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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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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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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父亲


五六个兄弟光着腚在大地梁上捡拾马车上滚落的土豆,

半里地一颗,半里地一颗!

夜里辨不明是野狗或狼追来,老八的影子那晚丢了一路。

雪地里老爷的胡子和破旧的木板车,载着老大的媳妇往医院跑,

却在半路生养。

就是那一夜丢远的老狗,半月后寻着老主儿的家门,

瘦骨伶仃的黑狗被掩埋的头天晚上,一个孩儿黎明时分夭折。

 

男人的脊梁裹着破棉絮如山巅的雪,春秋晓幕的雾。

老爷讲起儿子的儿时,啜口苦茶,看着孙儿细品甘甜。

男人的双手裹着幼儿的脸,胡渣子戳哭的声音被狗吠湮没。

老爷惦着儿子的背影扶一株麦苗,再教孙儿扶一株,笑靥开花。

男人的归期一改再改,衣衫未改。

裹着一年的棉絮晚归,脊梁又弯一指。

我逃过父亲的臂弯去掏包里的糖果。

 

黄河岸边,一群衣衫褴褛的少年从华灯下走过,

黄河欢呼,走路的节奏和人鱼的歌唱旋律统一,

黄沙飞扬,一群粗壮青年挽起沙袋在楼顶跳舞。

黄沙幻化成衣袂、舞蹈和梦境中的舞台,

但也就在黄河岸边,大地母亲的怀抱里,

被吆喝着,被驱赶着,劳作!

劳作,被吆喝着,被驱赶着!

 

父亲的铁撬棍敲醒一窝麻雀儿,它们就迁徙。

翻起的浪花还未结冰,不用取暖的枝和羽毛。

水流向故乡的方向,风从三峡堂口一泻而下。

你低唱的声音被起飞的那只雀儿记得,

在另一个落脚的地方重新演唱一遍,

万一落在屋檐上把自家媳妇晒的花椒打得叮咚响呢?

停在脱毛的老黄牛背上叼一撮毛留下半句悄悄话呢?

哪怕它飞过时丢一丝影子在自家院里,

也是千里外托付的佳音。

 

那个除夕是劳累后一年里唯一舒展的一天,

浅盏不端,只等檐头鸟儿一声呼唤、天明的阳光。

天亮时大儿去放炮,小儿子报着爹的大腿讨糖,

女人的背影在翻新的灶房窗前忙碌,

牵一牵田埂上冬天的尾巴,感谢她带来又一年的春天。

父亲是大地,大地是我的前三十年,

往后三十年,我是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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