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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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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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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素明 | 黉门北记事

我出生在大同市黉门北街四号院,在那里成长到十三四岁,所以黉门北的事情和人物于与我来说,竟是那样的亲切。那天城区八校五一班的同学聚会,因在太原办事无法脱身,便误过了,感觉些许遗憾。在同学群里看到李建平在黉门北三号院前的一张照片,竟又让我彻夜不眠,思想着曾在那里发生的诸多故事。五十年往事如烟,却难以忘怀,回想那养育了我幼年、童年和少年的故地,虽然脏土杂乱,却无法不让我梦绕期间。依然能想起那道并不长的街巷,依然能想起分布在街道两侧的六个院落和那些生动活泼的少年人、老态龙钟的老年人以及年富力强的中年人。

曾翻看过《大同志》,看看确有黉门北的记载,但不尽详实,后来又看到赵佃玺先生记录的黉门北街,才知黉门北街的具体详情。“大东街东端北侧,北起武庙街,南至大东街,长129.5米,为城内古老街道之一。‘黉门’为‘黉宇门’之简称。‘黉宇’学舍也,为延纳四方游学之士而设,在我市东西城门内均设有‘黉宇门’。东襄‘青龙’,西寓‘白虎’,谓预祝游学之士喜登龙门,荣上虎榜。这条街是‘东黉宇门’北侧的一条街,故名‘黉门北街’。”

再后看其它书籍才更详细知道“黉门”深层要义。《礼·祭法》中黉门意指学校,有黉门、黉宫、黉宇、黉序、黉校称谓。另有黉门监生,说的是明清时国子监的生员,也有的是恩荫或捐纳而得的。黉门客则是指秀才、读书人等的名称。《后汉书·仇览传》:“农事既毕,乃令弟子群居,还就黉学。”《幼学琼林·卷三·宫室类》:“黉宫胶序,乃乡学之称。”汤显祖《还魂记》:“黄门旧是黉门客,蓝袍新作紫袍仙。”《儒林外史·第六回》:“身在黉宫,片纸不入公门。”意思是说,自己是个生员,有身份,丝毫不能参与诉讼的事。黉宫,古代的学校,指当时的府学、县学、公门、衙门。李渔《笠翁对韵》:“北面黉宫宜拾芥,东巡岱畤定潘柴。”

少时家住黉门却未能知道黉门深意,等到知事却已远离黉门。上周李建平同学又跟我说黉门北街仅存的一处院子3号院也拆了,心中顿感惆怅,仿佛失去了什么,连同黉门南街一起仔细品来,黉门街道还确实有些寓意,极像是“人”字的那一撇,深沉而有力地书写在大同这块有着厚重文化的东北、东南两头。黉门北街撇的末端往东一拐进入了清泉寺前街,稍直一些往北便是武庙街。这时整体看来,又像一个“丫”字。武庙街的中间又分叉出一条清泉寺后街和塔寺街,整体再看更像一颗大树的两个枝杈。也许古人造街时就已经把育人树人的道理寓于其中了吧。


黉门北四号院原来叫个邢粪店


黉门北街不长,总共就是六处院子,一号院、二号院在街的东头,自南向北往过数。到了清泉寺街口跟前隔马路一拐,由北向南数,分别是三号院、四号院、五号院、六号院,其中四号院最大,院子的东头拆毁了原来院落的结构,房管部门盖起了四排平房,一排、二排单独成排,三排、四排面对面,每户之间隔着不足四米,门对着门。据老人们说这些房子大约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盖起来的,解决了不少人家的住居问题,但四号院的格局便不是以前的格局,成了一个外大院夹狭长小道带一个东西跨度小院的双身院落。

院子里最少也住有六七十户人家,正是我国生殖高峰年代,家家户户孩子都多,七吵八闹的,每天都红火得不得了。黉门北连同黉门南两条街只有两个厕所,一个在黉门南街口东北角,一个在四号院西南角,这么多的人用两个厕所自然会拥挤混乱起来,每个人如厕时的众生相更让这条街上的每一副面孔生动起来。在我记忆里最生动的便是三排房最里那家的杨老汉和西房第二间或是第三间的张老汉。杨老汉那时候在小南街县角东一家削面馆工作,清瘦矍铄,干净利落,冬天一身黑色中山的确凉中山装,玄黑沉着。夏天一袭绸缎白衫白裤纤尘不染,小八字胡子微微上翘特有喜感,和严肃的脸庞形成鲜明对照。杨老汉上厕所颇有仪式感,脱裤蹲下,黄色草纸对叠成三角,放右手中执于下颏处,托起下颏让头微微上扬,才开始解决问题。而张老汉也是一位厨子,据说是日夜饭店抑或是迎宾饭店的厨子,臃胖猥琐,身上的衣服也总是油油腻腻,不知是喝酒还是什么缘故,两只眼睛似乎老也睁不大开,眼角处那个小虫子一般的眼屎总也挥之不去,但老人极是可爱,对谁都是笑嘻嘻的,最恐怖的是看到他上厕所,臀腚举得很高,常常肛门脱出,就那么一点一点往回揉。所以,凡到厕所的人一旦排在了他的后面,便会自行散去另想办法。

本来黉门是一个高雅的地方,却因邢粪店扯到了上厕所这一极是不雅的事情上了,皆因以下要说的是邢粪店的故事。

当时西房第四间房便是邢粪店昔日老板的后代邢有义,有义是位医生,身材矮小而瘦弱,但不论什么时候都喜欢戴一顶当时大夫标配的白色小帽,时常业余时间给人们量个血压,号个脉,然后嘱患者家属外出抓药。邢大夫不苟言笑,老是愁眉苦脸的,仿佛总有一肚子心思,但又找不到诉说的对象。那时候我大哥张素茂已经在姜家湾矿上班,大概也是文艺青年的那种,自己从微薄的工资中抠出一点钱,买了一个口琴和另一种琴,木头做成,油成天蓝色,一尺半左右长,16个键,弹奏时需放在饭桌上,极像现在小孩子们的玩具,但弹出的声音很好听,大哥一到休息日就不时地和邢大夫鼓捣那些玩意儿。后来我也才慢慢知道了邢粪店的历史。

其实最初邢粪店并非卖粪的店,是早年一家有名的车马大店,位于城东黉门北,距今九十多年历史。那时,老城四合院内每院西南角碾房旁都有旱厕,清掏工都是附近乡下的农民,他们隔天就进去掏一次。据邢大夫说,这些人早年固定掏谁家的就是掏谁家的,邢家每年还能收到他们地里种植的新鲜蔬菜和水果,算是大店主人的报答。由于肥多肯出力,掏粪人家的瓜果蔬菜往往比普通人家更新鲜全活儿,常常是还没吃完旧的又送了新鲜的,啥菜一摘下来就先给他们送,拣好的挑,根本用不着一大家子人再去买,甚至还给亲戚邻里送出一些。条件是掏粪人要住店,价格比客栈便宜,又能放掏粪工具,后院场地还能存粪,有时给店家送些新鲜蔬果也可充当房租。于是这种车马店因掏粪工常年住的比较多,慢慢慢慢地人们给叫成“粪店”了。据邢大夫讲因为邢粪店位于城东,离东头那些村庄近,加之他的祖上对这些掏粪人不怠慢,不小看,而且院落又宽敞广大,那时候就有两亩多大,所以自城东来的行商坐贾、脚夫香客和逛城的、赶车的都愿意在此落脚住宿。加之大店内,清洁整齐,客房干净卫生,墙壁粉刷的又勤,住宿收费公道合理。此外,对一些久年常客的住宿费该赊则赊,该降则降,客人现钞周转不开,店主极为至诚借贷应急,因此口碑有“五十里外敢放账”的美誉。对一些只做短暂停留的客人,因人地两生,店主还乐于陪着唠唠家常,帮助料理事务。所以邢粪店便有了极好的名声。后来解放了,公私合营了,邢粪店也就销声匿迹。但后人还是留下许多,在黉门北四号院住着的就有十几户,和大家一样,他们过着平凡人的生活,但善良似乎随着基因流传给了他们的后人,从邢有义的治病救人到四号院考出的邢家大学生,都为院里邻居所尊重。四号院一个平凡的院落,因为他们而被后人所记的,这大概是邢家先人另一个没有想到的功德吧。


张敏阿姨


张敏阿姨可能是住黉门北四号院,乃至整个黉门北街、武庙街、清泉寺街都没有人能够比上她的行政级别和工资。母亲说张姨原来在上海工作,和原来也是高官的丈夫离了婚,文革后一个人孤零零地来到大同。现在的丈夫姓姚,是到大同后又找的,张姨比丈夫大十岁,姚叔身材高大肥胖,当时在大同九中当体育老师。母亲还说张姨原来是党的地下工作者。

张姨特别瘦小,虽然年纪并不是很大,或许只比我母亲大上两三岁最多也不过四五岁,就已经是满口假牙了。这在我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眼里是特别的不可思议,比如那么大的两片子塑料是怎么放进嘴里去的,又没有个勾的挂的那牙是怎么戴上去的。我曾问过母亲,母亲说她也不知道,等你长大了再自己往明白弄吧。这其实更增加了我的好奇心,尤其是张姨有时候说话中间突然上面那片牙会掉下来,我是明显地看到那牙就已经掉下来了,她一闭嘴好像还要急切地吞咽一口什么牙又神奇地上去了。

张姨家原来有个电唱机,其实就是咱们老在电影电视里看到的那种留声器,打开盖子,放一个大大的满是一圈一圈年轮一样划痕的黑色的中间红色的有一个空眼的唱片,电唱机便咿咿呀呀地开始唱了起来。我那时候不懂的很多京剧曲名,再说那时候似乎也不让唱别的什么曲子,但张姨家还是老要放的。我有时候也能听懂一两句。像“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赢秦无道把山河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还有“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隔帘只见一花轿,想必是新婚渡鹊桥。吉日良辰当欢笑,为何鲛珠化泪抛?此时却又明白了。”张姨很多时候也都在跟着唱,并把里面的戏词说给我母亲听,我就在旁边听。虽然听不懂但那合辙押韵的乐感让我特别舒服。我那时候并不懂她唱得好听不好听,只是觉得很有意思。母亲没有文化,一个字都不识,但她也特别喜欢听戏,而且母亲特别聪明,戏词也能听得懂,还知道那些文绉绉的戏词是什么意思,这时常让我崇拜不已。等到我上了小学三四年级以后,张姨家的唱机就基本唱的都是样板戏了。我几乎都能听得懂,而且还会跟上她们咿咿呀呀哼唱几句。我特别喜欢看张姨唱小常宝唱八年前那段唱腔:“八年前风雪夜,大祸从天降,座山雕杀我祖母掳走爹娘。夹皮沟大山叔将我收养,爹逃回我娘却跳涧身亡。娘啊。避深山爹怕我陷入魔掌,从此我充哑人女扮男装。白日里父女打猎在峻岭上,到夜晚爹想祖母我想娘。盼星星盼月亮,只盼着深山出太阳。只盼着能在人前把话讲,只盼着早日还我女儿装,只盼讨清八年血泪账,恨不能生翅膀 持猎抢,飞上山岗 杀尽豺狼。”张姨每次唱这段的时候特别投入,兰花指上下翻飞,到最后食指中指直直伸出,大拇指无名指小指曲起,眼睛直视中指食指所指方向,仿佛整个人都投入了进去。

张姨虽然到了大同,但经济上是很宽裕的,我最早见到的那种动物数字图案的饼干都是在张姨家见到的,张姨在上海的女儿时常会给她寄来一些花花绿绿包装的食物,极是诱人。母亲怕我馋人家的东西,便不让我去张姨家,但张姨跟我家关系还是很好的,总是留一点给我,比如说饼干糖果还有肉松。我那时候特别喜欢她给的肉松,咋就那么好吃,说是肉做的却没有一点肉味,一丝甜一丝咸还有那说不上味道的香气。等我成人挣钱后也曾买过肉松却不知为啥没有了张姨家肉松的一点香气。张姨家的炊具都是小巧玲珑的,没有炒菜用的炒锅也没有蒸饭用的大笼屉,好像在我脑海里就是那么两三个小铝锅,今天熬个稀饭明天焖个大米。我有时候都好奇他们家是怎样做饭的。姚叔可能最拿手的就是白菜粉丝汤了。这是我在她家见到的最常见的吃食儿,白菜切丝放小铝锅里煮会儿,然后加粉丝,加盐加一点儿香油,开吃。虽然在那个年代物极度匮乏,但我思谋着那也不好吃,本来就已经是寡白菜了,再拿白水煮上一气,加点儿盐加点香油能好到哪里去。但她们几乎每天都是那样吃。

大概是从一九七九年开始,国家的政策有所松动了,张姨和姚叔的关系开始紧张起来,那时候我已能看懂大人们的眼神了,我偶然会来看到张姨到我家跟母亲拉呱,眼里含着泪。后来张姨跟母亲说,她不想在黉门北四号院住了,想换楼房,母亲表示出极大的担忧,劝张姨不要换房搬走,但显然是没起作用,张姨还是要搬走。搬家那天,我家好几个弟兄还一起帮着收拾那些零七碎八的东西,母亲好像预感到什么,不断地哀叹着。临行前,母亲和张姨又说了好多话,张姨便搬到了东风里那里的土楼。那里的房子其实并不好,说是楼房,只不过是把平房摞成三层而已。没有暖气,还需要自己生炉子。唯一不一样的就是家里有个可以自己用的厕所。房子开间小的都让人感觉憋气。母亲安顿我和三哥帮助张姨安顿好再回来。

大概过了最多不超过两年,张姨和姚叔离婚了。那时候她们的儿子小卫哥也已经结婚,无暇顾及张姨。土楼房劈柴打炭生火做饭,张姨孱弱的身子根本承受不了,不久就病倒了。托人跟我母亲说了她的情况,母亲毫不犹豫地将张姨接到我家。当时我家住在南寺街,房子大,院子也宽敞,张姨就住在最西面的房子里。母亲应时按候地给张姨调剂着生活,张姨的身体也恢复了很多,大约住了有三四个月,张姨在上海的女儿接她回到了上海。张姨时有书信往来,问候到我们全家的每一个人。而回信自然就是我的事了,母亲也说不出写啥有哲理的话,不过是你身体怎么样,上海冷不冷热不热,冷了多穿衣服,吃饭甭吃得太硬,胃不好之类的。张姨也会时常给我们寄一些上海的吃食儿。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有次张姨给我们寄来一袋粘糕,大概是路上走的时间久了,等到我们收到,粘糕上已经有了些许黑灰色的霉点。母亲收到以后赶紧让我回信说粘糕已经收到特别好吃谢谢张姨。其实粘糕真的已经不好吃了,母亲只是舍不得扔,便把那些霉点剜掉,上笼屉大火再蒸,吃到嘴里有点苦。不久张姨就殁了。当时我们一家并不知道,是一年后小卫哥去了上海才来信告诉我母亲的。母亲为此还落了很长时间的泪。我曾心里算过,大概张姨最多也就是六十五六就去世了的吧。

我曾经很佩服那种敢于和命运抗争扼住命运喉咙的人,然而到了五十五岁以后我才发现,一个个体生命在命运前真的就好像滚滚波涛中的一叶小舟,一块礁石一股暗流都可以瞬间让你的小舟倾覆甚至粉身碎骨。从张姨的经历我敢断定她老人家肯定一生中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劫难,无数次悲欢离合。也肯定会有诸多虽然嘴上不说,但总有一些让她铭心刻骨的人和事儿。静静想来,人活一世,高薪也罢,优渥的生活条件也罢,美满甚或是支离破碎的婚姻也罢,最终不过是尘归尘,土归土,各自安好。也许这就是很多智者无数次强调过的人生终究都是没有意义的真正要义吧。


卖大疙瘩黄土


一进入腊月,年的味道就一天比一天浓烈起来,虽然是生活在煤都,但大同人的爱干净那可是出了名的,打扫屋子刷房是大同人年前必须要做的一件事情。整整一年了,谁家没个掉墙皮,泥灶火炉子的?街上便传来了“卖大疙瘩黄土,卖白土”的吆喝声。我曾经咨询过好几个老大同人,好像整个大同城唯一一个卖黄土白土的就还只有我们黉门北四号院的老朱家了。

老朱头,当年四十来岁,身材魁梧,长得也很有晋北大汉的模样。大概是五个孩子拉扯艰辛的缘故,老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我不知道他是到哪里刨土,但知道他动作得很早。每天天刚蒙蒙亮,一毛驴车的土已经拉回来了,拿个板凳把车架起来,驴就可以卸套了。卸了套的驴轻松地回到驴圈吃草,老朱头也回到家里吃饭。他们家的饭似乎一成不变,天天都是搅拿糕。无论冬夏都是在家门口前点个炉子,水烧开了,老朱头的老伴也就是我同学朱桂芳的母亲便把一盆玉米面渐渐地搅进开水里,收团儿,盖盖儿,再捂住,揭开锅盖,拿糕就熟了,玉米面的芳香弥漫开来,让许多还没吃早饭的人,不由得咽下口水。饭后稍微休息一会儿,老朱头再套上驴车满大同城地开始售卖他的大疙瘩黄土和白土。叫卖声并不洪亮,甚至都有些沉闷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腔里挤出去的一般。

大同的黄土白土也确实是好,我在《科普中国》上查了一下大同的黄土,上面说,这种黄土是“地质时代中的第四纪期间,以风力搬运的黄色粉土沉积物。原生的、成厚层连续分布,掩覆在低分水岭、山坡、丘陵。”由于富含矿物质,这种黄土粘性很好,而且耐火。而大同的白土则是由富含矿物质的膨润土和石灰构成。这两种物质既满足了人们做砖,泥灶台、炉子的需要,也满足了人们美化屋子的需要。老朱头正是看到了人们的这些需求,才做这样的独门生意,不可不谓之颇有商业头脑。

天还没亮,母亲已经把十来平方米大的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红墙灰地,连砖缝间都不挂一丝灰尘。拎过来昨晚早已捣碎过好筛子的黄土面子,把平日孩子大人剪下来的头发剪成一寸左右的段儿,均匀地搅拌在土里,然后放在一块木板子上,四周围圆,中间再扒拉开一个圆坑,加水,母亲挽起袖子和了起来,不一会儿功夫,一堆砂延延的黄土就成了一大块筋颤颤的黄泥团儿了。母亲必须要在父亲和我们起床以前把炉子灶台口套好,不能耽误了一家人的早饭。或许套炉子套灶台口是大同特有的,所以我感觉在这里还有必要再多着些笔墨。大同人家冬季一般都是用煤炭生炉子,做饭更是一年四季都是在灶台上烧煤,所以,一年下来,煤炭块子把灶台磕碰的早已不成了样子,通常来说大同人平时不套灶台,据说是怕冲撞了灶王爷,但腊月里必须要套灶台,以便腊月二十三送灶王爷回天庭。至于套炉子,其实就是在炉子里面糊一层泥,一是可以省炭,二是蓄热,这个倒是没有太多讲究,不过是套灶台的时候顺便做的一点小事。套好的灶台平圆光滑,极像一张开口的嘴。母亲耐心地用白土刷子搅动着昨晚就已经泡好的白土,直到白土开始挂刷子了,她便一刷子一刷子地竖着开始刷灶台,不一会儿,灶台洁白了起来。然后再横刷一遍,净生生白灵灵的灶台看着都让人喜爱。常常说看看谁谁谁家的灶火干净的脸蛋也似的,被夸的女主人一定会脸上荣光的,仿佛夸的真是她的那张脸。

楼房渐渐多了,楼房里的暖气燃气也在不断地取代着灶台炉子,老朱家的生意也越来越暗淡,老朱头也老了,有时是他的二儿子,朱桂芳的二哥,替老人赶着驴车去卖大疙瘩黄土和白土,但终究还是挡不住潮流的步伐,再也没人买大疙瘩黄土和白土了,老朱头那沉闷的叫卖声也已成为一个时代的过往云烟。但我时常念想起黉门北四号里的人物、事件,总会感到亲切和踏实,那里承载了我几乎全部的孩童的记忆。

(原载于《平城》2025年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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