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骨牌
大年五更,一发旺火,一响炮子,对于老家人来说,酝酿了整整一腊月的大年,就算是过去了一半子。另一半呢?另一半留给了正月十五。也许有人会说,正月十五那不是元宵节吗?没错,是元宵节。可是,在老家人的心目中,大年,是一个整体概念,包括腊月里的腊八,腊月二十三祭灶,或者说是小年,包括除夕夜,正月初一和十五,甚至一直延续到二月二龙抬头,这个年才算是彻底地过完了。
进一步准确地讲,这种理念,适合于村庄里的人们。种地的人,到了这个时候还处于农闲季节,恰巧赶上了过大年,于是乎,就趁着过年这个热乎劲儿,泡在过年的氛围中,多“滚沾”上几天。什么叫做滚沾,这是老家人的一种说法,是与他人粘在一起的意思。譬如,说两个好朋友,天天“滚沾”在一起。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种“滚沾”的想法,老家人过年还有一种说法,叫做耍正月,混二月。这里所说的混二月,不是那种混日子的混,依然是耍的意思。正月里,男人有男人的耍法,女人是女人的玩法,老头老太太和小孩子们,都各有自己玩耍的内容和范围。譬如,女人们在平时是不参与耍钱的。我一直以为,耍钱和赌博有本质的区别,耍钱图得是一种快乐,重点在耍上。而赌博却着重于输赢,纯粹是为了赌。您到了澳门旅游,进了博彩场,换上百儿八十,甚至三百二百码子,这里试试,那里试试,那就是在耍。您若是一换几万几十万,甚至几百万的筹码,那肯定是在赌,说好听一点是博。
那时候,一到了正月,每天吃过晌午饭,村庄里的女人们,就相约丁骨牌。一副牌九,三个人或是四个人分开,一张一张地出,两头能对上一头,把牌全部出完,叫做尽了。尽了赢二分。要是大家都没出尽手牌,就比手里剩下牌的点数,点最少者称作点了,点了赢一分钱。有时会打沓沓和。沓沓和是每人拿出二分钱放在一起,尽手的从中拿二分,点了的从中拿一分。拿光了再沓。丁上一后晌骨牌,输赢也就毛数八分钱。那不是耍又是什么。过了正月,像说书的一样,立马书归正传。女人们会立刻收心收摊儿,该出地的出地,该整理家的时候整理家。谁再泡骨牌摊儿,那是会被人们戳脊梁骨的。
老家人常说,正月里的饭,好说。什么叫做好说,好说就是好凑乎,一腊月生的熟的、半生不熟的,都准备了一大堆,好歹一弄就是一顿。所以,女人们才能从锅台上得以临时解放,或者说是半解放。才有空儿打牌。有的女人晌午饭都吃不叠,一推饭碗子就去凑搭子,生怕去的迟了上不了场儿。是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拴在家里出不了门,好不容易解开了“绳索”,能跑出去撒个欢儿,还不赶紧欢快几天。当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者也不乏其人。耍的热的女人们会开玩笑说,你憋在家里不怕捂出了毛儿?捂出了毛儿就是发了霉。
说者无心,听者无意,哈哈一笑了事。
接财神
传说大年初二,赵公元帅要升帐。赵公元帅何许人也?乃封神榜中,姜太公封神时所封的财神爷,赵公明是也。因赵公明为道教中四大护法元帅之一,故称赵公元帅。其实,财神爷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初二早上,要把他老人家接回家,保证能够致富发财。
村庄里接财神,有一个传统程序,那就是初二早上,从水井里担水,一路上要咣咣当当,咣当得水花四溅,就这样把家里的水瓮担得满当当的,然后,在院子里“咚——嘎——”燃放一个大麻炮,这财神爷就到了家。
村庄里的人讲究大年初一不能担水,说大年担水不吉利。为了确保初一不去担水且储量充足,年初儿后晌,在请祖宗前,家家户户都要把水瓮担满。因为年初儿夜里要吃面,要煮猪头煮羊头,大年早上还要煮饺子,用水量都很大,所以,到了初二早上,担得满当当的水瓮有时也会见了底儿。恰好与接财神相互衔接。
在村庄,我们那一片只有一眼水井,虽然水量不大,平时大家不存水,用水靠自然调节,倒也不会出现什么水荒。唯独在年初儿下午和初二早上,这两个特殊的用水时日里,井里的水会被刮拉得干干净净。你若是稍微佯误佯误动手晚了,担着空桶去,到井口眊一眼,里边已经底儿朝天,你就得担着空桶回。
和拜佛抢头柱香一样,担水接财神也讲究抢第一担水。我们那一片儿,二存哥最勤谨。也许是人的生性,也许是生活不太宽裕希望勤劳致富,一年四季二存哥都是我们那一片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的勤快人。正月初二接财神,二存哥自然是最早担水的那一个。有一年,我早上醒得早,出街溜达,就偶遇二存哥担水,只见他担着两桶水,扭着腰身,晃着水桶,从井台快步如飞,噌噌噌地向着家中走去。一边走一边洒着水,嘴里还一边念念有词。他在念叨什么呢?我没听清楚,估计是些大吉大利祈求发财的话。接财神嘛,总不能抢茬股道,更不能骂骂咧咧,正所谓和气生财,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我回家和母亲说了这件事。母亲说,你二存哥呀,不管是大年初二接财神,还是二月二引钱龙,年年起得都早,担上担的水没少嚯撒,多少年也拔不了个穷根。他们弟兄,日子数他过得清苦,可惜了他那辛苦。是的,自我记事起二存哥就特别能干,家里外地能干。却劳累了一生,艰苦了一辈子。好在他的几个孩子还争气,听说日子过得都不错,也算是给二存哥一生的期盼有了个圆满的着落。
接财神,也就是民间对美好生活的一个向往。过大年,红火热闹是一方面,人们还有许多对未来希望。
祖先堂里的故事
在我的老家,过大年的时候,要把祖宗请回家,和家人们一块过年。祖宗们请回来住哪儿呢?一般都在堂屋,设一个祖宗堂,或者是祖先堂。祖先们就生活在这个堂里。
说是祖先堂,实际上只是一张叫做“云”的纸。云是请来的,过去市面上有专门画云的画家,在拼接起来的麻纸上,画着一层层牌位。最上方的正中间,画一个带有云图案的牌子,上边书写着祖先堂三个大字。最下方画着香炉,里面点着香,有的也画着供品。画好后裱糊起来即可。请回“云”后,把家族中逝去的长辈讳名,按照辈分大小写在对应的牌位里。平时,卷起来保存好,除夕下午挂在堂屋的西边墙上,以便傍晚请回祖宗后供奉。
老家人以为,请回的祖宗和在世的人一样,每天要吃要喝。所以,每天的三顿饭都要上香,都要供奉。而且在祖先堂前,要放四双筷子。没筷子怎么吃饭?
关于放筷子,母亲曾给我们讲过一个故事,说有一年家里在除夕请回了祖宗,在奶奶的主持下,上香烧纸上供,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那时,爷爷年事已高,具体事都是晚辈儿们的营生。用母亲的话说,就是他老人家只吃饭,不管闲事。大年早上煮好了饺子,正要端着供奉祖宗,爷爷突然问道,昨天请回祖宗是不是没放筷子?我梦得老人们都用手抓着吃哩。大家赶忙出堂屋去看,果不其然,在祖先堂前忘记了放筷子。您说这事奇不奇怪。
村庄里有户姓王的人家,除夕傍晚请回祖宗后,照常上香上供,烧纸磕头。一切安顿好后,大家忙着在家里做营生。转天早上,出去撤供品的时候,发觉盘子碗盏都在,供桌上的供品却不翼而飞。当时以为他人撤了去,或者是小孩子偷吃了没有告知。然而,一连几天,供奉的饭食,都被吃得干干净净。大家心照不宣,谁也不敢点破,谁也不去追问。后来,每到吃饭的时候,一家人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愿意去放供品。即使是硬着头皮放出去,也是把供品一放,扭头就往屋里跑。突然有一天,刚把供品放出去,就听得堂屋里喵喵喵几声猫叫,家里的老王壮了个胆儿,推门一看,两只大狸猫正在供桌上互相抢食。老王操起笤帚疙瘩上前就打,两只猫箭一般落荒而逃。一家人这才长舒了口气,那该死的猫。
谁都有祖宗,谁都有先人,人什么都可以忘,唯独不能忘祖。问题是先人们去世后究竟有没有灵魂存在,这真是一个迷。有的人说有,有的人说没有,而且有与没有各自都能说出一番道理。我的母亲曾经说过一句话,迷信迷信,迷住了你就信,迷不住你就不信。言外之意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这话经典。
耗子娶亲
关于十二生肖,有许多传说。我所知道的一个传说故事,是说上天要为人类在动物中选拔生肖,相约选拔那天,以到天庭的先后顺序为准,排在十二名前的动物依次入选。得知这一消息后,动物们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其时,猫和老鼠是好朋友,猫自知好睡懒觉,怕睡过了头赶不上选拔,于是就告诉老鼠要他早上喊一声,一块去上天庭。老鼠满口答应,可是转天五更,他早早地就起来,由于兴奋过度,却把与猫之相约忘得一干二净。
老鼠上路后,蹦蹦跳跳跑得飞快,但是,因为身小腿短,尽管跑得满头大汗,还是被别人不断地超越。老鼠十分着急,他想,这样下去,别说是前十二名进不去,怕是连选拔生肖大会也赶不上。怎么办呢?正在这时身边走过了老黄牛。老牛虽然走得不慌不忙,但是脚大腿长,一步步走着并不慢。于是老鼠灵机一动,悄悄地爬上了牛背,跟随着老牛第一个到了天庭。老牛一看自己夺得了第一,十分高兴。而此时机灵的老鼠从老牛背上纵身一跃,跳在了老牛前边,被玉皇大帝钦点为十二生肖第一位,老牛排在了第二。此时此刻,猫还躺在家里睡大觉,十二生肖自然就没了他的份儿。故此,老鼠成了生肖之首,猫怪怨老鼠没去叫醒自己,从此结下了世仇。
俗话说,无风不起浪。这个传说虽然无从考证,但说明我们的先人对老鼠的机灵和睿智还是非常敬佩的。加之,老鼠的繁殖能力特别强,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我们先人崇拜的对象。
过大年,有两件事与老鼠有关。一件是传统的窗花,有一幅老鼠娶亲的图案,一直沿用至今。一顶大花轿、众多轿夫及其吹鼓手和形态各异的小老鼠,组成了一幅欢天喜地的娶亲图。透过形态逼真的画面,你能感受到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热闹;你能分享到添人进口,家族兴旺的快乐;你还能从中感悟到五彩缤纷,幸福生活的甜蜜。小时候,年年剪窗花,年年都有耗子娶亲这一幅。
另一件事是大年初三夜里,要为耗子娶亲,有的地方也叫做耗子嫁女。其实,娶亲和嫁女是一回事,是同一婚庆喜事,两个亲家的不同贺喜仪式。初三耗子娶亲,我没经见过,只是小时候,一到了初三夜里,母亲要我们早早休息,早早就熄灭了灯。母亲说,今天耗子娶亲哩,咱们不能打扰他们。我也曾多次听母亲讲过奶奶为耗子娶亲的经过。
母亲说,那时候一到过年,你奶奶可兴盛着哩,老人家就连为耗子娶亲,也做得有板有眼。到了初三夜里,奶奶早早就做好了饭,安顿全家吃了以后,就吩咐大家伙儿,今儿为耗子娶亲哩,都早点睡哇。待儿子媳妇孙子孙女们都睡下后,奶奶把准备好的米面等吃食,放到了平时耗子出没的瓮旮旯,然后点亮一盏灯,或者是一支蜡,同样小心翼翼地放到瓮脚旮旯里。为耗子娶亲的仪式就算是结束了。至于耗子们怎么个娶亲法儿,是不是像窗花里那样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呢?不得而知。
其实,小时候我问过母亲,母亲说,不知道。有时候我会再问,接着问,一再问。母亲会笑笑说,你真是个问断气。
正月请人
老家人有句俗话说,请人难对一桌。正月里,少不了亲戚走动,也少不了人情往来。请人难对一桌,说的就是在正月里,要把众多的亲戚朋友约在一起吃一顿饭,喝一场酒,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请人,实际上就是请客。我的老家,每到正月,除了那些光棍汉,几乎家家户户都要请人。光棍是个例外,一人一手的,把自己招呼好了都很难,用老家人的话说,就是光棍汉们汗手汗脚,哪能请人呢。因此,光棍汉只吃请不请人,就成了老家的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由于请人难对一桌,因而,许多人家在正月要请两次甚至更多次的人,最主要的一次是请本村的亲戚、本家族上年结婚的新人。大年初一,家族中上年结婚的新媳妇,要在嫂子或者是婆婆的带领下,到家族各家去拜年,但凡家族中有新媳妇的人家,都要有所准备,新媳妇拜年时要烧茶。要摆一个炕桌,上边放着各类糖果,腊月里炸下的油果,讲究一点的会放一盘点心,一个盛白糖的缸子,一个竹皮暖壶等等。新媳妇进了堂屋,在祖宗堂前磕罢了头,进屋里要少坐一会儿,象征性地吃一点东西,喝一碗糖水。老家人把这个过程叫做烧茶。然后就约吃请的日期。初六晌午在咱家呢,甭约别人了。若有冲突,就商量着再改日子。实在是搭对不开,就换作晚上。
有的家族特别大,为了搭对请人的日子,许多人在腊月一过完小年就开始预约,需要请的亲戚和新媳妇一家一家地上门告诉。“姑姑,初八俺们家请人,您和姑父、表哥到时候早早过去噢。”到了初七晚上,还要派着家里的孩子,挨门逐户地再跑一趟,这叫做正式邀人。而初八一大早,需要再跑一趟,这叫做请人。老家人还有一句俗话说,邀人不请人,赛如羞臊人。如果前边的程序都走过后,最后不上门去请,就等于是羞辱人家。亲的近的不讲究的,到时候自然就到了。有些平日里闹过意见、,本身就有隔阂的,会借题发挥,或者来了耍酒疯,或者干脆不来晾你的场。也有些喜欢较死理儿的人,会话里话外敲你的当啷子,让你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所谓的敲当啷子,就是说风凉话,寻因儿找茬儿,故意制造矛盾。有的甚至借着酒劲儿掀桌子,闹得鸡飞狗跳,不欢而散。
我小时候,就是那个被母亲支配去邀人请人的角色。本村的姑姑家表哥家姨姨家,有时候还有新人家。我们那里把新媳妇也称作新人家。当然,还有一年之中,家里边落下别人亏欠的,也要请来权当还一个人情。一趟一趟地跑,尤其是请人的当天,我觉得头天晚上都说好了,再跑一趟真的是没有必要,抵触情绪会挂在脸上。每当此时,母亲就说,邀人不请人,赛如羞臊人。这可是不能省。
我的唯一的姑姑,就在本村。自我记事起姑姑就腿脚不便利,两条腿像是两根直棒似的,走起路来一寸一寸地挪动。由于行走不方便,老人家一年也难得登我们家一次门。而正月请人,姑姑想回娘家,我们也特想让姑姑过来。不为吃那一顿,主要是过来和母亲说说话,解解闷儿,让一年四季出不了门的姑姑有个出来走蹿的机会。请人的那天,我会拉着小平车,铺上毡子或者是一个棉垫子,去“搬”姑姑。我们那里把请女儿回娘家叫做“搬”。姑姑住在村西头,我们住在东头,“搬”姑姑要走一个穿街。每次拉着姑姑,路上都会有人问,这是住妈家去呀?姑姑就笑吟吟地大声回答说,是,住妈家去呀。今儿三兄弟请人哩。我父亲行三,是姑姑的三弟。能看得出,姑姑非常高兴,和每一个人打招呼都带着快意,脸上堆满了兴奋和笑容。那时候我不理解,心想这老人说话咋老是大嗓门。后来才明白,姑姑一年出一回门有多难,老人家从家里去一趟茅厕,一走就是大半天。为了在我们家避免上茅房,连水都不喝一口,就那样坚持着。因而,走在大街上,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要去住妈家。
我长大后,每次家里请人去“搬”姑姑,包括送姑姑都尽量走得慢一些,让老人家在大街上尽可能地能多见到一些熟人,高声大嗓地多打个招呼,从中多得到一些快乐。
请人,是过年的一个起落,是人情世故,也是连接亲情的一根纽带。
五魁首
您喝烧酒喜欢划拳吗?村庄里的人喜欢,从小耳濡目染,弄得我也喜欢。我喜欢划拳是喜欢,可是,在参军前我却从来没划过拳。原因很简单,参军前我基本不喝酒,更不懂怎么划拳。只是看着村庄里的人们,在红白喜事,在正月里的吃请中,经常是两两捉对,你来我去互不服气,那种红呀火呀的场面,感到挺有点意思。
说起来更有意思的是,我的划拳是在读大学时学会的。倒不是大学开设这门课,没有听说哪所大学,开设这样一门课程。我学划拳是同学私下里传授的。为了学习划拳,我专门买了酒,在食堂里打了几个菜,向会划拳的同学请教。不是拜师学艺,而是现学现卖,边学习边比划,教学相长。由于初次学习,手与心很难协调,输拳赢酒的概率自然极高,当场就喝了个五迷三道。
于是,我有了三脚猫的划拳功夫。于是,放寒假回家过年,遇到适合放开的喝酒场合,我就胡乱比划,一来二去渐渐地熟稔起来,倒也从中揣摩出了一些心得。那时候,仗着年轻气盛,酒量胆量都比较大的优势,四处出击。弟兄几个喝酒,要比划一通,和姐夫们喝酒也要擩架几下,经常是越输越不服气,越输斗志越高,这一拳输了,咱看下一拳,你敢赢拳我就敢赢酒,经常会喝得“脖绢儿”迎天。什么是“脖绢”迎天?戏剧中但凡傻瓜愣子的扮相,脑瓜子上都扎一个朝天的小辫儿,老家人把小辫儿也称作“脖绢儿”。“脖绢儿”迎天,就是说喝好了,喝成了一个傻瓜愣子。
母亲好客,正月里我们弟兄几个,我的同学,包括和我从小一起耍大的发小,无论上下午,只要是和我在一起聊天或者是玩牌什么的,母亲都会说,就这儿吃哇,你们耍的我给安顿。经常是我们要吃山药棒子烩豆腐,母亲说,好的没有,烩豆腐还不便宜。说话间就开始洗菜切肉,不一会儿便传来“嚓嚓嚓”的拦肉拦菜声,用不了多久,菜酒就一块端上来,母亲说,你们喝点哇。我们便推杯换盏,喝将起来。
每年正月,母亲都要安排我们和平日里帮助照顾过父母亲的人们喝一场酒,有我的发小,有村干部,有村庄里的医生等等。父亲患有老年性气管炎,肺气肿,我们在外边工作,家里的大事小情免不了麻烦他们。这场酒大都安排在晚上,喝到半酣之时,兴致勃发,就开始划拳。采取三拳两胜、拳打胜家的规则,一桌人的激情马上被点燃了。有一位医生,出拳只叫五魁首,叫拳快时简略为“盔子”,盔子盔子盔子!越逼越紧。在他的紧逼之下,大部分人都被他的盔子打落马下。盔者魁之谐音也,盔子为一种非常厚重的和面容器,若是用来砸人,势大力沉,真的难以招架。因而,大家纷纷说,这个烂盔子真不好对付。医生开玩笑说,今儿就拿盔子砸你们。
怎么能破这个盔子呢?我想到了概率。五魁首之五,在一至十之间,可以左右逢源,永远不会出黑拳不说,赢得概率比其他任何数都高。于是,我想到了一个法子,那就是他叫五魁首,我附和着也叫五魁首,这样一来,他赢我也赢,那就是喜相逢,他永远没有赢我的可能。等他的盔子叫疲了,我就突然变招,打他个措手不及。这一招果然奏效,大家纷纷效仿,不一会儿就逼得医生变招,于是乎,盔子的神话烟消云散。
这场酒,是正月里我们家最热闹的一场酒,每次都会从傍晚一直喝到转天凌晨。大家伙乘兴而来,尽兴而去,那叫做喝酒。
(原载于《平城》2026年第一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