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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陵海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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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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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蓝蓝

在我的印象里,我的少年时代对学校对念书很淡漠,却对田野很钟情。我记得我和小伙伴们各人带着各人家的狗在野地里追逐野兔。我光着脚丫子在刚收获过的麦茬地里像风一样地奔跑;我在黄鼠窝的门口挖下垂直的“掉坎”,用细树枝棚了,上面撒了薄薄一层土。黄鼠外出觅食时,不小心落在陷阱里,被我一个个逮个正着;我还记着在割了麦子的雨天里,散在地里、路边的麦粒被雨水泡涨了,我和小伙伴们带了碗和布袋,我们把麦粒一粒一粒捡起来装进布袋里;我还记着我和小伙伴们提了粪笼去地里挖草,期间我们滚玻璃球耍“狼吃娃”,谁先扫除障碍滚完洞窝,别的人都要给他一把草……

是一个暮秋的早晨,刚种罢麦子的土地被犁得酥软酥软的,湿土用手一团就成了小圆球,脚踩进湿漉漉热烘烘的泥土里有在温水里沐浴的感觉。太阳冒花花的时候,我一个人走在“黄家湾”的路上。这时候,我突然看见在距我百米远的地方落了一地鸽子。白白、红红、两头黑、信鸽……它们一个个脚步急急地跑着,用嘴捡拾着落在地上的麦粒。它们发现我走过来来“哗啦啦”飞将起来,在我头顶的上空盘来旋去,遮天蔽日阵营壮观。旋了几圈后,很有组织的朝着南边的北莽山飞走了。

我站在地畔,一直盯着它们一点一点消失在山的那边。

2

自那个早晨以后,我无论走到那里,我的眼前随时随地都有一群鸽子在飞翔,我的耳畔随时随地都响着鸽哨声。

我多么渴望有一对属于自己的鸽子啊!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它们在我头顶的上空盘旋。我仰头望着它们,口里唱着歌儿:

 小精灵、小精灵

 你快快飞、快快飞

 飞跃北莽山

 飞进彩云里

 ……

听人说,北莽山南面距我们村十里地的马嵬镇,每逢阴历二六九有集的时候,鸽主们就背了装满鸽子的鸽笼去赶集,或卖或放。于是,我就在初六这一天,一个人去了马嵬镇。从集市的西头走到东头,又从东头走到西头,最后好不容易在一个偏僻巷子里找到了卖鸡卖鹅卖鸭子卖鸽子的市场。呀,鸽子市场好大哟,足足占了一条巷道一直通到了田野。那些鸽主的面前都放了鸽笼:有竹子的、木头的,也有细铁丝做的;有椭圆形的,也有长方形的;有口在笼上边开的,也有在一侧开的。巷道西头围了一大堆人,我挤进去看见一个模样像南方人的鸽主,正用浓重的四川口音夸他的鸽子。他说着话顺手从笼子里逮了两个戴鸽哨的鸽子朝空中扔去。两只鸽子在空中旋了几圈后朝南方飞走了,几乎所有的鸽主都翘首眺望。

四川客继续夸耀着他的鸽子。我听不懂她说话的内容,只听身旁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道:好鸽子,好鸽子,这一笼才是真米实确的好鸽子。

白桃沙,平膀子(翅膀),飞几千里路速度不减,也不会迷失方向。

又有人说:这些鸽子堪不住,膀子(翅膀)一解开就飞回去了。

又有人说:买一对儿子养大了,就堪住了。

……

我挤到鸽笼跟前看,约一米长、二尺宽、二尺高的铁笼里,站了大约五六十只鸽子。全是一崭蓝,像花园里盛开的几十朵蓝花。再细看,都是红嘴红爪。有的腿上还戴着银环,有的尾巴上还扎了鸽哨。鸽哨有球形的,人称“王屋”;有长方形的,人称“二眼螺哨”。有的在笼子里频繁地点着头“咕咕嘟”地叫着,人说那是雄;体型瘦小一点的,“咕咕咕”地叫着,人说那是雌;更小一点缩在笼角的,人叫它儿子。

这是第一次零距离接触鸽子,我被它们钉住了。我当时就想,养这么一笼鸽子,清早起来,我用笼子提了它们,一个一个朝着太阳升起的东方扔去,看着它们在金光灿灿的朝霞里矫健地飞翔,那该是多么惬意的事情啊!

一个左胸衣兜里别了钢笔的干部模样的人,指着一个正“咕咕嘟”叫着的鸽子问:这一只雄,再配一只雌,多钱?

四川客伸出五个指头,口里可能在说50元。

一旁的人都咂舌头。不言而喻,嫌贵。你要知道那时的50元绝对顶现在的500元。当时5分钱捏一把韭菜,够农村一家五口中午的下锅菜。现在哩,一斤至少五六块钱吧。

干部没有还价,口里说我要了。

四川客在笼子里逮了那只雄鸽,又随便逮了一只雌放进了干部随身携带的笼子里,干部提了鸽笼走了。

一旁的人说:堪不住,白撂钱哩。我一个朋友买了广州的鸽子,堪了半年解开膀子(翅膀)飞回去了。

另有人说:看咋养哩,回去把膀子(翅膀)用剪刀剪了,孵一窝儿子,老鸽子就收心了。

有人立即反驳说:儿子会飞了,说不定那一天,老鸽子把儿子带回老家去了。

那天中午,还有几个人陆陆续续地买了四川客的鸽子。

我守在四川客的鸽笼旁,一直盯着那对儿子看,足足有四个小时,直到集市上的人散去。

四川客指了指我,又指了指鸽笼,口里咕哩咕嘟不知说些什么。我听不清字语,但我知道他在问我想买鸽子吗?

我指了指瑟缩在笼子一角“咕咕”叫着的鸽子儿子说:我想买这一对儿子。

四川客伸出一根指头,口里说着话顺手要给我逮鸽子。

我摇了摇头,指着空荡荡的衣兜说:我没带钱。

四川客看出我的窘样,挥手示意要我走开,口里咕哩咕嘟不知说着什么。

我圪蹴在鸽笼旁,用指头在地上写了“下一集你还来吗?”几个字,我当时已经是六年级学生了。

见我很虔诚,四川客温和了脸色用指头在地上写了“来”算作回应。

我指了指鸽笼里的那对鸽子儿子,在地上写了“能给我留下这对儿子吗?”几个字。

四川客也在地上写了“行”。

当天下午,我回到家里死搅蛮缠非要跟母亲要下10块钱不可。我的母亲是一位慈祥中潜藏着严厉的母亲。听了我的话,她问我要钱干啥。我说买鹁鸽。听了我的话,她睁大了眼睛拍了拍大腿说:啊!我当你要钱干啥哩,咱家里买盐的钱都紧巴,你要钱买那东西?……

那个年月的人们,特别是农村人确实是穷到极限了,吃饭上顿下顿都是玉米糊糊,也不就菜,干咽。我现在不要说吃玉米糊糊,看见就想吐。更何况,我父亲过世早,母亲寡妇守娃跟我艰难度日,除了每年织两机子(人工织布机)套子(旧棉絮)布变点钱,压根儿就没有进钱的门路。

我也知道母亲没钱,可是,可是我已经迷上了那对鸽子儿子了,你说我不向母亲要钱空着手能把鸽子弄到手吗?

一看母亲实在没有给我钱的意思,我“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伸胳膊蹬腿地哭嚎起来。我在地上滚起来了。从前院滚到后院,又从后院滚到前院。滚得人不是人了,只是一疙瘩土;脸不是脸了,是一扇子泥。

母亲可能害怕哭坏了我的身体,才动了恻隐之心,她把一个包着东西的手帕撂在我身边的地上说:屋里就丢下这点钱了,你拿去吧,咱不吃不喝了。

我“哼哧哼哧”地止住了哭声,打开手帕一看全是一毛二毛的钱,皱巴巴却齐整整地叠了6匝子,我数了数是6块2毛钱。

我又撵到厨房屋对正在烧锅的母亲说:不够,那对鸽子要10块钱哩。

母亲说:好,那把我卖了给你添够钱。

我又想一扑踏倒在地上哭,可又一想母亲身上实在没钱了,哭又有什么用哩。我忍住了。

母亲口里骂着我,却拿了笤帚把我拽到院子里拍打起我身上的尘土,口里说将后我死了,你都不会哭得这么难过。

我坐在后院的枣树下,一遍一遍地数着钱,数来数去不增不添还是6块2毛钱。我当时跪了给天神磕头作揖祷告说,天神呀天神,可怜可怜我这穷汉娃吧,你施个魔法把6块变成10块吧。不然,那对白桃沙鸽子儿子逮不回来呀。

我抬头看了看枣树,黄绿夹杂的叶子正一片一片地落下,我恨自己早前为什么吃了枣子,把它卖了赚回4块钱不是够买鸽子的钱了吗?我啪啪地打着自己的嘴巴。

满满哥,满满哥,我突然听见有人在界墙那边叫我。

满满哥,是我。是邻居红鸽的声音。红鸽小我两岁,我们经常一块儿提着草担笼去野地里挖野菜。

有啥事?我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问。

小伙子,不嫌神。一身土,不是人……红红在界墙那边一遍一遍重复着这几句话。

我走到界墙的豁口处,把头伸了过去愤愤地说:你再说,我不跟你一块儿挖菜去了,叫狼把你叼了吃了去。

这赌气似的话果然灵验,红鸽不揭短了,却从豁口处塞了个红布包要我接。我不知道里边装了什么,无意中却碰上了红红的手。那手小小的嫩嫩的红红的,暖烘烘酥软软的。她也下意识里似乎有微妙的感觉,脸红了,把红布包递到我手里后一溜烟跑了。

我当即打开红布包一看,里边竟是一沓子钱,一毛两毛的也皱巴巴的。我数了数是2块7毛钱。我在墙这边人不人狗不狗地哭闹着给母亲要钱,从前院滚到后院又从后院滚到前院,红鸽当然听见了也很可能从豁口处看见了,不然她为什么把不知攒了多日的积蓄给我哩。红鸽她爸是木匠,家里经济是活便些可她妈常年患病哩。

现时,史满满已经有了8块9毛钱了,再差1块1毛钱,那两只鸽子儿子就属于满满我了。

我一阵激动,伸着胳膊蹬起腿在地上一连翻了五个鹞子。冷静下来后,我又想着怎样才能弄到1块1毛钱。

我反过来又想,四川客说10块钱,难道他的话是板上钉的钉子,说不定我说几句好话叫几声叔,他心软了就不要1块1毛钱了。

可是,我又转念一想,万一他不行呢。那不是白跑一趟吗、那对鸽子儿子说不定就另有人买走了。

我突然急中生智,想起了堂屋墙上窑窝里的那个铜烟锅。据说那是我老老爷用一斗麦子换来的,是宝物啊。我想家里只有我和老娘没人抽烟,管它宝物不宝物的,拿它顶钱,只要添了把鸽子能弄到手就心满意足了。

马嵬镇的又一个集日到了。早晨天刚麻麻亮,我兜里就装了钱腰里别了烟锅提了鸡笼(我家没有鸽笼)出发了。

刚一出头门,我就看见红鸽在她家门口站着哩。我给红鸽点头,她叫住了我。红鸽说她去马嵬镇赶集买菜,她说和我一块去。

我问:你咋知道我要去赶集?

她说:能不去嘛,鹁鸽把人心牵着哩。

走到路上,我问红鸽:你给我的钱一定攒了好长时间,以后等鸽子长大下蛋孵出儿子,我卖了儿子还你。

听了我的话,红鸽哭了,一转身不去马嵬了。

我赶紧拦住她。我说不还不还还不行吗?

红鸽又转涕为笑了,她说你把人家当成啥人人了。

到了马嵬镇走进鸽子市场,好多家鸽主把自己的鸽笼都摆好了,鸽子在笼子里叫着拥挤着。可是,我到了上一集四川客卖鸽子的地方却没找见鸽主。

我对红鸽说:完了完了,人走了。

红鸽说:再等一会儿,你不是说他跟你约定的嘛。

果然如红鸽所料,又过了半个钟头,四川客用自行车驮了一笼鸽子来了。

我和红鸽赶忙帮着扶车子卸鸽子笼。

四川客和我抬了鸽笼放在地上,口里咕哩咕嘟对我说话。我听不懂,但我知道他的意思是说,你就是那个要买鸽子儿子的娃娃。我只是一个劲地点头。红鸽听懂听不懂我不知道,反正她也鸡啄米似地点头。

四川客指着笼中那对“咕咕”叫着的鸽子儿子竖起大拇指,嘴里说着什么实在听不清楚。我只是发愣。红鸽却机灵。红鸽说:他说这对鸽子儿子是顶好顶好的鸽子,万里挑一。果然如红鸽所说的那样,四川客用树枝在地上写了“这是一对棒棒的鸽子”。他站起来后把右手伸向了我。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红鸽说她要钱哩。

我赶忙从怀里掏出手帕,取出里边的钱递到他手里。

他一张一张地数着,点完后做了个八块九毛钱的手势。我说对,对,我再没钱了。

他摇了摇手又要把钱还给我,我赶忙从腰里掏出烟锅给他手里递,他还是摇手。一旁卖鸽子的老汉帮忙说,娃没钱了,给你加个烟锅,我看行了。说不定那铜烟锅还是文物,值几百几千哩。

四川客很不情愿地接过烟锅,看了又看,犹豫片刻连钱一同装进了跨在肩上的“红军不怕远征难”的挎包里。

我的心还是悬在空中。

四川客打开笼盖,右手塞进笼里逮了一只鸽子儿子,用绳子扎了翅膀递到我手里。待我把鸽子放进笼子后,他又逮了另一只如法炮制把鸽子放进我的笼子里,口里咕哩咕嘟不知在叮咛着什么。

我提着装有一对鸽子儿子的鸡笼陪着红鸽去了菜市场,红鸽买了菜,还买了8个油糕。给了我一个,我们吃着油糕往回赶。

路过马嵬泉的时候,泉眼“咕嘟”“咕嘟”地冒水,热气腾腾。水面清亮亮的,像镜子,忽闪忽闪照着人的影影。

我对红鸽说:今天史满满太高兴了,我要跳进泉里打扑腾钻“野猫”,红鸽说不敢不敢,天气太冷。我说这是温泉,我水性好,在咱村子涝池,一个“野猫”就从西岸钻到了东岸。

说着话,我要红鸽转过去。我说我要脱精溜子下水了。我就脱了衣服一猛子扎进泉里了。

在泉里钻了几个“野猫”,打了一阵扑腾,我赶紧上了岸。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问红鸽,你爸在哪个村子盖房呢?红鸽说在新堡子。我问你妈去你大姨家还没回来?红鸽说没有,明年才能回来。

我看着红鸽提着的那一袋子菜,突然问:红鸽,你样样菜都买两份干啥?

红鸽说:给你不说。

我问:你是给别人家捎的?

给鳖捎的。

给谁家鳖捎的?

不给鳖,替人鳖捎的。红鸽说着话朝我诡秘一笑。

我一下子明白了,我问你是给我家捎的?

红鸽说你买鸽子把家里钱买完了,我四妈从地里劳动回来光吃玉米糊胡不就菜能行吗?

我挠了后脑勺说,我都没想那么多。

3

当天回家后,刚一跨进门,我就把鸽子放在院子里。

还真如四川客所说的,这对鸽子真是好鸽子,它们一落地就一扫在笼子里的缩手缩脚畏首畏尾,而是迈着跳舞的步伐在院子里奔跑起来。那抬头挺胸的英姿,使我想起了马嵬集镇赛马场上那两匹戴着红缨缨的枣红马。

我要在界墙上挖一个鸽子窝,又怕母亲不同意。为了讨好母亲,我把红鸽给我的菜袋子和三个油糕放在了案上。母亲劳动回来后,刚一跨进厨房,我突然从背后捂了她的双眼。母亲生气地说,干啥呢吗,我拉了一上午架子车,累得酥塌了,你倒清闲?!

我说:妈,你猜我买了啥?

母亲说:我猜不出来。还能有啥,一对鹁鸽嘛。

我问:还有啥?

母亲说:你不是说给你的钱不够买鹁鸽,哪里还有钱买别的?

你甭管,你猜。

猜不来。放开放开,我要掺面。

我顺手取了个油糕放进母亲嘴里哈哈笑了。

谁叫你买油糕,一个油糕就是一斤韭菜,母亲咀嚼着油糕说。

你猜还有啥?我仍然没有松开捂着母亲眼睛的手,要他继续猜。

母亲生硬地掰开我的手揉着眼说:走开走开,我掺面呀。

我指着案上的菜说:看见了吧。

我指着案上的菜说:看见了吧。

母亲凝神看着菜问:你买这么多的菜,哪儿来的钱?

我说拾的,卖菜老汉把菜掉在路上了,正巧被你娃捡个正着。

母亲说再嫑耍贫嘴了。

后来母亲还是知道了是红鸽买的菜,她说红鸽家的日子也紧巴。

我和母亲一同走进院子,我指着树旁正在梳理羽毛的两只鸽子说:妈,你看!

母亲凝神看了,看了足足五分钟,明显的她老人家的脸上浮现出自我父亲离世后好多年都从未有过的笑容。

我催着问:怎么样?好看吧。我边说着话边赶着鸽子要它们跑起来。

母亲望着英姿勃勃的鸽子说:真好看,蓝莹莹的,挺精神的。以前只在天上见过,现时在咱院里跑哩。

我看着母亲高兴,便大讲特讲起来。当时全国都唱样板戏,我就说了《红灯记》里李玉和的一句台词:谢谢妈!这叫信鸽,打仗时传递信息的鸽子。我们这一对啊是信鸽中的信鸽,王中之王。白桃沙眼、平翅膀、从海南岛放飞照样能飞回来……

母亲摇了摇手拦住我的话头说:嫑谝大话了,看天塌下来了。

这时候红鸽来了。红鸽问:四妈,我满当天回家后,刚一跨进门,我就把鸽子放在院子里。

还真如四川客所说的,这对鸽子真是好鸽子,它们一落地就一扫在笼子里的缩手缩脚畏首畏尾,而是迈着跳舞的步伐在院子里奔跑起来。那抬头挺胸的英姿,使我想起了马嵬集镇赛马场上那两匹戴着红缨缨的枣红马。

我要在界墙上挖一个鸽子窝,又怕母亲不同意。为了讨好母亲,我把红鸽给我的菜袋子和三个油糕放在了案上。母亲劳动回来后,刚一跨进厨房,我突然从背后捂了她的双眼。母亲生气地说,干啥呢吗,我拉了一上午架子车,累得酥塌了,你倒清闲?!

我说:妈,你猜我买了啥?

母亲说:我猜不出来。还能有啥,一对鹁鸽。

我说:还有啥?

母亲说:你不是说给你的钱不够买鹁鸽,哪里还有钱买别的?

你甭管,你猜。

猜不来。放开放开,我要掺面。

我顺手取了个油糕放进母亲嘴里哈哈笑了。

谁叫你买油糕,一个油糕就是一斤韭菜,母亲咀嚼着油糕说。

你猜还有啥?我仍然没有松开捂着母亲眼镜的手,要他继续猜。

母亲生硬地掰开我的手揉着眼说:走开走开,我掺面呀。

我指着案上的菜说:看见了吧。

母亲凝神看着菜问:你买这么多的菜,哪儿来的钱?

我说拾的,卖菜老汉把菜掉在路上了,正巧被你娃捡个正着。

这时候红鸽来了。红鸽问:四妈,我满满哥给你说啥呢?

我妈一见是红鸽,所问非所答地说:红鸽,你买了那么多的菜?你家日子也紧巴……

红鸽说:这有啥,不打紧不打紧。

母亲说:你问说啥哩,夸他的鸽子哩。

我指了指墙给红鸽使了个眼色,红鸽当然明白我的意图。红鸽也夸起鸽子来。红鸽说:四妈,这鸽子真好看,你看全身的毛多蓝,嘴巴脚爪多红,眼睛多清亮。哎,四妈,这么好的鸽子晚上给哪嗒卧呢、

母亲说:卧纸箱子。

我赶忙插上话:那怎么行?前天黑狗家的鸡娃在纸箱里卧着,半夜里不是叫黄鼠狼叼走了。这对鸽子是我用眼泪换下的,要是叫黄鼠狼叼走了,我就不活了。

红鸽补充说:我满满哥想在墙上挖个鸽子窝……

还没等红鸽的话落地,母亲摆了摆手说,不行不行,把墙挖得烂浆浆的。

我说,挖了后外边镶了砖,用泥一抹,怪好看的。再说,以后这土墙都要换成砖墙哩。红鸽,你说是不是?

红鸽接茬说,可不是吗,黄屋村我姨家已经换成砖墙了。

母亲说,感情您们是串通好的。

说动就动,黄昏时我把洞挖好了。红鸽帮我递砖拆泥,天擦黑时,一个漂亮的鸽子窝出现在半墙上了。我和红鸽一人逮了一只鸽子要给窝里放。我突然对红鸽说,咱们得给它们起个名字吧。

红鸽说,是得起个名字。我姨家狗都有名字哩。狗是黄毛,我姨叫它黄黄。这两只鸽子是蓝羽毛,干脆就叫它蓝蓝。我说那得区别开,不然你叫蓝蓝它们不知道叫谁呢,更何况谁不听话统统地骂可不冤枉了另一个。我突然想起了曾经学过的语文课本上的话。我说管大一点的叫天蓝蓝,管小一点的叫海蓝蓝。

红鸽说,真好听,真好听!

我拍了拍手中的鸽子说,天蓝蓝,我的好蓝蓝。

红鸽也拍了拍手中的鸽子说,海蓝蓝,我是满满哥的好蓝蓝。她把你说成我了。说毕后不停地摇手纠正说,说错了说错了,你是满满哥的海蓝蓝。红鸽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了。

我们那一带人,把买回家扎了翅膀的鸽子放在房上叫“认房”。生鸽子至少认房要十多天,有的时间更长,不然扎翅膀的绳子解了,鸽子没认下新主人的房就飞不回来了。

我把天蓝蓝、海蓝蓝放在房上了。

为了防止天敌,如黄鼠狼、野猫、鹰鹞的侵袭,我制作了两种武器—¬—长竹竿和弹弓。我的弹弓打得可准了,曾无数次地把空中的飞鸟打落在地。

鸽子上了房后,我也上了房。我提着弹弓像哨兵一样警惕地注视着我们家房上,还有红鸽家,三虎家房上的动静。如果真的有天敌出没,我会在第一时间里射出子弹。

我中暑了,头昏,上吐下泻。我再不能上房了。母亲熬了绿豆汤喂我喝,口里带着怨气说,我叫不买,死里活里要买,这下好。

我说妈,你给我把红鸽叫过来。

妈说,我不去,叫人家娃干啥。

我一骨碌翻起身,我要下炕。

母亲赶忙拦住我,口里说,我给你叫去,碎天神。

红鸽过来了见我病了,眼泪刷的下来了。

我说红鸽我病了,看不成天蓝蓝、海蓝蓝了。你拿了竹竿上房,看住鸽子,看见猫老远就喊就打。

红鸽说好。红鸽就拿了竹竿上房去了。

母亲说,整得七家浆水都不酸。

一个月过去了,终于可以解开鸽子翅膀上的扎绳了。

刚解开绳子的时候,两只鸽子站在房上还是不飞,它们可能以为翅膀还被绳子扎着。我用竹竿一赶,它们飞起来了。它们在村子的上空旋了几圈,又落在我家房脊上了。

我又赶了它们朝天空飞去。

我站在门前的土堆上,鸽子飞在那里,我的目光移在那里。

黑球路过我家门前见我望着鸽子。黑球说,“毛虫”飞上天,穷鬼把眼翻。

我听着很不是滋味给地上狠狠地唾了一口,呸!

天蓝蓝、海蓝蓝的翅膀越来越硬朗了,飞得越来越高了。有一天在村子的上空旋了几圈后,越飞越高,看不见了,钻进云里去了。

我说这回完了,天蓝蓝、海蓝蓝被云裹走了。

红鸽也站在她家门前看。红鸽说,不怕不怕,一会儿就飞回来了。

这时候,北莽山那边的鸽子一群又一群从头顶飞过。我心里想,天蓝蓝、海蓝蓝该不会被群鸽卷走吧。

我在心里默默地给神祷告:神啊神啊,请保护我的天蓝蓝、海蓝蓝吧,不能让野鸽子把它们卷走了呀。

正在我祷告的时候,我突然看见一只鹞子在空中盘旋。

我对红鸽说,这下子真的完了,天蓝蓝、海蓝蓝要被鹞子逮了。它们才是孩子呀。

这时候,天上响起了雷声。乌云转眼间吞没了整个苍穹,闪电划破长空。风刮起来了。这一切,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

我在心里说,一劫又一劫,它们逃不脱劫难了。

我跪在了地上,红鸽也跪在了地上。我们一起对着天空无数次地磕头作揖。

可就在这时,我突然眼前一亮,看见一对鸽子在我们头顶的上空旋了几圈,一下子俯冲下来落在我家的房脊上了。

我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红鸽也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我手里拿了米粒撒在地上,朝着房上“天蓝蓝”、“海蓝蓝”地叫着。听见我的呼唤,两只鸽子“嗖”地一下落在地上了。

我逮了它们给了红鸽一个,我们都用脸庞亲昵地摩擦着鸽子的脑袋。我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鸽子身上了。

我把手中的鸽子放在了地上,红鸽也放了。它们昂着头,走一步,唱一声,好像在说,不用担心,不用担心,天雷算什么,鹰鹞算什么,我们的飞行速度比闪电还快哩。

红鸽也含情脉脉地望着两只鸽子微笑着。

一年以后,在北京当兵的天翔哥回家探亲,他来我家看望我母亲。天翔哥在院子里看见了天蓝蓝、海蓝蓝。他赞不绝口,一个劲地说这对鸽子实在是一对好鸽子。我突然心生奇想。我对天翔哥说,哥你去北京能不能带上这一对鸽子,在天安门前把它放飞?

天翔哥摇着手说,我不我不,万一飞不回来了,我咋对你交代。我说不怕这是四川鸽子,鸽主在马嵬卖鸽子的时候当场把它爸它妈放飞了,听说三个钟头就飞回去了。

天翔哥说,那试试吧。不过话说到前头,鸽子万一飞不回来了,你也不要怨哥。

天翔哥那次假满返回北京时确实带了天蓝蓝、海蓝蓝一同上路了。脚到后第二天清早,在天安门广场把天蓝蓝、海蓝蓝放飞了。

我实在担心两只鸽子的命运,第二天中午就上了北莽山坐在山头朝着北京的方向不眨眼地望着等待着。一直到吃中午饭的时候,我突然看见一对鸽子从北京方向飞过来了。飞到我们村子上空的时候,旋了几圈落下去了。我失急地往家里跑,等我跑到家两只鸽子已经在院子里雄纠纠气昂昂地跑着哩。见我回来,它们一起飞进我的怀抱。我亲了这个又亲那个。我当时那种激动,局外人是体会不来的。

我觉得两只鸽子有点孤单,我想再买两只那怕不好一点的,可惜没有钱。我把我的想法说给了红鸽。红鸽说不用买不用买,我姨家院子里栽了两片竹子,天天有鸟儿,也有鸽子在那里聚汇。每天晚上,它们回家后,像比赛似地在那儿唱歌。要不,给你家院子也栽两片竹子,有了竹子就会引来鸽子。

我说,我去那里挖竹子。

红鸽说,这好办,我去我姨家要。我姨说,那竹子孕得好快好快哟,栽几株一年后就一片了。

后来,红鸽真的去了她小姨家,她姨夫用架子车送来了一车竹子,足足五六十根哩。我把它栽在了我们家院子里。

还真的如红鸽所说,一年后,那些竹子蓬蓬勃勃地长成两片竹林,经风一吹,还呼呼有声。竹林幽幽,竹香弥漫,果然引来了好多叫不上名儿的鸟儿,当然也有鸽子。到了黄昏时分,它们都飞回竹林栖息。天蓝蓝、海蓝蓝也夹杂在它们中间飞来飞去,只是天擦黑的时候,它们才飞进自己的窝里。

再后来,它们又有了自己的儿女,一大家家人了。它们还挂了人家4只鸽子,两只信鸽,一只白白,一只两头黑,房上已经是黑压压一片了。飞将起来,“哗啦啦”遮盖了好大一片蓝天。

我看着它们在空中飞翔,放声哭了起来。

4

学校复课了。我在我们村的学校里读完了小学和初中,考入了绿野高中。

我要去异地上学了。

这天,我给鸽子们撒着米粒说,哥哥要走了,剩下的时光要老妈妈喂你们了,大伙儿一定要听老人的话。

鸽子们好像早已有了预感,我撒的食物它们一口也不吃,特别是天蓝蓝、海蓝蓝一齐飞到我的肩膀上。我看着它们的眼圈红红的,湿湿的。我说天蓝蓝、海蓝蓝,还有小天蓝蓝,小海蓝蓝,各位各位,大家都不要哭,我每星期都会回家背馍,我们很快都会见面的。

星期六,我从学校回家了,鸽子们听到我的脚步声,一下子从房上飞下来把我围了。有的点头“咕嘟嘟”叫着,有的啄我的

这天,红鸽也来我们家了。红鸽已经是初中生了。红鸽说,四妈说得对,你也顾不上鸽子了。卖了,你就能一心一意上学了。

再后来,我背了装有天蓝蓝、海蓝蓝,还有它们儿女们的鸽笼,一步一滴泪地去了马嵬镇把鸽子卖了,一共卖了七十三块八毛钱。

我把七十元交到了母亲手里,拿了三块八毛钱又返回了学校。

一年后,学校放了暑假,我回到家里了。这天我正帮着母亲劈柴。突然,有两只鸽子落在我家院子里。我定睛一望,是天蓝蓝、海蓝蓝。

我疯了一般地喊着妈。我说天蓝蓝、海蓝蓝又飞回来了。

妈紧着围裙从厨房屋跑了出来看。妈望着两只鸽子惊喜地说,它们忘不了家啊。妈顺手给鸽子撂了几把麦粒。

我把红鸽叫过来,红鸽激动地说,谁叫它们是天蓝蓝海蓝蓝哩,都一年了还记着家。

妈说,不卖了,有了粮食喂,没有了它们自己去外边打野食。

我说,好,就这样吧。

两年后,我考上了外省一所大学,我不得不离开母亲,离开红鸽,离开我的天蓝蓝海蓝蓝,去远方求学了。十月里的一个星期六的下午,红鸽突然打来电话。红鸽在电话里哭得泣不成声。我以为我妈病了,火急火燎地问。红鸽终于止住了哭声,她说四妈好着哩。我长长地嘘了一口气。我问那怎么了?红鸽带着泪腔说,天蓝蓝海蓝蓝被人用枪打……死…了……

啊,晴天霹雳!晴天霹雳!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问凶手是谁?

红鸽说,是邻村的秃娃。红鸽还说,没了两个鸽子,我四妈好伤心,几天都没吃饭……

我满眼泪水地走出学校来到田野里,回想着两个鸽子自进了我们家和我朝夕相处的那些日日夜夜,回想起那一身好看的羽毛和那明亮的白桃沙眼睛,回想起它们落在我肩膀上撒娇的情景,回想起它们在天空飞翔的矫健身影……我朝着苍天放声痛哭。我诅咒那个打死两个鸽子的秃驴一定会被五雷轰顶!

啊,我的天蓝蓝,我的海蓝蓝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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