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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原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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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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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的饺子

腊月二十九,唐忠波爬减压塔。风大,安全帽带子抽得腮帮子啪啪响。

那塔五十二米高。他一天上下四趟,三十年,愣是爬出两座珠穆朗玛峰来。五十九岁了,干完这春节,就撤了。

中控室小于,去年在吉林化工大学毕业,分来就赶上加氢车间大修。腊月二十八那天,他妈从农安来电话。

“值班呢,初一回去。”

那头顿一下:“给你留饺子了,酸菜油滋啦的。”

“嗯呐。”

撂了。

三十下晌包饺子。唐忠波擀皮,面杖在掌心一转,面皮旋得溜圆,边薄心厚,擀三十年擀出来的,比卡尺掐的都准。

“老唐,明年这时候搁家搂孙子看春晚喽!”

他把手里那个捏严实了,没接话茬儿。

窗外头,乙烯那溜灯全亮堂堂的。火炬在暮色里烧着,一动不带动的。

小于站窗户边儿接电话。

“妈,吃上了,韭菜鸡蛋的。”

“屋头不老冷,暖气烫手呢。”

他把手机攥手心里。玻璃反光,照出他那张脸——外头黑咕隆咚,他也黑,就那小屏亮着。

年夜饭摆齐了。对讲机里一声一声报平安。

“塔区正常。”

“泵房正常。”

“三号炉正常。”

唐忠波夹起一个饺子,咬一半,搁下了。

“八五年那年,”他说,“我在松原实习。三十儿晚上往家挂电话,排了一个半钟头队。打通了,我妈问我吃饺子没,我说吃了。”

他顿住。

“其实嘛也没吃。那是我妈在世最后一个年。”

屋里谁也不吱声。外头有放炮仗的,远远的,像从那一年撵过来的。

八点,该巡检了。唐忠波套上蓝棉袄,拎起防爆手电。小于站起来。

“师傅,我跟你一块儿去。”

两道手电光刺出去。走到塔底下,唐忠波停住,往塔基一处补过的地方照了照。

“九八年大修那回,我带人在这干三宿。腊月二十九那天,你嫂子刚生完,我从医院直接来的厂。”

他直起腰,把手电递过去。

“好好干呐。”

小于攥着手电,硌得虎口生疼,没吭气。

十二点,快倒计时了。小于又把手机掏出来。他娘发来一条语音。没点开,就贴在耳朵边捂着。隔那帆布手套子,嘛也听不清。

窗外头,火炬还那么烧着。

唐忠波把凉透的饺子倒进保鲜袋,茶缸子续上热水,站窗户根底下,瞅了老半天。

“明年这会儿,”他跟自个儿说,“还得回来溜达溜达。”

初三天刚蒙蒙亮,小于换下工服,坐上了开农安的大客。

他妈把冻饺子给热了。酸菜馅,皮薄,肚儿大,咬开直冒油。他造了两盘子。

“值班累不累呀?”

“不累。”

“明年还值不?”

他没答腔。低头夹饺子,热气扑一脸。

后来有同事问小于,那宿唐师傅把手电递你,你琢磨啥了。

他闷哧半天。

“我爸也在石化干过。电石厂,三十五年。退休那年,家来挂一块‘光荣石化’的牌匾。”

又顿一下。

“他从来不说累。”

窗外飘雪了。

“今年七十了。年年三十儿黑,还得站阳台上,朝厂区那边望望。”

他没往下说。窗玻璃上雪落下来,化成一溜水,水痕淌向不知哪旮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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