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妇,这小玩意儿出现在楼房的瓷砖地板上,属实罕见,它也将命不久矣。
母亲在拖地的时候,偶然间发现沙发下溜溜达达地钻出一只豌豆虫,学名叫“鼠妇”,在我们乡下老家俗称“麻鞋(hai)底”。这只鼠妇立即将母亲的思绪拖拽到几十年前的地方。那时候,她还身体康健,四肢有力,腰挺腿直,能赶着一圈羊漫山遍野地奔走,能肩扛手提,能在大河里掏沙打出一眼咸水泉,牵着牲口饮驴,然后挑起一担在牲口下嘴前为一家七八口人舀满的两大桶泉水。顺着羊群在陡峭的河坡上日积月累踏出的羊肠小道往上走的时候,她气不喘心不跳,一口气走到河沿边上的时候才卸下担子小憩一会儿。吃饱喝足的驴儿,跟在她身后,慢慢悠悠随心所欲地行进在半坡。她也不吆喝那牲口,静静地坐在河沿边的田埂上耐心地等待。老驴在她的脚下转两个湾,冒头出现在她的眼前,它恬着脸吐着舌头试图把嘴往水桶边凑,一路爬上来,在河底喝饱的它又渴了。河沿边上每一个挑水的,不管是男是女,这个时候都不会让牲口得逞。母亲在它的脸颊上轻拍一下,挑起满满两桶水,健步如飞。路开始平坦了,太阳已经落山。
刚才,驴在母亲脚下转过的两道急湾,老黄牛和猪崽是转不过的。所以,母亲挑的一担水里,还有它们的一份。
鼠妇的后面又跟着另一只鼠妇,从沙发下钻了出来。一对苦命又糟糕的虫子,怎么会来到这到处是钢筋水泥和洁白无瑕的城市的呢?它们本应出现在灶火门前的柴堆里、即将切碎了喂猪的菜叶里、羊圈墙角下盛水的石臼下。女人们烧火的时候喜欢抖一抖手中的柴草,抖一抖,捋顺杂草的矛头,不至于扎到手或者塞不进灶台的小火洞,这时候,抖掉的豌豆虫儿急急切切地逃命。有的逃得屁滚尿流不见踪影,有的懒懒散散在碎屑中探头探脑。前者肯定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遭遇火的熏烤,甚至是第一次被母亲逮着。后者不是老态龙钟就是它们清楚地知道,灶火门下多可以觅食,而且砖缝里可以取暖。
菜地里,尤其是石臼下的鼠妇们,团团而居,一旦有动静,它们都能逃之夭夭。但眼下这两只愚蠢的鼠妇,不管它们是情侣、是父子、是朋友,是陌路人也好,它们出现在我客厅里的沙发下的行为简直愚不可耐。
这两只一前一后爬出来的豌豆虫应该不是父子或者爷孙。母亲想弯下腰仔细辨认,但身体僵硬,她无耐地坐到沙发边沿,一只手拄着茶几,整个身体趴倒,埋头观察起来。两只鼠妇,彻底激起母亲少女般活跃的好奇心。
不是父子的结论,母亲告诉我说是从它们的体型上判断出来的,它们差不多大,不会是一老一少。
我说,你现在一百三十斤,你的儿子有一百五十斤,怎么只能从体型来判断老少呢?
母亲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也许母亲的判断是正确的,她对豌豆虫的熟悉程度相较于我对它们,就如我是大学毕业,每天干着码字的工作,而母亲一天学也没上过一样。
在它们眼中,母亲和儿子怎么分辨呢?
咱们太好分辨了,我满脸皱纹是你妈,你一看就是小伙子。母亲称三十过半的我为小伙子。
你能看得出来这俩虫子脸上的皱纹吗?
在得到母亲对我匪夷所思的问题否定的答复后,我接着说,豌豆虫看我们就跟我们看它们一个样。
对我来说任何事情在和母亲的争辩中获胜简直轻而易举。
母亲不再跟我争辩,她把脑袋又往地面杵了杵,脸离地面就一扎的距离。我怕她不灵活的身体稍有闪失,立即抬脚去碾碎那两只冒冒失失地出现在我地盘上的虫子。母亲一把抓住我脚踝,她从纸盒中抽出一张餐巾纸,小心翼翼地将两只豌豆虫拘到一起,包进纸里,摇摇晃晃地出门去了。我知道她去干什么了。瞬时,一个古怪的问题涌入我的脑海——这两只鼠妇,万一是曾经掐过架发誓老死不相往来的妯娌呢?
有一天,它们因为机缘巧合被从遥远的老家随着一袋赠于别人的土豆来到城市的楼房上。
看着母亲因为病痛折磨得变形了的双腿和颤颤巍巍的背影,我默默祈祷,过几天母亲的手术能够顺利。
2024年10月3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