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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巧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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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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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

在生命的三个过程中,人们最津津乐谈的是活着的种种,幸福、不幸,以及幸福与不幸经历时的趣谈和苦叹。就生而言,那是美好的,一个新生命的开始,犹如春天里的一株幼苗,只要有种子和土壤,阳光雨露的滋养,便会茁壮成长。至于这株幼苗的来历和它破土而出的细节,没有人再去关注,它是否应该是头朝上还是头朝下。那些已经不重要了,成长的时候,它的尖一定是向着阳光的,如向日葵的花序。作为生命之源,生命开启之前孕育的细节,只有母腹有记忆,那是母亲伟大的缔造,是母亲一生的作品。

相比于生与活着,对于死亡,人们抱有另外的态度。人们将死亡视为神秘而庄严的现象,普遍忌讳死亡。直接提及“死”字被认为是对逝者的不尊重,也是对生者情感的一种伤害。人们希望永远活在世上,明知不可为而仍然心存幻想。

古时候,就有许多寻求长生不老仙丹的事。即便今天,人们也在想方设法延长生命。在语言习惯上,人们忌讳死字,仿佛谈了死字,就会被阎王小鬼盯上。相反,避讳,就会离那个字很远。貌似有效,实在都明白,只不过自欺欺人。

西方有上帝,东方有佛祖,世上也有其他生命图腾和自然之神,都在佑护各自的子民健康平安,免于灾难。然而,对于死亡,人人都明白,那是避免不了的,你可以不生,但不能不死,不是忌谈就可以免除的。不管是天使,还是魔鬼,或者黑白无常,死亡信使都会把生命终结者及时带离这个世界。为了心安,人们在心中缔造了另外一个世界,一个暂时存放灵魂的世界。信仰的诞生让人不再那么惧怕死亡,不再让瞬时消失困扰活着人的心。灵魂终究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我们活着的这个世界和灵魂存放的那个世界没有通往的道路。于是,人们还是怕。这种怕也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因为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人们索性不去想它,不去谈它,忘了它的存在。今天晚上睡下,绝不想这种睡是直接奔向死亡的。如果有那么一点先知,明日将死,人是万万睡不着的。那可是一条无法回头的死路。

我父亲在临终前迷离状态的几天里,有几次睁开眼睛便说,我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还说话。他闭着眼睛,神志昏睡,他的意识一直在拒绝死亡。虽然生命带给他的痛苦已经很深,而他依然不舍得舍弃生命,直至生命的油灯熬完了他的意志。母亲提醒他,难受你就走吧,他得到了确切的回答,死亡真的来了,他留不下了。于是,他放弃了挣扎。这个过程每个生命的体验只有一次,就像所有我们生命里经历的体验一样,对于个体生命,所有的体验仅此一次。这也使生命过程显得更加迷人。

我们在之前就已经放弃了。作为生命主体,父亲依然坚持着他的生命,虽然痛苦,他坚持活着。这也是生命过程所以迷人之处。存在的感觉和消失的恐惧,所以人人怕死。不在局里,不会明白其中。父亲走后,我一直在想,如果这件事放在我,当生命终结时,我会不会抛开自身也作出同样的决定,我茫然了。生与死之间,只有诀别,没有选择。旁观者清,旁观者也最无情。

朋友突然就被宣布得了癌症。其实只是得了癌症,而他老婆突然就号啕大哭,仿佛他已经失去了生命。癌和其他病的区别,就在于没有哪种药能确切地将癌细胞直接杀死,你只能将它暂时打败,不能将它完全祛除。星星之火,留下一星点火星,它都可以随时复燃,燃烧你的生命。这是人们谈癌色变的原因,有了癌细胞的存留,生命就有了一定的限度,这和年龄无关。一个没有癌细胞存留的生命,即便到了百岁,也有可能十年八年地活下去。而一个被癌细胞攻击和随时占领的生命,就像被宣判了刑期,生命进入了快进地步。

弟在被确诊的时候,我也加入了痛苦。后来看他恢复如常,我的心也麻痹了。貌似那东西被全部切走了。我坚信它就是被切走了,或者遗留在血液里的也被清理干净了,它毕竟只是细胞。生命也有它自我屏蔽的能力,杂草在没有条件下也可以无法生长。正气存内,邪不可干,生命为自己的存在呵护着正气。

母亲尚在,我从未想过我的生命会终结,即便被撞得散了架,我也从来没有想过与生命有关。

前几日几个友人约了聚餐,席间,大家分享分别几个月来的趣闻家事,世事无常,竟然就发生了许多意想不到。

平的老公被车撞了,虽然轻伤,却也让家人担惊受怕。不敢想,不能想,有些事也许就是永远。这种后怕,我也有过,也许还不到无常。李的公公虽然八十有余,却依然健康,突然就车祸离世,儿子们不得不立即终止生活去面对,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幸亏孙儿被人们时常称为玄学理论的安排,事发前一周见了祖父,这不算安慰,所有人都感觉到人们忌讳谈的那个词,死亡原来就在每个人的身边。有些事躲都躲不掉,扑面而来。这里说的不是老人的意外离世,而是老人离世所带来的对活着人生命的冲击。事情顺理成章,为老人买了墓穴,顺带着一边一座,连两个儿子的墓穴也预备了。听说有人家连带着买了孙子的墓穴,我以为玩笑,原来这不是无稽之谈,而是真的存在。死是人人都要面对的,一点都不荒诞。李说话的用意不在此,有了她老公的墓穴,那也就是她的归宿了。李惊愕于自己离死亡竟也那么近。她的手腕和项上新戴了几个佑护的玉和其他,她用这些抗争来自自然和社会的压力和心理失衡。

由李的处境,我们聊天的内容第一次涉及了死,然后谈到了死后的情景。李不喜欢这样的处境,至少她的心还在她生活的城市,还在她父母的家里。她就这样被另一根线牵走了。哪怕死,也不要有一个具体的地点,具体的目标,仿佛存在了就提醒人们一定会发生。

娟的公公九十七岁,平的婆婆九十六岁,他们有人照顾,他们都还活得自在。民间有句不成敬意的俗话,老人把子女的寿活走了。奈何桥上无老少,年龄跟寿命无关。

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事莫过于繁衍,战争灾难,当这一切来临时,生命的繁衍显得尤为重要。人类文明,人是最基本的,没有人,谈何文明。现代文明的诞生打乱了这一切,欧洲已经觉醒,在北欧,带孩子的宝爸足以证明对母性的保护。这个问题上,我们曾经违反了生态,切断人口繁殖。生育和生命,在文明发展中,生命很重要,人类文明的基础是人,文明发展的符号也是人。

春分的时候,去给父亲上坟,殡仪馆里人很多,孝子贤孙们聚成一堆一堆。一边郑重其事地做事,一边念叨着向自己的先人烧纸祭奠。事情很自然,同样的程序,同样的世俗老练。其中一件事触及了我沉寂的心境。

远侄的丈人年初去世了,是一场意想不到的意外,下班回家突然就跌倒在自家楼门电梯口。一切都来不及。有人说突然的死亡没有痛苦,那是修来的。这种突然袭来的离开,对于死者来说没有痛苦,他事先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将终止,他是在对生命仍存着希望时突然离世的,他没有任何离开和舍不下的痛苦。而对于活着的人,这是多么深痛的打击。等待着下班,等待着吃饭,等来的却是永远的离别。

独生子女年代,是人类文明史上一个大伤痛。一个姑娘,自己的孩子尚在襁褓中,却没有了父亲,她自己还只是个孩子。她穿上孝服送走了父亲。姑娘约好同我们一起走,她坐着我们的顺车,侄子不能陪她,他得留下来看孩子。她一个人提着东西去请灵。我没有看见,她独自一人去请她父亲灵位和五谷时的情景,在我心里,已经感受到了她的孤单。在祭坛上,她一个人点燃蜡烛,点燃香火,将她母亲准备的供品供上灵台。她跪在灵位前,一张一张烧着纸钱和金元宝,显得是那么孤零零的。

周围是每家烧纸的人,程序都是一样,大家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没有人注意别人。孙辈们都在忙,我和妹和弟和弟妹,我们的团队是强大的。妹很实在,买了各种钱币金银。她是完全信的,她以为这些东西父亲都是能收到的,且是丰盛的。我不大相信,去祭奠,纯粹为了心中的思念和安慰。父亲走了两年,我时常在日常里看到他,如同看到他活着时的样子,只是这样子逐渐变得模糊,越来越远。这是活着人的情感历程,只有这样,只能这样。我们给父亲烧纸,烧的是祭奠,烧的是思念,烧的是对生命来这世间一趟最后的怀念。

姑娘一个人,也在烧,隔着几个灵位,远远地,我看到她烧纸时的侧影。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我猜到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该是寂寞的。从她的景象里,我看到了一种未来,一种我不敢想象的未来。等我百年。百年只是一种理想的期待。正如人们不谈死亡一样,也是希望自己多活一些时日的寄托。我的孩子也只能是这样,孤零零地,一个人到我的坟前祭奠。侄子在家看着一岁多的孩子,得个空,姑娘就去给她父亲上个坟。人丁兴旺,我突然觉得人丁一定得兴旺。我不想看到,那个还是孩子的孩子也这样孤零零地一个人祭奠我。为了这个理由,我宁愿多活一些时日,等他长成我的老样子,等他能承担起这样重大的事。一个人,一个孩子,我突然觉得生几个孩子的许多好处。

养育生命,是每个生命来到这个世间的责任和义务,人类历史发展至今离不开繁衍。有个朋友说过这样的一句话,好的婚姻就享受婚姻,不好的婚姻那就孕育生命吧,也许在你孕育的生命里,会有伟大的人物出现。如果没有,那就做一个平凡的生命,享受生命的过程,体验生命的乐趣,也不枉生命在人间一趟。即便没有多少意义,也是生命的一种情感体验。繁衍生命,世界博大精深,多一些生命,多一些情感体验,多一些人间故事。

动物都会灭绝,何况人种乎。有时珍惜!

2026年3月,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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