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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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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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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干倘卖无




王国元


一


看到孙子小明跌跌撞撞跑来,奶奶慌了,顾不上手里的活计,慌忙问道:“咋啦,明子,你眼镜呢?”

前天是明子爸爸的头周年忌日。老年丧子的悲痛,又一次狠狠地撞击了奶奶,“国强呀国强,说你多少回了,喝了酒千万别开车,可就是不听!真是作孽哟,撇下妈不管了,媳妇孩子也不管了。妈这么大岁数啦,蜡头不高了,有早上没后晌,可怜媳妇可怜我那孙子哟……”两天过去,奶奶才稍稍地缓过神来,唉,日子真不搁过,一晃,进腊月门,要过年了,前两天磨好的黄面,还没和呢。

要说呢,这些年,生活好多了,甭管过年不过年,想吃啥有啥,想吃啥买啥,黄米面豆包自然也不是稀罕物了。营子东头的老张家,开家面食店,女的在家做,男的赶集,馒头、花卷、黏糕、豆包,什么都做什么都卖,只要给钱,买来吃现成的就是了。妈妈常常支使小明去买,甭说吃,小明买都买腻歪了。

倒是奶奶亲手做的豆包,不知咋的,小明还没吃腻歪。怪了,奶奶蒸的豆包,样子老土啦,哪像人家卖的那么精致,可面甜得特别,酸得恰到好处,豆馅子呢,也和卖的味道不一样,又松软又面乎。嗯,好吃,就是好吃。既然孙子爱吃,那好啊,奶奶就做呗,吃啥不是吃,只要吃了长个儿上膘!这不,奶奶隔三岔五地,给孙子蒸锅豆包。蒸可是蒸,奶奶却不敢多蒸,不是怕蒸多了吃坏了,而是怕孙子连着吃,一旦吃顶了,腻了,再不喜欢吃,那可咋办!唉,孙子老是吃零食,花两个钱倒没啥,他爸能挣,可饭都不正经吃了。一喊吃饭,孙子准说不饿,你说他天天一点老实气儿没有,老是东跑西颠的,哪能不饿,正长身子的时候,本来过个门槛就该多吃一碗饭的,可他硬说不饿不饿就是不饿,再不就说这也不香那不好吃,把你气得急得,啥招儿没有!倒是方便面、火腿肠,他说又香又好吃,吃起来没够,可那不顶饭呀,最好吃的是饭,听人说那都是些垃圾食品,一点营养也没有,就是花钱占个嘴。

天天不正经吃饭,看把孙子瘦得!早先白白胖胖的,现在可好,骨架也小了,脸也小了,再不好好补补……我的孙我的命根子哟,要是养不好,奶奶可咋活。

这就和面,等面发好了,过两天给孙子蒸豆包吃。再说,人家过年咱也过年;过年了,哪能不蒸豆包!老先人传下来的规矩……可和着和着,由于神情恍惚,等醒过神来,奶奶才发觉,多添了一舀子水,面和稀了!却又没准备那么多的干面,奶奶正懊悔着呢,正寻思咋办呢。

听奶奶问,小明反而哭着问道:“我妈呢,我妈呢?”“你妈没在家吗?”奶奶反问道;随即满脸疑惑,“你妈说不定上谁家串门子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你着啥急!你眼镜呢?”小明哇地一声哭了,说:“一早上,我在被窝里,恍惚听我妈说,她要和大舅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我刚才做个噩梦,说我妈不要我了,唱着什么‘倘卖无’,走开了,我就喊,喊醒了,一看我妈真不在家,我就跑来了……眼镜也没顾上戴。”

学校放寒假了,小明每天总要赖到十点才起来,早饭要么不吃,要么在被窝里胡乱吃些零食,方便面、火腿肠什么的。现在是九点来钟,每天这时他正睡得香着呢。

奶奶顾不上手上沾着面,一把将小明搂到怀里,祖孙俩一起哭起来。奶奶老泪纵横,小明散光的眼里,更是暴泪汹汹。

 

二

 

小明的散光,是从娘胎里带来的。

小明刚出生时,大人谁也没觉得出来,小明的眼睛居然这样,一对黑葡萄似的,时间长了,才不免奇怪起来:明明那么大的东西就在眼前,眼珠也转悠来转悠去,却硬是看不见。赶紧领着孩子上医院,一查,坏了,原来孩子这是遗传的先天性散光。没啥好法子,配副眼镜矫正。这下可好,小明从小就“睁眼瞎”,一不戴眼镜,哪管你世界五彩缤纷,呈现在眼前的,永远是一片模糊。嗨,孩子这命,奶名就叫“小明”吧。

哎,小明的爸妈都不近视啊,小明爸爸的眼睛又大又黑又亮,特别是小明妈妈凤菊,长着一双丹凤眼,水汪汪,会说话似的。对啦,大夫说,遗传有隐性的,不一定代代都呈现出来。噢,那一定是……

得,既然小明这样了,再给他添个弟弟或妹妹,大概也逃不出这命。托生为人,一出生就是“睁眼瞎”,一辈子离不开眼镜,活着多难受!暂时别生育了吧,国强这样说给凤菊。凤菊呜咽着,说不出话儿来,只是点头。

凤菊和国强从小一个营子住着,但小时候,凤菊瞧不起国强,啥人呀,一肚子坏水,不是想着法儿地欺负人,就是找着茬儿地打架。好在自己有个厉害的娘,国强只欺负过一次,娘找上门去,大闹了一通,国强被他爹暴打一顿,从此再也不敢了。

又因为同岁,凤菊同国强是同一天上的学。上学后,国强还是野性不改,念书不着调,勉勉强强念到初三,就跟着营子里的大人,出外打工去了。老人古语说得真对,淘姑娘出巧的,淘小子出好的,别看国强在家在学校那样,可一到社会上,就显出来了,别人不挣钱他挣钱,别人挣钱少他挣钱多。可凤菊瞧不起国强那个轻狂劲儿,你看哟,只要他一回营子,保准穿上一身时髦的衣裳,皮鞋擦得锃亮,嘴里叼上烟,满营子晃荡,见人先递上一支烟,接着没话找话,吹起自己那一套来。见着自己,倒是不怎么吹了,好像还有点别的意思,但再遮掩,那轻狂劲儿,谁看不出来!不过,说老实话,随着营子里的人,凤菊对国强也不无佩服,人家确实会来事儿,能挣来钱。当然,在凤菊自己,哼,我学习好,考上大学是没问题的,只要我考上学,有了工作,凭自己的条件,啥人家找不着!

心强命不遂!凤菊刚在城里的高三念了不几天,一个电话把她打了回来。回到家里一看,凤菊傻了,前两天还好好的爹,此时已经奄奄一息,将不久于人世了。原来,爹忙于秋收,没白天没黑夜地,割了拉,拉了割,把骡子累着了,骡子使起性子,尥蹶子,爹躲闪不及,被踹到心口窝上,踹坏了内脏。

养活这么个牲口,不保主,还不如杀了算了!人家劝凤菊,凤菊下不了狠,找人到集上,把骡子卖了。骡子托梦给凤菊,梦中,骡子朝天叫了两声,居然说起人话来:“摊上这么个主家,使唤人不睁眼!”凤菊梦后醒来,流泪了。

几天后,爹走了,一辈子老实巴交,只知道干活的爹呀,才五十岁的爹呀。没了爹的家,凤菊要和傻哥哥一起撑着,天塌了。办完爹的丧事,凤菊毅然决然返校取上行李,辍学回家,和哥一起将家重新支撑起来。

“酒干倘卖无,酒干倘卖无……”凤菊一天从早忙到晚,难得有空闲,但一旦闲下来,准哼唱《酒干倘卖无》。但以前在学校唱,基本是一气呵成的,流畅的,而现在唱,断断续续了,时不时唱着唱着,人便哽咽起来。

这样的家庭,还有什么可选择呢。国强马上闻风而动,请了媒人,登门求起亲来。这时的国强,已经是个小老板,领着人干活儿,在人面前吆五喝六了。

 

三

 

如果哥哥只是傻,倒也罢了,奔着这个家来了,养活着呗;可问题在于哥哥还是个疯子,别看平时傻呆呆的,叫他待在那儿,保证一动不动,非得叫他的人再下命令,他才走开;吃饭时,给盛啥就吃啥,盛的是饭就尽吃饭,盛的是菜就尽吃菜,盛多少吃多少,不知道咸淡不知道饥饱,可一旦有什么刺激了哥哥,马上撒泼地疯起来,满营子乱跑,大喊大叫,动刀动枪要砍要杀的。这时候,爹管也管不住,只好一步不离地跟着,防止他真地闹出乱子来。一不留神,哥哥要打人,爹拉也拉不住。每当这时,旁边人都明白,快去找凤菊,她能镇得住。可不,只要凤菊手掐菜刀一出现,哥哥马上耗子见了猫,大喊大叫着,却是落荒而逃了,再寻到时,哥哥已经恢复常态,傻呆在那儿了。而这时,凤菊反倒每每大哭起来。

原来,凤菊一见哥哥犯病,爹又管不了,便拿东西吓唬他,开始还管用,后来哥哥的病越来越厉害,拿小东西吓唬不了了;直到有一回,见哥哥闹得实在不像话,把家里的锅都砸了,凤菊忍无可忍,便顺手抄起菜刀,做出要砍的样子。哪知哥哥还是往前冲,要夺凤菊手里的刀,凤菊吓坏了,急忙往回抽。你夺我抽,只听“妈呀”一声,哥哥的鲜血像喷泉一般,汩汩地涌出来。爹赶紧给哥哥胡乱找布条子包上,直奔医院,医生一诊察,哥哥的小拇指已经被拉断,又被感染,接不上了。凤菊心里那个愧呀,再一看见哥哥的伤手,便忍不住掉泪。小时候,哥哥不犯病时,自己骑过哥哥多少回,让他趴着就趴着让他爬着走就爬着走,愿意骑多长时间就骑多长时间。不过,从此以后,哥哥也确实怕起凤菊来,闹倒是还间歇性地闹,但只要凤菊一出现,马上就好多了。

爹弥留之际,凤菊守候在一旁,见爹老是眨眼睛,凤菊明白,急忙央人将哥哥找回来。爹一手拉着哥哥一手拉着凤菊,眼睛瞪得溜圆,却说不出话来,凤菊呜呜咽咽地喊道:“爹!我知道,你就放心地闭眼吧。”爹才头一歪,闭上了眼。

唉,有一个这么样的哥哥,只能跟着自己出嫁了。凤菊向媒人只提出一个条件,要娶就得连哥哥一起接纳,要国强倒插门。媒人传过话去,国强痛快地答应了。啥倒插门,不就是多一个傻子大舅哥,多添一碗饭的事嘛,我管了。要不,娶上凤菊这个美人,国强心里还真不怎么有底,虽说自己有钱壮着胆。

既然你情我愿,没说的,准备亲事吧。国强拉来自己那伙人,将凤菊家的老房子推倒重盖。时间不长,凤菊家“旧貌换新颜”,正房、厢房盖了个满院。房子盖好后,凤菊和国强成了亲,小两口住正房,哥哥住厢房。

不过二年,儿子出生了,凤菊的脸上洋溢上幸福,老爹去世以来弥漫的阴霾一扫而光。“酒干倘卖无,酒干倘卖无……”常常地,凤菊哄小明睡觉时,一边拍打着,一边哼唱着歌子。凤菊把《酒干倘卖无》哼唱成孩子的催眠曲了。

 

四

 

到底是人是好人而钱是王八犊子,还是人本来就不是好人钱更是王八犊子,凤菊越来越犯迷糊了。

这几年,国强的腰包鼓起来,人也随之膨胀得不知咋着好了,先是听说在外头拈花惹草,后又长期养着一个小三——怪不得小明五六岁的时候,国强还不让凤菊怀孕,鬼主意早打下了哩。凤菊知道后和他闹,他也和凤菊闹,闹离婚,凤菊死活不同意,国强没法了,以常年不回家要挟。凤菊不管这些,该咋样拉扯孩子照样咋样拉扯孩子,该咋样孝顺婆婆照样咋样孝顺婆婆。公公下世多年了。婆婆也埋怨儿子,多好的媳妇,人长得好看,又脾气好,知疼知热,你还想扔下人家不管,良心让狗吃了!但国强就是听不进去,儿大不由娘,婆婆没法子,只好和媳妇、孙子死守着这个家,说什么也不去儿子那里。哼,啥城里,乱七八糟的!

这些年来,凤菊一直种着承包田,娘家的、婆家的,虽说家里不缺钱,国强再闹,看在儿子的份儿上,钱他是不能少给的。她要让国强睁开眼瞅瞅,我们兄妹不吃闲饭,养活起自己了!

爹死后,国强又和凤菊摊牌,凤菊悲愤交加,同意离婚,但离婚不离家,以前该怎样孝顺婆婆还怎样孝顺婆婆,小明该怎样拉扯还怎样拉扯。国强要给凤菊留一大笔钱,凤菊“啪”地一下,将钱甩到了国强的脸上!

国强前些年,工程搞得顺风顺水,人也春风得意,但这两年,形势来了个大逆转,建筑市场大为萎缩,国强的日子立时不好过起来。国强不服气,凭我的心计,凭我的胆量,早年赤手空拳还能打出一片天地,难道现在就不行了嘛,不——!可,国强折腾来折腾去,除了折腾一回呛一回水,到了也没折腾出什么好结果,甚至连当年,手下只指挥十几个人,却不耽误吆五喝六,一个小小的工头的阵仗,都得好汉不提当年勇了。但国强虎死不倒架,瘦驴拉硬屎硬撑着,在外人眼里,仍然这也讲究那也讲究,仍然花天酒地。这不,到底还是将结发之妻凤菊休了。可回过头来再想娶,没人愿意和他结婚了,他只好时不时地打打野食,顶多有人跟上他一段时间,各取所需罢了。

国强甚至想复婚,但他嘴硬,实在张不开这口;再说,凤菊能原谅自己?虽说在人们眼里,凤菊和他根本也谈不上离婚,一直是一家人,又复的哪门子婚呢。一想到凤菊的眼神,国强的心灰了。长年累月风里来雨里去,凤菊不再白嫩,但人精精神神的,仍然是美人坯子。但在国强面前,凤菊丹凤眼一睁,那眼神分明是锥子是刀子,冒着凛凛寒光,剜人哟割人哟。

国强就这样,胡乱地活着,不知所措地捱着,日益山穷水尽,终于有一天,酒喝多了,却还逞强,自己开车,并且不知不觉,开起英雄车来,结果撞到道边的栏杆上,开到另一个世界去,呜呼哀哉了。事后人们整理现场,发现国强脑袋撞了个窟窿,钱包上浸满了血污。

在国强的丧事上,凤菊以媳妇的身份,为国强操办了一个完完整整的体面的丧礼,感动得老婆婆,实在不知说啥好!

凤菊请了吹手班子。昏昏沉沉中的凤菊,不耐烦听吹手们吹的乱七八糟的丧曲,叫人吹《酒干倘卖无》。吹手不会,凤菊叫人找来曲子放,一遍接一遍地。这支歌年轻人几乎都不知道,但上点儿岁数的倒是一提起来都知道,其中有人嘀咕这不对劲吧,但听着听着,不说啥了,甚至随着哼唱起来,“……什么时候你再回到我身边,叫我永远和你一起唱,……”

只要歌声一起,凤菊的眼泪就流出来,可她的眼泪流得也太多了,不能再汹涌,只能是挂在脸上,滚不动了。婆婆起初不明白,但听的遍数多了,尽管歌词还是不大明白,但调儿是听出来了,老泪就不知不觉,止不住流出来了。

 

五

 

爹到了“那边”后,不再为过日子发愁,钱有逢年过节凤菊送来的,就花不完了。可,不管在哪边生活,也不就是钱一个事儿呀。虽说是老住户,但几辈子单传,本家本户基本没有了,亲戚也都是远房的老亲了。在“这边”,爹有干不完的活儿;可到了“那边”,没活儿可干了,想说说话儿了,可,跟谁去说呢?爹孤怆得慌。

爹不明白,为啥自己省吃俭用勤扒苦做了一生,老天爷却给了他们这样的命,娘嫌他穷,生下傻子哥哥之后,跟人跑了;抱养一个姑娘吧,却又摊上了一个该天杀的女婿!

传后不传后的不想了,养老不养老的也不说了,问题是傻儿子怎么办?傻儿子是娘怀他的时候,跟爹怄气,不管不顾,结果把脑子弄坏了。傻儿子前半生好说,东家大嫂一口奶西家大婶半碗糊糊,倒也拉扯大了;后半生呢,也总得有人管吧:爹为此日夜发愁。这年,营子里的一个大姑娘,生了一个女婴,自然得把孩子送人。——大姑娘是跟谁生的?人们猜测是跟营子里的下乡知青“眼镜”生的,但这种事儿,不便公开议论的,只能私下猜疑了。总之,这个弃婴命中注定成了爹的凤菊。怀里抱着怕摔着嘴里含着怕化了,凤菊在爹的眼珠里,一天天地长大了。

看着凤菊一天天出息成大姑娘,要长相有长相要人才有人才,爹的心事也一天比一天重,多么好的一个姑娘啊,要是长在别人家,该是多么地幸福!可长在自己家,得一辈子受拖累了。

唉,老天爷瞎眼,让我这个还能干的爹,早早地撇下孩子!好在凤菊这孩子,太懂事了。她傻子哥哥“出事”之后,爹一咬牙,把孩子的身世告诉了她,孩子冷冷静静地只说一句:“爹,放心!”

这天,爹看着别的家,热热闹闹地,而自己孤孤单单,正孤得慌呢,只听见:

“老爹哎!——”

唉唉,孩子又在那边喊爹了,她让爹放心,放心爹的傻儿子;爹放心吗,放心得下她吗?

奶奶和小明等了半天,还不见凤菊回来,奶奶眼珠一转,擦巴擦巴沾面粉的手,领起小明,走,找你妈去。“上哪儿找我妈去?”小明问。奶奶不回答,只管领着小明,径直向凤菊的父亲坟上走去。在一个营子住着,婆婆是看着儿媳长大的,儿媳的什么事情婆婆不清楚呢。

路过老张家门口,老张家热气腾腾,两口子正忙活着呢。只见祖孙俩急急忙忙走过去,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这是咋啦,咋啦呢?唉——”两口子止不住叹息。“酒干倘卖无”,女的竟脱口哼唱出来,弄得自己也愣了愣,随即唱了下去,“酒干倘卖无……”男的瞅了瞅,想起了啥似的,却没吱声,低头干他的活儿。

祖孙俩刚走上西梁,远远地,就看见傻子和凤菊了,听见凤菊的哭声了——

“老爹哎,你咋撇下我不管了,啊?”

小明顾不得奶奶了,踉踉跄跄地跑上前去,抱住妈妈的大腿,哭喊起来:“妈妈妈妈,你不要我了,你真地不要我了?”凤菊不明就里,愣怔一下,随即勾起万千心事,哭喊道:“是你们不要我了啊,不要我了啊……”奶奶终于拐拉着腿,来到坟前,随即一把抱住俩人,三代人哭在一起。

父亲的坟是座孤坟,只不远处有几棵山杨树。树的叶子早已掉光,枯枝也被风摇落下来,踅到坟的周围,凌乱地丢在那里。树光秃秃的,像是谁立在那儿的一段干木头,但那的确是树,长在那里的一棵棵树,枝干青苍,直指天空,落寞,却也透出一股倔强劲儿来。枝丫间垒着三两个鸟窝,住的是乌鸦。

世界在泪眼模糊的小明面前,更加迷惘起来,夕阳悒郁,冬云徘惶,西风凄恻。

傻哥哥原本在那儿愣怔着,听两个人老是“不要”“不要”的,受了感触似地,也随着喊起来,不,唱了起来,“酒干倘卖无,酒干倘卖无……”,老是听妹妹唱,傻哥哥也会唱了,但他只会唱这一句。

傻哥哥的声音最是粗犷而凄厉,回旋在天地间。树上的乌鸦听见了,“呀”地一声,惊悚而凄惶地飞远;地上的草听见了,萎了身子低下头。爹清清楚楚听见了,即使是远在另一山坡下的国强,也隐隐约约地听见了,想起各自的前生后世,人人禁不住呜咽起来——

“酒干倘卖无,酒干倘卖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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