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在那个时候的大院里生活过,注定你时间越久远,记忆越清晰。当然,大院与大院差别迥异。我生活过的大院,无秦砖汉瓦,无竹林掩映,槐荫蓖麻高,虫鸣露草深,碉堡残垣斜,土墙排房新,颇显自然风貌和岁月痕迹,旧影难忘,且亲切无比。
一
我们院,若城墙东北角的角楼还在,墙外仍是一片田野的话,那站在角楼就能看到;若城门洞还有,出小东门直走一里,北拐一里,下坡就到。两扇院门平时不开,其中一扇留有小门,进入院门路的两边是开阔地,或种蓖麻或种高粱,不会闲荒,也是孩童趣味无限的喜乐天地。
高粱比玉米株距小、密度高,夏秋时节钻在里面,小背心热得湿淋淋,脖子痒得红彤彤,胳臂腿被叶子毛刺划割得一道一道,即使这样,也愿意跟着大孩子在枝叶间寻找“乌霉霉”吃,若能找到一两个兴奋好几天。不过,晚上母亲给洗身上时,一看脸和胳臂就知道又钻高粱地了,边抹肥皂、边打屁股、边训斥。一番教育后,责问一句:“那好吃?”我缩着脖子做鬼脸笑。不要以为这就了了,接着是拉着脸威胁和告诫:“高粱地里有蛇,能要命……敢不敢去了?”吓得我愣着神,头摇得像拨浪鼓。
收了高粱换茬蓖麻。蓖麻地更是开心得不得了,做梦都在蓖麻地里跑。我没见过别的地方的蓖麻,我们院子蓖麻长得枝高叶大,钻进去太阳晒不着,下雨淋不着。常在斑驳陆离的光影下,猫着腰、屏着气捉迷藏:叶子摇晃是风还是人?忽见草中半只脚,悄悄的找、静静的瞧,惊飞了鸟、踩折了蒿,自己吓了自己一大跳,也吓得露出了衣角……得胜者和被捉者,玩得听不到大人喊,乐得天黑不知道。
小东门外属于城郊,北面有一条沙河滩,春夏河水急、花草茂盛,秋冬河滩荒、冰雪覆盖;东面有一个生产储备食用油的油脂厂,白天见不到多少车马,晚上就更无灯火,南北方向的碎石子路,下午行人开始稀少,到了黄昏,只有路旁成行的槐树和一座仓库墙外电网上零星昏暗的灯光。
因略显荒野,每家轮流值日,晚间为院门上锁。夏夜蝙蝠飞、蛐蛐叫,通往大门的院路,两边黑森森的阴凉得渗人。有人说地里有“嘎嘎”的声音,有的说是蓖麻生长拔节的声音,有人怀疑是野猪从墙洞串了进来,也有猜测会不会是坏人藏匿?恐惧的阴霾笼罩着锁大门这件事。孩子们不去锁了,而是大人们领着去,打着手电筒大喊大叫地壮着胆,返回时都怕自己落在后面,一个比一个走得快,最后大人小孩都成了飞毛腿了。院里一个戴眼镜的叔叔说,大概率是昆虫或风与叶片共同演奏的夏夜“奏鸣曲”,随着收割和不再种植,所谓“恐惧”也自然消除了。
二
我们院西高东低,西面三座排房占了三分之一,排房以东的坡下种着这些农作物,种植地东南角地势很高,沟槽嶙峋,蓬蒿浓密,散乱着残垣断壁,布满了水泥块和大小碎石,上去不容易,下来也费劲。这曾是一个被炸毁的炮楼,属于阎锡山东山要塞二道阻击线、太原城防“百里碉堡圈”的一处工事,依托沙河南岸高地,扼守城垣东北角,据说在解放太原前夕,清扫外围据点时摧毁的。
小顽童们再怎么调皮好奇,也很少上“炮楼”去玩。那个地方壁虎蛇蝎啥都有,常见大孩子们拿着竹棍挑着蛇,或拿铁丝扎着大蝎子,从“炮楼”朝着我们跑跳下来,吓得我们哇哇的四处逃散。炸毁的“炮楼”有一个被乱草遮掩、填满碎石的半洞口。看到洞口思想着:里面还有没有死人骨头?有没有枪?有没有钢盔或手榴弹什么得?里面有多深?通向哪里?
终于有一天,在排房东头自来水管旁的大槐树高坡上,一个大男孩儿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刺刀,在小伙伴们面前炫耀。他被围在中间,津津乐道地讲述着他如何勇敢幸运地,扒开碎石钻进“炮楼”,挖到这个胜利成果。他挥舞着弯曲的刺刀,走到哪儿,小伙伴们跟到哪儿,围拢和簇拥着这位获得战利品的“英雄”。他低声嘱咐道:“回到家,谁也不准告大人,不然以后不跟你玩了。”大家睁着纯真明亮的眼睛,齐刷刷地点着头,表示着坚守“秘密”的决心……
没几天,小铜锣“嘡嘡嘡”地在院里响起,换“糖稀”的来了。这是最令人欢腾和流口水的喜乐。只要听到锣声,小伙伴们像老鼠一样一溜烟地往家窜,回到家中翻抽屉、开杂柜、趴床底,寻找铜丝、铜钱、铝片和牙膏袋等值钱的东西。小伙伴手握着“宝贝儿”争抢着靠近“糖稀人”,拥挤地围拢在他面前,边交换,边听着锣声和他的唱词:
哎——
一分钱一根棍儿,
二分钱一大屯儿,
回家问你妈要钢镚儿,
要来钢镚儿换糖稀儿,
不给钢镚儿抱大腿儿,
抱住大腿儿不撒手儿,
不撒手儿哎,那个不撒手儿哎,
嘡嘡咦嘡,咦嘡嘡……
唱罢,他蹲在地上打开黑色人造革包包,用两根寸长的小棍,挑着搪瓷缸子里的糖稀,缠卷在小棍上,每一根棍上的糖稀有玻璃球大小,交换的东西越值钱,给的糖稀棍儿越大也越多。那天,最让人伤感遗憾的是,那位男孩儿大哥哥,把那把刺刀换了糖稀了……
几个月后,换“糖稀”的又来了,他的来去,或许与牙膏使用周期有关。可是,我们忘不了那把“神秘的东西”。有小伙伴问:“刺刀还在不在了?”他停下手中的活,严肃地说:“那东西还能玩?交公了。”“糖稀人”离开的时候,小伙伴们在槐树下的高坡上,望着他的背影,回想着那件东西……
三
院里的家长和阿姨们都清楚放假和开学的时间,学校老师和少先队辅导员,在家访时也与居委会衔接,放假不会“放羊”。院里三个排房都编有不同年级学习小组。阿姨和家长指导、组织着学习小组的各种活动。寒暑假作业是横版大开册,封面是由雷锋叔叔、红领巾少年、向日葵、校园和花草等组合的彩图。册子里的内容有意思极了,除了语文算数,还有折纸手工、行走迷宫、劳动作业、做好人好事记录栏,还有讲卫生、打苍蝇、逮老鼠等等提示和要求。在院里与大人们一起清扫公共卫生、雪后铲雪扫雪、雨后垫道修路等集体活动,都算作假期劳动作业。
好人好事作业是推车。院门外的大坡又长又高,从油脂厂拉油出来必须上坡。拉油的叔叔大都是商店或供销社门市部人,三四百斤一桶食用油,人力平板车很吃力,甚至上不去。有时候几个拉油的互相推上去后,才各自拉走。若只有一个拉油的,他就得等,或者请求路人帮着往上推。我们就在大门口坡下帮助推车,这是假期做的最多的好人好事。五六个小伙伴推起来快得像小跑,拉车人高兴地提示着:“慢点慢点,小朋友慢点……”听到“谢谢”大家很自豪,若再见到一辆或两辆大汽车,稀罕得加倍开心。
对我来讲,最开心是我的大公鸡。院里家家都养鸡,养七八只很普遍,我家一次买过十只鸡娃,传“鸡瘟”只活下一公两母。一只母鸡隔一天下一个蛋,另一只能听到它“咯咯蛋、咯咯蛋”地叫,就是不见它下的蛋。我的大公鸡是白色的,特别干净、特别好看,红鸡冠、黄尖喙,眼有神、腿粗壮。很听我的话,叫它过来它就过来,抱着它时间长点它也不闹,任由我摆布。
早晨从窝里放出它,首先是扇动翅膀跑一圈,然后站在高粱杆篱笆上,昂首挺胸迎着朝阳“喔喔喔”高歌,阳光照着它神采奕奕,英气十足。它是全院第一厉害的公鸡,谁家的鸡也斗不过它,我抱着它放到鸡群中威风凛凛,其他公鸡都躲着它。消息传到旁边宿舍的小伙伴哪里,他们抱来他们宿舍最厉害的红公鸡,与我家的决斗。我的大公鸡勇猛地腾空跳踢、顽强地蹬踹啄击,几个回合下来,对手留下一地鸡毛,夹着尾巴跑了。我的大公鸡虽然也伤痕累累,白羽染红,但每次都登高啼鸣,宣示胜利,引来一片欢呼。
我家另一只母鸡截然相反,是吃里爬外的家伙,吃住在自己家,蛋却往别的鸡窝下。一天,三个高年级姐姐,捧着大葵花叶,叶子里有六七个鸡蛋送到了我家。母亲下班回来,看到其中两三个鸡蛋上有用钢笔写的字,让我向姐姐们学习。
母亲给我念着:王阿姨,这是你家帽帽鸡下的蛋,在后排搬走的李叔叔家空鸡窝里发现的,你家帽帽鸡老在那个空鸡窝下蛋,今天看到它又从那儿出来了,大小颜色一样,是它下的。请收好!学习三组敬礼。
母亲拿着有字的鸡蛋让邻居们看,并不停地夸赞,以至于那三个鸡蛋摆在座钟前面,许久舍不得吃。
……
秋阳,照在身上融融的舒服。坐在湖畔,看着微微波动的水面和渐渐泛黄的树叶,思绪纵横在无尽的时空里,缠绵闪烁地穿越到清晰又模糊、不远又不近的情景之中,一股灼热的情感碰撞出了这些怀旧的火星。
2026年9月1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