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冬至(散文)
孙原林
窗子推开时,寒气与晨光一同漫进来。窗台上的冰花开始化了,边沿亮晶晶的,像镶了道银边。远处龙潭山的影子淡淡的,只是天际一抹灰青的痕。屋里暖气正足,手碰在暖气片上,温温的,让人想起旧棉袄的里子。书架下那台电脑开着,是去年在物华商场三楼装的——店家说得实在:“视频聊天够用,包清楚。”屏幕里分成两格:女儿在阳台晾衣裳,一件衬衫抖得平平展展;大侄儿走在解放大路上,身后新起的高楼,玻璃窗子反着白茫茫的天光。这样隔着很远说话,倒像是坐在同一个屋里似的。
“奶奶,”女儿在那边问,“酸菜馅剁好了么?”
“就好了。”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青花瓷盆,“今年这酸菜渍得透,闻着就酸香。”
这样的问答,是冬至早上必定要有的。说来也怪,同样的话,年年听来都觉得新鲜。
说起冬至,总要想起父亲。他是2022年春天走的,到如今,已是第二个没有他的冬至了。记得头一个冬至,大侄儿一家都来了,屋里顿时满满当当的。母亲从清早就开始忙,刀在案板上剁得又急又密,那声响听着叫人踏实。我给了大侄儿三瓶泉阳泉——父亲在世时常说,咱吉林的水好,是从长白山地下涌上来的。其实哪里没有水呢?可偏是这么递过去,才像是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也一道递过去了。
饺子下锅时,热气腾地起来,把窗玻璃全蒙白了。大侄孙趴在窗边,用小手指在雾气上画画——先画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又画个更歪扭的饺子。母亲瞧着直乐,悄悄塞给大侄孙二百块钱。那大侄孙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是真正的欢喜。
临走时,母亲忙着装这个装那个:芥末油、韭菜花、芝麻酱,还有半拉没吃完的柚子……瓶瓶罐罐装了一大袋。侄媳妇推让着:“奶,够了够了。”母亲手里不停:“带着带着,都是家里的东西。”我送到楼下,路灯刚亮,黄晕晕的光照着他们的背影。大侄孙忽然回过头,脆生生地喊:“二爷爷,过年我还来!”那声音在冷空气里传得老远。
今年呢,大侄儿说公司里忙,回不来了。母亲点点头:“单位的事要紧。”可转身进厨房,我看见她和面时,水还是照着去年的分量倒的。
“我昨儿夜里梦着爷爷了,”大侄儿在那边说,“还是在江沿儿溜达,穿着那件黑棉袄。”
厨房里的剁馅声停了半晌。过了一会儿,母亲的声音才传出来,轻轻的:“你爷爷最会挑白菜。他说冬至的饺子,非得用‘翻心白’,渍出来的酸菜才脆生,带甜头儿。”
这话像把钥匙,打开了什么。我眼前分明看见父亲弯着腰,在秋菜堆前头一棵棵地拣选。霜打过的白菜叶子在他手里哗啦哗啦地响。那件黑棉袄的袖口磨得油亮,可他总说这衣裳厚实,挡风。去年窗台上那几个空矿泉水瓶子,母亲到现在还留着,洗得干干净净,排成一排。
饺子在滚水里翻着身,渐渐变得晶莹透亮。热气又模糊了窗玻璃。大侄儿发来一张照片:他在小饭馆里,面前一盘刚出锅的饺子。“奶奶,这家的味儿还成,就是……少了点儿咱家那口缸的‘窖气’。”母亲端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半晌才说:“去年拿去的韭菜花,该还有半瓶吧?”
我们把刚出锅的饺子也端到镜头前。白胖的饺子冒着热气,在盘子里排得整整齐齐。隔着这层白蒙蒙的雾气,我忽然想起去年今日——那些瓶瓶罐罐碰撞的清脆响声,路灯下回头招手的样子……屏幕里外的饺子,在这热气腾腾里打了个照面。
傍晚时,我走到江边。松花江到了冬天,便换了副模样。岸边的冰结得厚实,孩子们撑着冰车,笑闹声刮着冷风传过来。江心那一溜儿,水是沉沉的墨绿色,缓缓地动着。雾凇正悄悄地凝呢——江面的水汽碰着冰冷的柳枝,一下子就挂住了,一层覆一层,不多时,干秃秃的枝子就变得毛茸茸、亮晶晶的。
对岸的摩天轮亮起了灯,红绿黄的光点子慢悠悠地转。光影投在没封冻的江水里,碎成一片晃动的彩。江风硬得很,刮到脸上针扎似的。这风让我想起去年送他们走的光景——大侄孙一蹦一跳地走在头里,忽然扭回头喊的那嗓子,此刻仿佛还在冷空气里荡着。
转身往回走,街两边的路灯都亮了。吃食店门口热气蒸腾,行人把下巴缩在领子里,走得匆匆忙忙。路两旁的窗户,一格一格的,都透出暖和的黄光来。我知道,这一扇一扇的窗户后头,家家都过着自家的冬至。
松花江边上的冰,一日厚似一日。可那江水,在冰底下,还是慢慢地、不停地朝前流着。去年冬至的热闹,就像这江水一样,流过去了,可那水汽升起来,凝成了今冬的雾凇;那暖和气儿散开去,化进了今夜的饺子香里。
回到屋里头,母亲正把多余的饺子一个个排在盖帘上,预备着冻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冬至这天,夜最长。可打今儿起,日头就在回走了。就像父亲常说的:最冷的时候到了,往后,就该一天天暖和起来了。
窗外的街完全暗下来了。只有路灯的光,黄晕晕的,照着偶尔走过的行人。屋里头,那盏灯,怕是要亮到很晚,很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