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疾驰在广袤的晋北大地上。烟雾缭绕,层峦叠嶂。秋末烧荒后的浓烟逐渐散去、升腾、生成袅袅娜娜的烟云,又覆在一层刚收割过的玉米地里。映着层层叠叠的远山,温吞的、恍如流心蛋黄一般的落日,还有橙红色的云霞,画面突然诗意起来。
又见炊烟升起,暮色罩大地。
高铁的速度很快,天接着山,山连着地。一茬一茬的庄稼,而后就是寂静的沉默。沉默后是小小的村落,红岩屋瓦,鸡犬相闻。
秋天的晋北大地是苍凉的,有着莽原一般的阔大、寂寥和浩瀚。苍翠泛黄的色调少了很多深秋应有的衰败之感,反而生长出一种凛冽、刚劲、雄浑之气。
这就是北方的秋景。
没有江南阔叶纷落的柔媚、凄清,却有一种在自然中勃勃生长的生命力。是哪怕即将进入严冬,却依然在积蓄力量等待春天到来的蓄势待发之感。
火车一直向北,落日始终浮在地平线上迟迟不肯下坠,周围却眼见着黯淡起来。一个又一个的电线杆飞速地向后撤退。
车上定格的小小玻璃窗口,像一帧一帧的相机胶片,完美地记录下黄昏时日落前的剪影。自然的美,惊心动魄,雄浑壮丽。
当地平线完全吞没落日,余晖犹在。天空变得清冷起来,仿佛一团火燃烧过后的模样,天边的云犹如烧后的灰,也看上去有些冷意了。
树上结了白的霜,风一吹,开始哗啦哗啦地落下来。仿佛一瞬间,就从早秋进入了晚秋。
大部分的地区是远离城市的村庄和荒野。你从喧闹的城市文明中走出来,进入到这片蛮荒之中,会有一种不知所措之感。“湖海苍茫,胸际沉哀衍大荒。”
亦会有胸襟开阔、涤荡的感觉。心明眼亮的看着村庄、田野、炊烟、大地,昏黄的色调。突然觉得人世间的事无有需要记挂在心的,何事是属于你的,什么又是不属于你的?
“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造物者之无尽藏也。”
麦黄色的平原,一排排竖着枯黄又坚韧的蒿草,直竖竖地站着,田与田的中间蜿蜒着冻的硬脆的结了白色冰凌的河流,水凝固成了冰,时间和生命都被定格在冰下,仿佛止了一般。黄土蜿蜒之中,还有垄得整整齐齐的玉米地,一茬一茬的玉米被收走了,留下了带着茬口的玉米秆,荒芜而整齐地屹立在北风中,似乎在等待,似乎在抗争。
黄土中有一块块的裂纹,蒙古铁骑从此踏过,昭君和亲的队伍从这里走过,狼烟锋火在这里燃烧过,游击队在这里出没过,这里是蛮荒与文明的中间地,荠麦青青从这里过渡到了风吹草低。五千年的历史慷慨悲歌,这里不唱不和,静默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车马牛羊,尘烟滚滚。
我奶奶总说,哪儿的黄土不埋人,这里的黄土一望无际。列车疾驰而过,偶尔有堆起来的坟包,散落在一片荒芜之中。吃土还土,北方人的生命在终结之后,还是愿意将肉身完完整整地交还给大地,全须全尾儿。这片长出过山药蛋子、结出过玉米棒子的黄土,在喂养了祖祖辈辈之后,还愿意全心全意地接纳我们抽离出灵魂的躯壳,所谓地多秽而万物生,实在是厚德载物了。
晋北大地不同于水乡,不同于南方的丘陵,甚至与其他地区的平原都不同。它开阔高远,苍凉寂寥,孤独之中还带有些许茫然。黄土之后还是黄土,玉米的后面还是玉米,黄土在这里已然走到尽头,再往下,再往下该往哪里走呢?
再往北就是雁门关,长城的十三道关口,一道道地过。到了雁门,大雁飞过都得折回来,而到了玉门,干脆春风都不从这里刮了。此后是漫漫的黄沙、是西域的驼铃、是羌管悠悠霜满地,是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而晋北大地横亘其中,显得暧昧不明。
温带季风气候到温带大陆性气候依次渐变,季风带来的雨水依次减少,日子一下子被拉长,变得悠远起来。
现代文明的踪影一点一点地剥离,越往北越接近生活的本真。意义和价值这些虚妄的词汇逐渐散去,老婆孩子热炕头,一块黍子糕二两酒,原本生活就是简单如斯。
(原载于《平城》2025年第四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