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
内刊会员
对 联
童时。年前，人们夹着红纸来我家写对联，吸上爹准备好的香烟，看爹咬着毛笔杆念叨着对联内容，伸笔从小碟蘸墨，提笔书写。看着爹忙，我拿起笔写单联：白虎神位、青龙如海、井泉龙王、满斗焚香、金银满柜、巧夺天工、日行千里，后来喜欢写“红梅闹庭院，喜鹊唱枝头”，我悟出“平仄、押韵、对仗”等知识，学会了为人处世之道。
有邻居将“牛马满圈羊成群，春满乾坤福满门”贴在家门，引得拜年人脸红。拴才大门对联，用瓶盖蘸墨水各印了五个瓶盖印。开学后，爹教栓才写毛笔字，第二年，栓才写“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贴门上。蜜德儿家对联也是圆圈，但是字。蜜德儿把笔画写成弧形，整个字就呈圆形。松竹梅三友，工农兵一家。工字就像两枚圆头钉子对着。
住城里后，见门户贴着金粉印的成品对联。我在邻居讥讽眼神中贴上自写的对联。虽与整个单元其他门户对联不协调，但心底暖融融的。我要倔到底。自写对联，让墨香装饰精神家园。
近年年关，各书协组织会员下基层写对联。走亲访朋，嗅着浓浓墨香氤氲着的淡淡臭味，不由驻足撮鼻，狠狠啜吸墨香走五脏升脑海，祛除积存的化学味道。
旺 火
爹讲旺火起源：蒲洲人肥（富裕）得用馒头擦屁股。腊月二十三，灶神返天庭述职，向玉帝报告了人们的恶行，玉帝震怒，派武圣下界烧那些不知节约的人。关老爷心生慈悲，给乡邻托梦：你们浪费粮食的可耻恶行，引得玉帝发怒，让我放火烧蒲州。从今往后，你们千万节俭。这次，你们大年初一早晨烧柴，以示烧了你们。大年早晨，玉帝拨开云头看：蒲洲一片火海。
人们觉悟了，为纪念武圣救命恩德，除夕垒旺火，大年早起点燃，遂成习俗。
除夕，哥带我们清扫庭院垒旺火。将易燃柴绑成束竖立平台，围柴逐层收缩垒条状炭块。旺火呈宝塔状，塔顶那块方炭下压单联：旺气冲天。
除夕夜，玩升官图到12点，点燃十几家的旺火。山村笼罩着烟气，像仙境。
离开小镇那年，我家旺火垒小了，点着柴束，只从炭缝冒烟，迟迟不燃烧，找柴劈条塞入炭缝引着旺火，孩子又递柴，又帮我吹。
傍晚，把香伸进旺火红炭缝隙燃着，点燃爆竹纸捻，砰——啪——爆竹反击地面蹦上天。孩子说，爸爸，咱家旺火着了一天，咱家的日子肯定红火一年。
住城里后，年关去卖炭处买炭垒旺火，卖炭人嗤笑，小区让你垒炭旺火？到市场买年货，听人吆喝：卖木旺火来——松木制作的旺火。循声望，一人提溜个红彤彤的旺火挤出人圈，哦，就是个木条搭的旺火，外边罩着红塑料。没走几步，又有人吆喝：卖香旺火来——香料制作的旺火，楼房阳台也可点。人圈里摆着塔形旺火。仔细端详，就是香料垒成的旺火。大年早上，带孩子下楼放爆竹，院里摆满木旺火香旺火，只有红彤彤，哪有烟火气？
祭 祀
每逢佳节倍思亲。
童时，过大年最重要的活动是祭祀。父亲教我们写疏、除夕夜提纸灯笼到野外请祖宗、一日三餐前跪疏前焚香供菜烧纸钱，给长明灯添菜籽油，按时送祖宗。
祭祀就是将哀思寄托在一套程式上，乡人知程式却不懂内涵。我们这代人读书，随文明演进前行，祭祀文化日渐式微。悲也，兴也？
其实“敬鬼神”的本质是敬畏大自然。
乡人买灶神像贴在灶台墙上。神像中间端坐慈眉善目的灶神，是颛顼儿子祝融，管火，左右联：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横联：一家之主。父亲用黄表自制神位，写：灶君大王神位。饭前上香烧黄表供麻糖，吃麻糖易粘嘴，腊月二十三，灶神返天庭述职，就不能报告人们的糗事了。难道不是贿赂灶神？
恒山山脉分水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供奉天地爷。天地爷，一说帝喾，另一说黄帝。天地爷神像贴在正房柱上。对联：敬天地富贵、孝父母平安，横联：天地位焉。中间竖写：天地三界十方万灵真主宰。饭前上香敬黄表供干果点心等，导引人向善：敬长者、孝父母。
大门洞侧壁有个神龛，里面供门神，也像供天地爷的规制。
恪守传统祭祀仪式的富贵家族建祠堂，供木牌。普通家庭供云或疏。云是油漆过的大布，一家族一张，由族长或德高望重且有资产者组织制作。云，按辈分、嫡传一级一级向下排列牌位，有逝即填对应牌位，人丁繁衍一目了然。大年，或男丁结婚，挂起来供奉，让后代子孙瞻仰、祭奠，了解自己来处及归宿。
疏是手写简体云。疏本是封建时代大臣向君主分条陈述的文体。过年供的疏用大麻纸作底衬，从左到右或从中间到两边，贴上红纸条，按辈分写祖先名讳。
按照男左女右的格式，竖写。顶格写：俸供，下面正中写曾（曾祖健在就依次往后写。如高祖逝就写高祖）祖父，再下写祖先姓氏，左边写妻子姓氏，有几位妻子写几位的姓氏，再下偏右写“翁”，正中写讳下面就是祖先名讳，下面写几（上面几位就写几）位之灵追远文疏。一位一位写好后，摆在条案上，点燃素油灯，供菜蔬，焚香，三跪六拜后提灯笼，到村外对着祖坟方向跪下撮土焚香，供菜，烧纸钱，叩头，呼唤祖宗回家过年。点燃爆竹，警告野鬼远离，提灯笼带着祖宗回家，路上不说话，回家把灯笼供奉疏前，烧香，供菜，敬纸，磕头毕，出门放通爆竹表明祖宗已归家。疏前油灯必须用胡油（胡油无腥气，表虔诚）。直着到送祖宗时才熄灭。现在人们用电灯，是对祖宗的大不敬。
离开小镇那年除夕，邻家小孩让我给她家写疏。我问清了她爷爷、奶奶的姓氏名讳，依例写。女孩说去年她家的疏，将两人分开写了两个。她母亲过来说，就分开写吧。我想：活着时好好美满夫妻，去世后怎就分开？那还祭祀什么？
破五（初五）、八仙（初八）、元宵（十五）可送祖宗归去。
现在的祭祖纯粹跟风，亵渎了祖宗，糟蹋了传统文化。规范的祭祀程式表达虔诚、庄重的追远心态，是感恩教育。
拜 年
童时。大年早晨，同门兄弟汇聚一起，呼啸着，按亲疏辈分逐家拜年。
到长辈家，跪疏前磕头，念叨，给长辈拜年。心虔诚，语气严肃。长辈抓坚果塞进我们衣兜，抚摸着我们的头鼓励我们好好学习。
近年，流行微信拜年。词句顺溜奉承虚伪，没真情实感，没融入感。
早饭后，孩子给爷爷奶奶姥爷姥姥打电话拜年。欢声笑语，年味增浓。
迎喜神
拜年后，换上新衣去迎喜神。
父亲在群里留言：“喜神在东南方。”父亲读《易经》，懂历法。有生之年，好多事儿听父亲指教没走岔路，没听他指教走过错路。
小区外即大街。人流向西走到十字路口南拐，我们逆人流向东走到十字路口南拐。人们互致恭喜发财过年好，喜气洋洋。
童时。人们赶着家畜驾驶农用车，朝喜神方位走，进入旷野，德高望重者从木盘内取出供品，呈品字形摆供地上，手撮三小土堆，各插三炷香，中天神左地神右喜神，烧三张黄表，众人跟执事者三跪九拜，祈祷喜神保佑。家畜撒欢奔跑。人们放嗓子喊唱。惊得野兔蹦起，野鸟飞出枯草丛，是吉兆。回家时，老人捡根柴。柴谐音财，喻招财进宝。小孩放鞭炮，吆喝“喜神喜神到我家”，想惊起野兔山鸟，给自己创造喜气。
城里，一家一家孤零零走在人山人海，被裹挟着前行。小孩玩着各色各样玩具，大孩子举手机拍照，嘻嘻哈哈找背景摆S样。路中央猛然蹦起爆竹，在天空炸裂，碎屑跌落人群，人们故意一惊一乍喊叫，吸引人们注意。
走到山脚，摆供干果焚香烧黄表磕头放爆竹，祈祷喜神跟我们回家。
回家，虔诚拈香插入阳台天地位前香炉，安放好喜神，迎接喜气降临。
（原载于《平城》2026年第一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