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咸阳的任意一座高楼上,沿着渭水东望,你会看见河左岸有一片槐林,远远的一片墨绿。我的大学生活是在那一片槐林中度过的。
我不爱高楼校舍,觉得那是一种捆绑。每天早读晚读,我都要去槐林。在那里读书,可以敞开喉咙,可以无拘无束地遐想。
一天早晨,我坐在槐林中央一块石墩上就读,头顶的枝桠上“吱噜噜,吱噜噜”的有几声鸟叫,铜铃一般。我仰头一望,是一只黄鹂。羽毛黄黄的,嘴巴红红的。它在枝桠上跳来舞去地唱着,好像在问早晨好。后来无论早晚我去槐林,黄鹂都早一步在那儿唱开了。它用鸟语打招呼,“你来了?”我说,“你早?”黄鹂成了我的伙伴。
时间长了,黄鹂知道了我的行踪,每次我去槐林还有半里的路程,黄鹂已从槐林飞来,在我的头顶的上空飞着。我说,黄鹂,我们既然做了朋友,你就飞下来落在我的掌心吧。黄鹂极通人性,扑棱棱飞了下来落在了我的掌心。黄鹂的眼睛是天蓝色的,羽毛像向日葵。摸起来光光的柔柔的。我问黄鹂,你愿意跟我去我们学校吗?它唱到,吱噜,吱吱噜噜。意思是愿意,愿意愿意。黄鹂从我手中扑棱棱飞起。我前边带路,它在我头顶上飞着。到了宿舍楼前,我说你先落在楼顶上,待我把宿舍收拾收拾。
我对宿舍的几位同学说,我的一位“朋友”要来。同学们都以为我的女朋友要来,慌忙坐起,紧三火四叠起床被,收拾起碗筷。我说,用不着用不着,你们等着,我去接客。我打了一声口哨,黄鹂就扑棱棱从楼顶飞下来落在我的掌心。我捧着黄鹂进了宿舍,同学们一个个张目吃惊,认为神奇。一位同学说,咱门买个鸟笼挂在门上让黄鹂天天给咱门歌唱。我说不,黄鹂是属于森林的。
后来,我对黄鹂说,咱们订个条约,我要在这里读四年书,你天天在你的家里等我,风雨无阻,行吗?黄鹂又“吱噜噜”唱起来。一次下了大雨,我打了雨伞去了雨中的槐林,我想试探黄鹂能不能经受住考验。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槐林,模仿黄鹂的声音唱起来,可没有回声。一看枝桠上,哪有黄鹂的影子。雨大风猛,伞布时不时地被风刮得翻卷上去。我正要转身回去的时候,“吱噜噜”的声音从石墩上传来。啊,它跌落在石墩上。黄鹂早已被雨淋湿,我用手帕檫干了它身上的雨水把它揣在怀里。
一晃四年过去了,我的大学生活就要结束。我打点好行李以后,准备和“朋友”告别。我对跟我一同即将奔赴内蒙草原的同学说,如果车早来了,我万一没有赶回来,你先走。我走进槐林,来到黄鹂栖息的树下,仰头望那最高的枝桠,没有黄鹂。黄鹂落在了最低的枝桠上,一伸手就能够得着。我唤它,它不应。黄鹂是预感到我们要分手,还是听懂了学校广播里的语言。我细看它的眼睛,那眼睛湿湿的红红的肿肿的,嘴里分明滴着血。我说,你跟我远行吧,黄鹂摇头。它在心里可能在说,我生在这片森林,我是森林的女儿。
我到了内蒙草原,整天泡在无边的碧草中,早晨看着马群从牧人的马场出发,太阳落山,又看着马群归来。一晃又是几年,可是我的心里总惦着那一片槐林,总惦着黄鹂。一次去咸阳出差,我便有意搭车去了槐林,可是等待我的是一片盐碱滩。渭水不知什么时候暴涨,淹没了那一片槐林。没了槐林哪有黄鹂?我跪在黄鹂曾经栖息的那棵树下的土地上,双手深深地插进土里。我泪水滚滚,泣不成声地呐喊,黄鹂,我的黄鹂,你在哪里歌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