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有俊树

载着采风团成员的旅游大巴，正行进在一条南北向的大道上。

大道宽阔平坦，窗外草木葱茏。人间芳菲四月天的春意，深深且浓浓。

让我们更为惊喜的，是这里的树们，为远道而来的客人，精心准备了一场异常盛大壮观的欢迎仪式，让一车的昏昏欲睡，瞬间调换为亢奋愉悦的频道。

首先出场的是柳树。当旅游大巴驶上这南北大道时，这些婀娜多姿的垂柳，适时现身，分列两旁。这些长袖善舞的树族中的舞者，留着同样精致美丽的绿色发辫，有着同样清新脱俗的气质，在徐来的春风中款款起舞，舞姿曼妙醉人。大约是见多了人们的赞叹，面对一车人的喝彩，她们一点儿都不张狂，当然也不怯场，微笑不语，气度端庄。

接着出场的是杨树，他们是树族中最帅的小伙。那东西向的乡间水泥路上，摆成“长龙阵”的两排白杨，挽手而立，用他们的身体和手臂，在天地之间搭成一道深邃神秘的树洞，仿佛通往深不可测的历史深处；而田野里的杨树，纵横成阵，将田野划分成一个个整齐划一的棋盘方格，护佑着成行的果树和油绿的麦苗。杨树的腰身高大而挺拔，树冠俊秀而清爽，一车人的目光，被这些树中的优秀一族牢牢吸引。我一时竟有些神思恍惚起来——这样的景致，不像是在吕梁山下，而是在坦荡如砥的黄淮平原上的家乡。

一车人啧啧称奇。

“山中有俊树。”坐在前排的云苓子，是行走诗坛多年的诗人。此刻，望着车窗外模特一样出类拔萃的柳树杨树，她由衷赞道，声音中的惊喜若滔滔清泉溢出山石。

“好一个山中有俊树！这柳树是俊美，杨树是俊朗。”欣喜于自己的感受在当下在此刻被如此准确道出，我的喜悦又添了一层——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人们总是喜欢与磁场相近的人在一起，因为它不经意间会强化自我的幸福感受，正如一池的涟漪，在扩散激荡中互相感知、互相传递、互相强化着彼此的愉悦。

吕梁，约等于荒凉。请原谅，这是我此前对于吕梁的认知。

采风第一站，一米米靠近吕梁山下汾阳贾家庄的美丽路途，这绿树环绕、绿化面积高达70%的美丽村庄，挟着温暖和煦的春风，以一眼望不到头的绿色，让我为之心旷神怡，也将我“吕梁约等于荒凉”的固有认知荡涤净尽。

乙巳年暮春的这个上午，在我随山西省女作家协会组织的“诗酒杏花、书香汾阳”采风团抵达这片土地之前，汾阳市贾家庄，被完全遮蔽于我的视野与认知之外。

陌生而新奇的贾家庄。

我已在这世上行走了五十多年，半个多世纪的光阴里，有十多年在鲁西南农村生活的经历，工作后也曾频繁穿行于晋南乡村的一条条街巷，旅游时也曾走访山东半岛的一个个渔村，田间地头与村民们一起耘锄采摘，炕上炕下与叔婶们围坐聊天。自信走过见过一些村庄，自信对中国北方的农村生活还算了解，贾家庄，让我感到了陌生；或者说，贾家庄，让我看到了中国北方乡村生活的别样样本。

此前走过看过的一些村庄，也许经济上够富裕，村民们的钱包开始鼓了起来，但它们给我留下的整体印象，也就是比较富裕的乡村；它们内在的精神气质，没有根本改观——骨子里因袭着几千年传统农村生活的基因，精神样貌还带着与现代文明不甚合拍的那种“土气”——它们站在城市脚下仰望着城市，眼神里有一丝胆怯，还有一丁点儿羡慕。

贾家庄不是这样，它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现代意蕴十足。如果与文明程度发达的城市比肩而立，它的形象与气质，一点儿都不逊色，或许在某些方面还更胜一筹——它留给我的印象，更像是兼有乡野淳朴特色的城市花园。

全国文明村、全国AAAA级文化生态旅游景区、中国最美村镇、全国先进基层党组织、全国民主法制示范村、全国美丽生态旅游示范村……放眼神州大地，有如此众多耀眼桂冠加身的中国乡村，不说是绝无仅有，大约也如夜明珠一样稀缺吧？

从不曾想到，吕梁山中竟有如此“俊树”；这“俊树”，气质竟如此卓异而超拔。

“俊树”如何长成的？问号在脑际萦绕，我将探寻的触须，伸向这村庄的街巷与历史……

故事与传说遍地生长的这片土地，原来最初属于它的，是白花花的盐碱地上交叠层生的“贫瘠”与“恓惶”。

村史展览馆的年轻女讲解员，引着我们走向位于腾飞路路南一侧的村史展览馆，边走边向我们解释：通常情况，村史讲解需要40分钟，今天只有20分钟，只能粗略讲了。女讲解员一口普通话字正腔圆，声调悦耳，她告诉我们：迎来了为人民谋福祉的共产党，贾家庄才迎来了改变命运的机遇，建国后它一直是中国农业战线的“老先进”。

“贾家庄真呕心，湿泽碱地沤麻坑。村西湿泽村东干，村南村北碱荒滩”“春分到立秋，种了又重种；连种四五次，只收二三成”“烂塌火灶破瓦房，炕上睡着病婆娘。有女不嫁贾家庄，嫁到贾庄受恓惶”。新中国成立前的贾家庄，祖祖辈辈没有拔掉碱地上顽固生长的“穷”根，新中国成立后，村民们立志治水改碱。贾家庄的“碱”不止一种，而是若干种：白毛碱、红碱、黑碱、下湿碱；村民们的治碱策略也多管齐下，堪称“教材”：挖渠排碱、清水压碱、铺沙盖碱、起高垫低、碱土搬家、施肥治碱。贾家庄的能工巧匠们大搞农具革新，革新各种机械28种496台（件），在全国率先实现农业机械化，被树为全国农业机械化的一面旗帜。在十年内乱期间，贾家庄村民们本着庄稼人的质朴初心，排除干扰抓生产，坚持每年向国家交售爱国粮100万斤。

在改革开放、历史转向的关口，贾家庄人也一样有过困惑，但他们创造性地实行统分结合双层经营管理办法，同心发展集体经济，坚定共同富裕信仰，最终实现了经济转型跨越与生态文明保护并举——如今的贾家庄，村集体固定资产突破13亿元，不仅是村民们生活的乐土，也是国内外游客的热门旅游目的地之一，吸引了70多个国家的国际游人观光旅游，流连忘返。

“人说山西好风光，地肥水美五谷香。”这首被称为山西省“省歌”的《人说山西好风光》，是老电影《我们村里的年轻人》一首插曲。这首歌唱遍祖国大江南北，也激起了许多人对这片山水的向往。记得初来山西工作，有人问我：怎么想起来山西工作了？我笑答：人说山西好风光嘛，所以就来了呀。

回答有开玩笑的成分，内心却是认真的。

我没有料到，“蛊惑”我告别家乡来到山西的这首歌，就诞生在贾家庄。

还有那部风靡一时的老电影《我们村里的年轻人》，也取材于贾家庄——在剧中，贾家庄变身孔家庄。

1958年，“人民作家”马烽来到贾家庄，在村里同村民们同吃同住同劳动。之后的几年中，他根据贾家庄劈山治水、治水改碱、发展农业电气化的故事，创作了《我们村里的年轻人》剧本及续集。中国是一个农业大国。乡村的未来，也就是中国的未来。如何变革、开辟新的乡村未来？在剧中，马烽把行动主体赋予了“我们村里的年轻人”—— 高占武、孔淑贞、曹茂林等有文化、有理想的新中国第一代农民。剧本完成，电影准备开拍，著名词作家乔羽、作曲家张棣昌随摄制组来山西采风，为电影谱写插曲，于是有了这首家喻户晓的《人说山西好风光》。

吕梁山的革命烽火，曾让马烽和自己的战友西戎合作写出了《吕梁英雄传》。“住在北京城里写山西农村生活，不是个办法。”1956年，马烽从北京回到山西，挂职汾阳县委副书记，第三次来到贾家庄，他相信，汾阳的杏花村里可以酿造出“国酒之源、清香之祖”的汾酒，贾家庄也是一个可以激发艺术情思的神奇宝地。果然，生活在村民中间，马烽先后写出了《我们村里的年轻人》《三年早知道》《我的第一个上级》等传世名作。马烽的小说被誉为“中国乡村40年发展的晴雨表”，以“爱抚的幽默与宽厚的讽嘲”，塑造出一系列形象鲜明、令人印象深刻的农民形象。

更加难能可贵的是，马烽不仅是中国乡村的观察者、写作者，他还是乡村改造与发展的参与者。1953年，26岁的贾家庄村团支部书记武士雄，在村里的座谈会上第一次见到马烽。马烽告诉武士雄他们：“治碱要先治水。水排走了，地才能晾出来。”“治碱不是一家人能干的事，要组织起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贾家庄村党支部书记邢利民带着困惑找到马烽，两人一起探讨“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与“共同富裕”的关系，确立了发挥集体优越性与个人积极性的思路，坚定了共同富裕的信仰。从“改水治碱”奋战到“包产到户”浪潮下的道路选择，马烽帮助贾家庄在历史变革中完成转身。

我们走进马烽纪念馆。他睡过的炕还在，用过的收音机、烟灰缸、笔筒、毛笔还在，还有那一沓淡黄色、微微卷边的草稿纸，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马烽的雕塑，就坐落在他生活过的这座院子里。乡村的清风与阳光，毫无阻隔地环绕着他，以不变的清爽与透亮。

一片土地被文学和艺术成功诠释后，将被赋予更丰厚的意蕴，也将承载更多的历史追问。

中国第六代导演的领军人物贾樟柯，是汾阳市区人，距离贾家庄5公里。《我们村里的年轻人》在贾家庄拍摄时，贾樟柯父亲是众多围观者中的一员。据贾樟柯回忆，这是他父亲第一次见到拍电影。贾樟柯后来考入北京电影学院以至后来拍电影，与父亲那次围观拍电影有关——人生的梦想，常常像随风飘落的种子一样在不经意间种下，谁也不会想到这种子会长成怎样的一棵参天大树。被网友们友好地戏称为“贾科长”的贾樟柯，最终成了北京城里的名导演。贾樟柯以回望故乡的方式走向了世界，他又带着他的电影世界回到故乡，回馈这片滋养了他电影梦想的土地：贾家庄的土地上，建起了莫言题字的“种子影院”，还有每年定期举办的贾家庄短片周。2019年5月首届吕梁文学季在贾家庄成功举办，莫言、苏童、余华等60多位国内文学界顶级名流齐聚贾家庄，出席颁发“吕梁文学奖”和“马烽文学奖”，讨论“从乡村出发的写作”。

吕梁山下的贾家庄，就是这样一片与文学艺术有着特殊缘分的土地：这方山水催生了动人的文学与艺术，文学与艺术又进一步滋养了这方山水，塑造了这方土地迥然异于它处的艺术气质。

离开贾家庄的那天早上，我和同伴匆匆去了贾家庄贾街。不到营业时间，贾街静悄悄的。一座蓝瓦灰墙的房屋掩映在树林中，树丛间隙透出两行白漆勾边的红色大字：“贾家庄，一个长满故事的村庄”。

其实，哪个村庄、哪片土地没有自己的故事呢。贾家庄是幸运的，它是一个被文学和艺术格外眷顾的村庄。

以后有机会，我还会再次走进贾家庄，再次聆听这座不同凡俗的乡村里的新故事，再次触摸感知中国乡村振兴的脉搏。我想，这棵吕梁山下的“俊树”，它的种子，也许有一天也会在别的土地上生根长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