以古文为正宗。北魏史籍、文集、地理、农科等书,都是古文散体,文章内容与文笔相得益彰。北魏平城时代的文章特色就是:文字质朴,词义贞刚,贵乎实用,表现出对现实的强烈关注。尤其是一批杰出的政治家的政治之文,本身就是高瞻远瞩的政治策略、军事谋略、治国方略,一系列灿然可观的章奏符檄,从文化的角度,为我们诠解了北魏王朝政治强盛,军事强大的核心密码。
一
北魏平城时代的文人主要指崔浩、高允等人。他们是汉族士人,北魏王朝的重臣,用智慧帮助鲜卑族后来居上,力克群雄,摧毁了盘踞在黄河流域的封建割据国,完成统一北方的大业。他们同时也是北魏平城时代文章的先驱和代表。后期太和年间,则以高闾、李冲、孝文帝、韩显宗、李彪为代表。
拓跋魏起自朔漠,统一北方,用汉儒,重经学,文风简朴条理,公私文章明白通晓。早期的公文,几乎都是朴拙的散文。到太武帝时,出现崔浩、髙允、游雅等文人,他们的文章也多属散体。北魏散文直接延续到初唐,流风余韵,长期未绝,开古文运动的先河。
例举两个公诰文诏,具体可见北魏文风:
拓跋嗣永兴三年二月《简出宫人诏》云:
衣食足,知荣辱,夫人饥寒切己,惟恐朝夕不济,所急者温饱而已,何暇及於仁义之事乎?王教之多违,盖由于此也。非夫耕妇织,内外相成,何以家给人足矣。其简宫人非所当御及执作伎巧,自馀悉出,以配鳏民。”(《魏书·明元纪》)
这篇百字不足的短文,陈为政之道,从理论到具体做法,明白晓畅。
再看,李冲在太和十年《上书言宜立三长》,文字简洁允当。文云:
宜准古,五家立一邻长,五邻立一里长,五里立一党长,长取乡人疆谨者。邻长复一夫,里长二,党长三,所复复征戍,馀若民。三载亡愆则陟用,陟之一等。其民调,一夫一妇帛一匹,粟二石。民年十五以上未娶者,四人出一夫一妇之调;奴任耕、婢任绩者,八口当未娶者四;耕牛二十头,当奴婢八。其麻布之乡,一夫一妇布一匹,下至牛,以此为降。大率十匹为公调,二匹为调外费,三匹为内外百官俸,此外杂调。民年八十以上,听一子不从役。孤独癃老笃疾贫穷不能自存者,三长内迭养食之。”(《魏书·食货志》太和十年,给事中李冲上言云云,书奏。高祖从之。)
立三长,定户调,如此复杂大事,书中语言准确简明,把编制、标准、条件、政策界限、例外、防止漏洞,都一板一眼,交代明确。
北魏平城时代的文章,可以说是政治之文。《周书》卷四十一《王褒庾信传序》中列举的“当时之士”当中、崔宏、崔浩、高允、高闾等,论本色,都是政治家身份。所以他们的文章,或者是为朝廷起草的军檄诏令,或者是具有政治实用意义的铭颂箴戒。基于这样的题材,文笔就必须典正,行文就必须显豁明晰。故这一时期文章的特色,就是用典较少,风格较为典质,这也是北魏平城时代文章最显著的特色。
崔浩(380—450年),字伯深,清河东武城人。史书载,他少好博览经史、玄象、阴阳、百家之言,研精理义,时人莫及。因他多谋善断,理析群儒,颇得魏太武帝的赏识,凡军国大事,皆先谘浩而后行。因为他常以张良自誉,又智虑过人,矜才负能,功高盖主,真君十一年(450年),因书国书备而不典,惨遭太武帝杀害。他是北魏平城时代享有盛名的政治家、军事家、经学家、书法家,历仕三朝的朝中重臣。崔浩现留下章奏表论六篇。
请看,《议军事表》云:
昔汉武帝患匈奴疆盛,故开凉州五郡,通西域,劝农积谷,为灭贼之资。东西迭击。故汉未疲而匈奴已敝,后遂入朝。昔平凉州,臣愚以为北贼未平,征役不息,可不徙其民,案前世故事,计之长者。若迁民人,则土地空虚,虽有镇戍,适可御边而已,至于大举,军资必乏。陛下以此事阔远,竟不施用。如臣愚意,犹如前议,募徙豪疆大家,充实凉土,军举之日,东西齐势,此计之得者。(《魏书·崔浩传》)
《议军事表》是崔浩在太武帝克凉州后给太武帝的奏表,这是为太武帝筹划的安边之策,文字古朴,说理清晰、表现了北魏早期文章的特点。
再看:《论诸葛武侯》:
承祚之评亮,乃有故义过美之誉,案其迹也,不为负之,非挟恨之矣。何以云然?夫亮之相刘备,当九州鼎沸之会,英雄奋发之时,君臣相得,鱼水为喻,而不能与曹氏争天下,委弃荆州,退入巴蜀,诱夺刘璋,伪连孙氏,守穷崎岖之地,僭号边夷之间。此策之下者。可与赵他为偶,而以为管、萧之亚匹,不亦过乎?谓寿贬亮,非为失实。且亮既据蜀,恃山险之固,不达时宜,弗量势力。严威切法,控勒蜀人。矜才负能,高自矫举。欲以边夷之众抗衡上国。出兵陇右,再攻祁山,一攻陈仓,疏迟失会,摧衄而反。后入秦川,不复攻城,更求野战。魏人知其意,闭垒坚守,以不战屈之。知穷势尽,愤结攻中,发病而死。由是言之,岂合古之善将见可而进,知难而退者乎?(《魏书·毛修之传》)
《论诸葛武候》评诸葛亮功过得失。文章不长,却切中要害,入木三分。文字古朴简洁。作者认为,欲霸中原,必须占据中原,否则,“欲以边夷之众,抗衡上国”是不可能成功的。
高允(389-487年),字伯恭,渤海蓨(今河北省景县)人。少孤,夙成有奇度,性好文学。十多岁就担笈负书,千里就师。他博通经史、天文、术数、尤好春秋公羊传。在很长一段时间,他过着隐居生活,以教书为业。四十岁时,才应征入仕,为中书博士,迁著作郎,与崔浩同撰国史,历任太常卿、秘书监、官至中书令,进爵梁城侯,迁中书监,加散骑常侍,进爵咸阳公;加光禄大夫,历五帝,居显职达五十余年。高允是与国书案有牵连,而又唯一幸免于难的朝廷重臣。
他的文章对了解研究北魏平城时代的文章特色,提供了不可多得的典范。《汉魏六朝百三家集》评论他说:“集中文字,如《上书东宫》《谏起居室疏》《矫颓俗五异》及《乐平王筮论》皆耿介有声。” 所谓“耿介有声”盖指敢于就现实中的重大问题直陈己见,刚直不谀。北魏尚质,不求文采华美,高允文章最能体现这种特点,如《谏起居室疏》:
臣闻太祖道武皇帝即定天下,始建都邑,其所营立,非因农隙,不有所兴。今建国已久,宫室已备,永安前殿,足以朝会万国。西堂温室,足以安御圣躬,紫楼临望,可以观望远近。若广修壮丽为异观者,宜渐致之,不可仓卒。计斫材运土,及诸杂役,须二万人。丁夫充作,老小供饷,合四万人,半年可讫。古人有言,一夫不耕,或受其饥;一妇不织,或受其寒,况数万之众,其所损废,亦以多矣。推之于古,验之于今,必然之效也。诚圣主所宜思量。
文辞和南朝不相同。像两汉疏奏,然语言气息,又自成一体。
高允在帮鲜卑族汉化过程中,颇有贡献。在半个世纪的政治生涯中,一直对鲜卑族进行说服和转化工作,推进民族大融合。高允的《承诏议兴学校表》就是一篇向鲜卑族传播汉文化的文章。
臣闻经纶大业,必以教养为先;咸秩九畴,亦由文德成务。故辟雍光于周诗,泮宫显于《鲁颂》。自永嘉以来,旧章殄灭。乡闾芜没《雅颂》之声,京邑杜绝释奠之礼。道业陵夷,百五十载。仰惟先朝,每欲宪章昔典,经阐素风,方事尚殷,弗遑克复。陛下钦明文思,纂成洪烈,万国咸宁,百揆时叙。申祖宗之遗志,兴周礼之绝业,爰发德音,维新文教。熺绅黎献,莫不幸甚。臣承旨敕,并集二省,披览史籍,备究典纪,靡不敦儒以劝其业,贵学以笃其道。伏思明诏,玄同古义。宜如圣旨,崇建学校,以厉风俗。使先王之道,光演于明时,郁郁之音,流闻于四海。请制大郡立博士二人、助教四人、学生一百人,次郡立博士二人、助教二人、学生八十人,中郡立博士一人、助教二人、学生六十人,下郡立博士一人、助教一人、学生四十人。其博士取博关经典、世履忠清、堪为人师者,年限四十以上。助教亦与博士同,年限三十以上。若道业夙成,才任教授,不拘年齿。学生取郡中清望,人行修谨,堪循名教者,先尽高门,次及中第。(《魏书·高允传》)
史书载,“显祖从之,郡国立学,自此始也。”这里,作者以“崇建学校以厉风俗,使先王之道,光演於明时,郁郁之音,流闻於四海”为立论之本,由古及今,层层道来,说明办学校敦教化的意义,令人信服。北魏文章以实用为旨,由此可见。
《酒训》是他晚年的作品,这是高允为文明皇太后和孝文帝上的一篇训诫文章。语言中肯,古朴纯正。从内容上看,与刘伶的《酒德颂》正好针锋相对,是一个政治家从统治秩序的角度出发对酒所作的讨伐。
历观往代成败之效,吉凶由人,不在数也。商辛耽酒,殷道以之亡,公旦陈诰,周德以之昌。子反昏酣而致毙,穆生不饮而身光。或长世而为戒,或百代而流芳。酒之为状,变惑性情,虽曰哲人,孰能自竞。在官者殆于政也,为下者慢于令也,聪达之士,荒于听也,柔顺之伦,兴于诤也,久而不悛,致于病也。岂止于病,乃损其命。谚亦有云,其益如毫,其损如刀。言所益者止于一味之益,不亦寡乎!言所损者夭年乱志,夭乱之损,不亦夥乎!无以酒荒而陷其身,无以酒狂而丧其伦。迷邦失道,流浪漂津。
高允文章留传下来的不多,然观其篇什,无不有感而发。
二
高闾(?-502年),字闫士,渔阳雍奴(今天津市武清县)人。本名驴,司徒崔浩重其才,更名为闾。闾本车奴子,即转运粮物的奴隶,因转运用车,故称车奴。运粮进京,谒见崔浩,遂留京师。初为中书博士,迁中书侍郎。文明太后临朝,引与高允参决大政。孝文继位,上《至德颂》。宣武帝继位,授光禄大夫,告老还乡,卒于家。《魏书》卷五十四《高闾传》谓“闾好为文章,军国书檄诏令碑颂铭赞百有余篇,集为三十卷。其文亦高允之流,后称二高,为当时所服。”可见高允和高闾的文章,可以作为平城时期的代表。
高闾的文章今存有《五德议》《至德颂并表》等十数篇,其风格与高允大致相近,但是骈俪气息有加强的趋势。高闾《议断禄表》奏章:
天生蒸民,树之以君,明君不能独理,必须臣以作辅。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故车服有等差,爵命有分秩。德高者则位尊,任广者则禄重。下者禄足以代耕,上者俸足以行义。庶民均其赋,以展奉上之心;君王聚其材,以供事业之用。君班其俸,垂惠则厚;臣受其禄,感恩则深。于是贪残之心止,竭效之诚笃,兆庶无侵削之烦,百辟备礼容之美。斯则经世之明典,为治之至术。自尧、舜以来,逮于三季,虽优劣不同,而斯道弗改。自中原崩否,天下幅裂,海内未一,民户耗减,国用不充,俸禄遂废。此则事出临时之宜,良非久长之道。
大魏应期绍祚,照临万方,九服既和,八表咸谧。二圣钦明文思,道冠百代,动遵礼式,稽考旧章,准百王不易之胜法,述前圣利世之高轨,置立邻党,班宣俸禄,事设令行,于今已久,苛慝不生,上下无怨,奸巧革虑,窥觎绝心,利润之厚,同于天地。以斯观之,如何可改?
又洪波奔激,则堤防宜厚;奸悖充斥,则禁网须严。且饥寒切身,慈母不保其子;家给人足,礼让可得而生。但廉清之人,不必皆富;丰财之士,未必悉贤。今给其俸,则清者足以息其滥窃,贪者足以感而劝善;若不班禄,则贪者肆其奸情,清者不能自保。难易之验,灼然可知,如何一朝,便欲去俸?淮南之议,不亦谬乎?”(《魏书·高闾传》。淮南王他奏求依旧断禄,文明太后令召群臣议之,闾表,诏从闾议。)
《议断禄表》是一篇驳议文章,不直接从批驳对方的论点入手,而是从俸禄的历史演变说起,最后结论到俸禄必行。力重千钧,情趣盎然,令人回味无穷。推行俸禄制,是太和改制的重大决策。朝廷中展开了一场班俸和断俸的大讨论,以司徒淮南王拓跋他为首的鲜卑拓跋贵族,坚决反对俸禄制,要求恢复班赐制。高闾的《议断禄表》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写的。文章先议班俸禄的重要意义,次说不班俸禄,“良非久称之道”。再说孝文帝“班宣俸禄”是使“上下无怨”的好办法,最后讲班俸禄是奖清禁暴、利国利民的治国长策,决不能废止,从而捍卫了俸禄制的改革。
三
北魏太和时期,在中国历史上地位十分重要。要巩固马背上打下的天下,不实行文治不行。孝文帝是一个深受汉文化影响,雄才大略的政治家。他接受高允等人的建议,广开言路,勇于纳谏。大开言禁,对北魏文章的发展,无疑是一个大的推动。
太和八年八月孝文帝的《 令官民各上便宜诏》:
帝业至重,非广询无以致治;王务至繁,非博采无以兴功。先王知其如此,故虚己以求过,明恕以思咎。是以谏鼓置于尧世,谤木立于舜庭,用能耳目四达,庶类咸熙。朕承累圣之洪基,属千载之昌运,每布遐风,景行前式。承明之初,班下内外,听人各尽规,以补其阙。中旨虽宣,允称者少。故变时法,远遵古典,班制俸禄,改更刑书。宽猛未允,人或异议,思言者莫由申情,求谏者无因自达,故令上明不周,下情壅塞。今制百辟卿土,工商吏民,各上便宜。利民益治,损化伤政,直言极谏,勿有所隐,务令辞无烦华,理从简实。朕将亲览,以知世事之要,使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为戒。(《魏书·孝文纪》上)
北朝文章本来以质朴见称,孝文帝在这里重申要保持“辞无烦华,理从简实”的文风,这在南朝文风日益向虚无缥缈的形式主义发展的时候,再次提出文章要尚实的主张,无疑是一个进步的表现。
孝文帝的文章,保留了鲜卑族开朗、豪放、直爽、大度、清新、质朴的风格,又吸收了汉文化中积极健康的因素。他推崇三皇五帝,仿效秦皇汉武,并期望做出超越秦皇汉武的伟大事业。在他短暂的一生中,积极推行鲜卑族内部的改革,促进鲜卑族和北方各少数民族汉化过程,实现中华民族的大融合。为完成祖国统一大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孝文帝是位感情丰富的政治家。他的诏书命令,尽管都是政论类,但字里行间充满激情。
张白泽,字锺葵,张衮玄孙。文成帝初,除中散,迁殿中曹给事中。太和初,转散骑常侍,迁殿中尚书。卒赠镇南将军、相州刺史、广平公,谥曰简。《谏文明太后》:
臣闻上天爱物之生,明王重民之命,故杀一人而取天下,仁者不为。且《周书》父子兄弟,罪不相及,今群凶肆虐,轘裂诛尽,合城无辜,柰何极辟。不诬十室,而况一州,或有忠焉,或有仁者,若淫刑滥及,杀忠与仁,斯乃西伯所以叹息於九侯,孔子所以回轮於河上。伏惟圣德昭明殷鉴,水镜前礼,止迅烈之怒,抑雷霆之威,则溥天知幸矣。昔厉防民口,卒灭宗姬,文听舆颂,终摧强楚。愿不以人废言,留神省察。(《魏书·张衮附传》。太和初,怀州民伊祁苟初谋反,将杀刺史。文明太后欲尽诛一城之民,泽谏,太后从之。)
韩显宗,字茂亲。性刚直,能面折庭诤。是孝文帝改革的积极支持者。他提出的“进贤求才,百王之所先”的建议,颇受孝文帝赏识。韩显宗的文章,以清新豪迈著称,一生著作甚丰,而流传下来的不多,《上言时务表》,是表现了太和精神的代表作。
进贤求才,百王之所先也。前代取士,必先正名,故有贤良方正之称。今之州郡贡察,徒有秀孝之名,而无秀孝之实,而朝廷但检其门望,不复弹坐。如此,则可令别贡门望,以叙士人,何假冒秀孝之名也。夫门望者,是其父祖之遗烈,亦何益於皇家?益於时者,贤才而已。苟有其才,虽屠钩奴虏之贱,圣皇不耻以为臣;苟非其才,虽三后之胤,自坠於皂隶矣。是以,大才受大官,小才受小官,各得其所,以致雍熙。议者或云:“今世无奇才,不若取士於门”。此亦失矣。岂可以世无周邵便废宰相而不置哉!但当校其有寸长铢重者,即先叙之,则贤才无遗矣!
“苟有其才,虽屠钩奴虏之贱,圣皇不耻以为臣;苟非其才,虽三后之胤,自坠於皂隶”。这个观点,是对魏晋以来“以贵承贵,以贱承贱”门阀观念的彻底否定。这种以才取人的观点,是太和精神的体现。“议者或云:‘今世无奇才,不若取士於门’,此亦失矣。岂可世无周邵,便废宰相不置哉!”文字是何等尖锐泼辣、痛快淋漓啊!
李彪,字道固,是一位著名的学者兼政治家,文章以宏伟博大著称,《表上封事条》可以说是一部建国纲领,为孝文帝的社会改革提供了理论依据,因此,深得孝文帝赏识。李彪的最大功绩,是确定了《魏书》的体例。原先,崔浩、高允所撰《魏书》为春秋体,李彪认为,春秋体记事不详,遂改春秋体为史传体。孝文帝死,李彪以白衣领旨修国史,未成而卒。后魏收撰《魏书》,均以李彪国书为蓝本,《魏书》成,魏收焚烧李彪所撰《魏书》,使后人不得见其风采!
北魏平城时代的实用文章,成就很高,原因在于创造的主体门第士族文人有着强烈的现实精神。儒学具有鲜明的注重社会现实和政治的特点,这种注重现实的学风,在功利目的的渗透下,自然会转化为实用精神。这是北魏乃至北朝士族文人实用精神的思想根源。正是在这一实用精神的支配下,士族文人多把注意力和精力投入到实用性的写作中去。“辞无烦华,理从简实”的平城时代文章,以其大气磅礴之势,显示出与南方文章迥然不同的特色和风貌。北魏重经学尊儒,以儒业求治,文风辞理简明,重在实用,不似南朝集騈偶之大成。
从北魏立国到崔浩灭门之祸,到孝文迁都。平城时代的文章带着血和火走进中国历史序列。拓跋鲜卑起初尚武轻文,出于政治需要,拉拢汉族士人,为他们考订律历,起草章奏符檄,为其开疆扩土,征战侵伐,制造舆论。鲜卑人长期重经术,尊儒道,文士辈出,而所用文体,自以五经散体为重。简明通晓,散文居主。儒学经世致用,为文修辞立诚,不尚典丽。为此形成独特的写作之风,公文通行散体,务切实用;军国大事,辞尚简要,义理分明。
曹丕在《典论.论文》中提出“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高扬了文章的功用和价值。该观点的提出是曹丕对儒家文学观念的继承,是出于维护和巩固其政治地位的需要,同时也是他处于动乱时代,为了消解生命忧患意识而做出的积极探索。他认为文章是关系到治理国家的伟大功业,是可以流传后世而不朽的盛大事业。观北魏平城时代的政治家之文,信哉,斯夫!平城之幸,一系列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形成的智囊团,共同缔造了北魏王朝的辉煌。
(原载于《平城》2025年第四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