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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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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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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河的记忆



  唐乐天



近二三年,赤峰这边雨水明显多了起来,无论频次还是雨量,都达到了近二十年来的峰值。大大小小的河流,总算恢复了原本该有的模样。已经二十七八岁的儿子,头一回见到家乡这般景象,满脸都是诧异,随口一番感慨,倒把尘封多年关于那条老河的记忆,一下子全都勾了起来。

20世纪60年代末,我出生在老哈河南岸一个叫四十八顷的小村庄,百十户人家,背靠老哈河,周边被科尔沁沙地环绕。自家屋后不到五百米就是乡亲们口中的老河,也就是地图上的老哈河。当年那河也着实宽阔,南北两岸相隔足有四公里,河水一年四季奔流不息,一到汛期,声势吓人,夜里睡觉都能听到它的咆哮声。主河道两边,密密麻麻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水泡子,连片的沼泽地里长满各式各样叫不上名字的水草和野花,夏天鸟语花香,鸥飞鱼跃;等到冬天一场大雪落下,整条大河冰封百里,又是另一番苍茫景象。

那时候年纪尚小,小村又地处闭塞,接触外界事物的机会实在不多。村里连电都不通,更别说手机电视了,只能靠着一台小小的收音机了解外面的世界,虽然听说有长江黄河,可我和小伙伴们却始终傻乎乎地认定,老河就是全世界最大的河了。

七八岁八九岁,正是男孩子调皮捣蛋的年纪。我对这条老河,一直是爱恨交织,但喜欢的成分更多一些,因为这条河就是我们天然的浴场、渔场和滑冰场。盛夏正午,趁着家里大人午睡正酣,悄悄约上几个伙伴,光着脚几分钟就能跑到河边,脱光衣服便扎进清亮的河水里肆意嬉耍。时至今日也想不通,当年一群不到十岁的孩子,没人专门教游泳,家里长辈还反复叮嘱不许私自靠近河套,我们却无师自通,个个都会凫水。而且直到后来离开老家,这条河虽然脾气野性,却几乎没听说过有溺水身亡的本地人。当然,主动寻短见的就另当别论了。

去河套的次数多了,笑话糗事自然少不了。比如一次玩得正起劲,忽然有人大喊“小牛,你爹来了”,立马就会出现这样一幅滑稽画面:光着屁股的孩子拼命往前跑,身后一位八尺汉子拎着柳条一路追,最后小孩屁股上免不了留下几道红印。还有一次更滑稽,一个小伙伴的衣裤被河水冲走,几个人只好就地编了草裙给他遮身,一路狼狈地走回村子,引得村里人一阵打趣。

那年月村里家家户户日子都紧巴,物资匮乏,一年到头也就过年杀猪能吃上几顿肉,平日里很难见到油水,但是如果想吃鱼却可以信手拈来。开春可以捞开河鱼,夏秋时节随便找一处水泡,撒上一张旋网,大大小小的鲫鱼、鲤鱼总不会让你失望。几个半大孩子扛着自制的三股鱼叉,在浅沟泡塘里随意捅咕,也能叉到几条鲶鱼、嘎鱼。夏天的鱼是根本吃不完的,当时又没处去卖,于是家家户户房檐下都会挂着几串鱼干,留作待客之用。被称作“王八”的甲鱼,村里人是不吃的,捕捞遇上都会随手放生,老辈人都说抓到此物时运不济,后来才知是天生美味,想来着实可惜。一到秋天,水泡面上铺满菱角秧,大人小孩推着筐篓随便采摘,傍晚时分,整个村子都飘着煮菱角的香气。只是如今,菱角、野花、水鸟这些儿时常见之物,已经随着时光消失三十多年了。

老河留给人们的,不只是童年的欢乐,在父辈们眼中,更多的是常年的麻烦,甚至是过日子的难处。一条大河横在眼前,百里之内没有桥梁,一到雨季,道路泥泞难行,两岸基本断绝往来。别说去往外地,就算是河对岸四里之外的公社,也只能望河兴叹,村子瞬间如同与世隔绝一般,遇上求学、看病的急事,只能听天由命。更让人发愁的是,老河经常随意改道,不断冲刷侵蚀两岸的田地和村庄,本就艰难的农家日子,更是雪上加霜。

大约是20世纪70年代,这里还归辽宁省管辖,从沈阳来了一位姓刘的五七战士担任公社书记。据说是个高知,有些战略眼光,到任后经过两个月的马背调研,沿河走遍全公社十几个大队,做出重大决策,打算集全公社之力根治水患,规划了两项大工程。一项是疏河修渠,修建百里干渠,把老河水引入农田,这件事做得十分成功,惠及数万百姓,水渠至今仍在;另一项是筑坝堵水,想要固定河道,秋冬时节,成千上万民工齐上阵,日夜修筑大坝。奈何这地方百里之内寸石不生,辛苦三个月筑成的土坝,一场洪水过后便消失无踪。老刘不服,再战再败,三而停,这项工程只能暂时搁置。一直到二十年后的90年代末,天时地利总算凑齐,筑坝工程才算圆满完成,也算是了结了当年刘书记的一桩心愿。

让人无语的是,这项浩大工程完工还不到三年,不知道是真的“人定胜天”了,还是老河慢慢收敛了性子,从公元2000年之后,老河渐渐安静了下来。起初只是降雨减少,河水慢慢变浅,但好歹还有水流经过;没过几年,老河虽然还叫河,但不流了。它好像睡着了,这一睡就整整睡了二十多年。一同隐匿的,还有那河里的鱼虾、菱角、滩涂野花与成群的水鸟。而原来的河道,大都种上了庄稼,当年那些跟河水较劲的青壮年,如今都已年近古稀,当上了爷爷。他们时常带着孙子们坐在没水的老河边,默默祈盼着河水重来,甚至还专门上香作法求雨,再也不担心孩子们下河玩水发生危险了。

或许是乡亲们长年的祈盼打动了老河,抑或是沉睡多年的老河终于睡醒了。从三年前开始,雨水逐渐多了起来,老河又有了潺潺细流,头两年还是断断续续,今年进入伏天以后,大雨小雨天天下,大河流水小河满。虽然个别地方也出现局部灾害,但如今的人们再也没有往日惧怕洪水的焦虑,反倒有种老友重逢的欣喜,就是不知道当年那些花呀、鸟呀、鱼呀还能不能回来。毕竟老河虽然还是原来那条河,但是河道已不是原来的河道,人也不是原来的人了。“专家”们说这是什么什么现象,高知们说这是降水带北移。可在爷爷的爷爷们看来,这不就是天时吗?

老话讲,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用一个人一辈子的时间去看,这有一定的道理。然而把它放在已经流了千万年的老河身上,可能只是打个瞌睡的时间。所谓人定胜天,不过是人们的一腔心气罢了。鼓鼓劲、提提气、壮壮威可以,千万不可较真。

顺天意,做人事,方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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