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鼻子湾

我们这块厚土，有两条洛河，一条注入黄河，其河洛流域承载着伟大的文明；另一条奔向渭水，其粗犷雄浑见证了信仰的力量。

这后一条，是陕北最长的河流。在她中游，有一个小村，因村子背靠一座黄土山梁，从对岸或高处看，山体长长、微微弯垂，酷似大象鼻子伸进洛河，故称象鼻子湾。虽为隐世小村，却有一句惊天地、泣鬼神的时代强音从这里发出。

这就是震古烁今的“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

一

特意来，就来得早，搭朋友顺车，早八点就到了。太阳刚露出山岗，洛河便闪出了波光，河岸麦田油绿，山梁植被新生。“雪地讲话”旧址，场地虽小，分量很重，历史地位颇高，九孔土窑静谧安详，空地面朝开阔河谷，空旷清静，仅我一人。

我肃立在纪念碑前，凝望着旗帜雕塑上金色字句，思魂和情绪被梦幻般地穿越回，腾细浪、走泥丸，千里雪、铁索寒，革命理想高于天，“三军过后尽开颜”的岁月，甚至导现出嘉兴南湖的烟雨，湘赣秋收的火炬和八百里井冈翠竹。

现象和情景的背后有着合理的底层逻辑。江山湖海、青山绿水虽有生命，却没有思想。而衣衫褴褛、赤足泥腿的人，却因领袖“救苍生、求解放”的信仰召唤，拿镰握锤，夺枪造反，武装割据，发育成长为反动势力的心腹大患。面对刀枪封锁，炮火围剿，领袖怒冲霄汉，以磅礴伟力唤起工农千百万，智勇反击、诱敌深入，活捉劲敌张辉瓒。遭遇敌强我弱、血雨腥风，领袖怀揣坚定信仰，耳闻马蹄声碎，目睹霜晨晓月，向困顿疲敝的红军将士，发出了“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必胜的檄令和奋进的誓言。横刀出奇杀追敌，转战巧渡破堵截，爬雪山、过草地，三大主力胜利会师，“屈指行程两万”，这是坚守理想、笃定信仰的必然。

二

洛水东流，山麓苍翠。如果你来欣赏这里的绿色，你会看到金山银山，如果你来瞻仰这里的“红色”，你会悟到“长征真谛”。

思绪从纪念碑前回到实景实地，顺着红底黄字标识望去，窑洞前，一位身穿红马甲，头裹白毛巾的志愿者停下手中竹扫把，向我招手：“早啊！”我赶紧回应：“你也早么。”语气像两个老伙计在打招呼。走近是一位上了岁数姓贺的陕北老乡，他的再次问候更是无比亲切：“你一个人来？喝水不喝？我给你倒些？”我被他感动得又点头又摇头。

我说从山西来，心怀崇敬，也揣着好奇。他笑着问：“好奇甚呢？”我说：“主席老人家为啥在这里讲话？”这一问，启动了这位志愿者的“价值”，打开了他的话匣。

老贺说：有信仰没信仰差得远呢，信仰硬不硬更是天地之别！有信仰才叫“长征”、才叫“战略转移”，因为有“魂”。咱们都知道老人家说过：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走，瞅机会返回来再打。没信仰就叫“溃逃”，没有“回来再打”的意志。咱们说“四渡赤水出奇兵”，老蒋说：“打得红军头晕得一条河来回跑了四次。”老贺笑着提高了嗓门，他没信仰、根本不懂！

老贺态度严肃地说：有信仰不等于没困难。在敌强我弱、环境险恶、缺衣少食中奋斗，出现悲观情绪很正常。长征路上，老人家在绝境中，一边谋划军事战略、机动调整行军方向，一边深入一线体察官兵疾苦、研判部队思想波动，甚至有人问老人家“红旗到底能打多久”？他以高超战略指挥艺术凝聚突围底气，以细致思想工作稳固三军士气，成为红军攻坚克难，转危为安的关键。老人家确立的思想建党、政治建军原则，在长征中发挥的淋漓尽致。会师陕北，他审时度势，洞察秋毫，敏锐地认识到，统一思想，增强团结，理顺情绪，鼓舞斗志势在必行。

“劳山战役”①让红军落了脚，“切尾巴战役”②让红军安了家。这才有了1935年11月5日召开团以上干部三百多人的会，才有了“雪地讲话”。

老贺手指着窑后的山和对面的河说，因周边没有象鼻子湾这样隐蔽安全，能容下三百多人的空地，况且，地理位置居于分散驻扎的各路红军中间，来去方便，主席老人家才把开会地点定在这里。

三

老贺看我听得非常认真，谦虚地说：“我们有个讲解员比我讲得好、知道的多……哦，她该来了。”老贺拨通手机：“红菱（音）走哪儿了？……哦，前晌过不来咧？有个外地老同志专门来咱这儿，想听听你讲么……你等一等。”老贺转头对我说：“她要到县文旅局，上午来不了，你有啥想问的，电话问问她也行。”

我接过电话表示感谢，我问：“我想知道，主席冒着雪讲了一个多小时，除了这三句话，还讲了些啥？”

电话那头语速很快，信息量颇多。她介绍说，九一八事变后，毛主席虽在井冈山反围剿，却始终关注着全国时局变化。他亲自起草了《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宣布对日战争宣言》向全国发布，还在遵义城民众大会上，阐述了我党北上抗日的主张和意义。长征途中中央召开10多次重要会议，每次会议毛主席信仰坚毅，坚持北上抗日方向不变，红军长征最终目标不变。

红军固然用生命和鲜血铸就了伟大奇迹，可是，谁能想到毛主席却向前期到达陕北的十五军团徐海东，借钱让中央红军过冬。在毛主席心里有三件事：一是日寇企图吞并华北 ，全面侵华；二是国民党不做抵抗，反而继续围剿陕北红军；三是红军需要坚定信念，团结统一，发扬长征精神，继续艰苦奋斗。

最后，她放慢了语速郑重地说，讲话的核心内容是，向将士们和英魂庄严宣告：长征胜利了，追堵失败了。面对形势和任务明确了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方针，针对悲观和消极情绪，号召发扬长征精神，团结统一，增强信心，打败日本侵略者，解放全国人民，建立一个新的中国。

她提示说：“雪地讲话”是一个月后，毛泽东同志在瓦窑堡会议上做的《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策略》报告的基础，收录在《毛泽东选集》第一卷。我被这位优秀讲解员深深折服。

四

“雪地讲话”旧址有两颗粗大的小叶杨树，每至暮春，蒴果绽裂，絮团飘飞，宛如雪花银染大地。这些附着绒毛的种子乘风远播，落到泥土中便生根发芽。

古木风骨，星火熠熠。这两株新芽老树，常被赋予精神寓意：杨絮四处飘散，恰似革命火种传遍四方；絮籽落地生发，仿如红色精神薪火相传，与旧址的底蕴相融、与雪地的场景相契。

在树荫下，老贺递给我一支烟，给我说了个小故事：讲老人家在窑洞炕上，点着油灯看了一晚上地图，把“切尾巴作战”方案交给彭德怀后，他告身边人：“我睡觉去了，不要叫我”，身边人问：“打起来呢？”主席说：“打起来也不要叫我。”没过两天，大获全胜。主席听后让告厨房：今天稀饭多给下点米。老贺敬佩地赞叹道：“看看，老人家还是老人家呀！”

……

返程途中“复兴号”风驰电掣，旅客脸上洋溢着轻松愉快，餐车里弥漫着菜肴的香气，明亮的车窗“放映”着大好河山……我的脑海里却“放映”着红军吃草根咽树皮，爬雪山过草地的情景……“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伟大的长征不就是为了今天，永恒的精神不就是为了伟大复兴。

我在心底默念：象鼻子湾，一程山水，满载收获，不负相逢。

注：①“劳山战役”是1935年10月1日，红军第十五军团在甘泉县劳山地区，对国民党东北军第六十七军第一一〇师进行的一场经典伏击战，毙伤敌300余人，俘其团长高福源以下1800余人，缴获枪支1300余支，机枪120余挺，炮8门。

②“切尾巴战役”是1935 年 10 月 21 日中央红军长征中的最后一仗，在吴起县平台山全歼国民党第35师骑兵团，击溃第32、36师骑兵团，共俘敌700余人，缴获战马1000余匹及大量武器弹药。

　                                                                                　2026年6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