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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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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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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



 

景荣合

 

清明近了,家里商定提前几日回老家祭扫。看天气预报,便将日子定在了清明前的那个周六。

为了赶路,天刚破晓我们便起身收拾。将备好的祭奠用品仔细装入小车后备厢,同臼姐一道驱车启程。沿途,多是尚未苏醒的荒野。偶尔掠过几丛抢先的迎春花,成了天地间唯一的亮色。边聊着天,边看着窗外的景色,草芽刚刚钻出地皮,远望只是一层朦胧的青意;柳枝抽出嫩叶,如淡烟般看不真切,却到底比冬日枯硬的枝桠多了几分柔软。

距家十来公里处,便是故乡的小镇。马路两边已摆开长长的摊位,满是各色纸钱、香烛、花篮。我们在一个摊前停下,买了几捆纸钱。店家客气,又添了些香表。道过谢,继续往前,一直开到攀山公路的尽头——那座近年来常年挂着铁锁、令人魂牵梦绕、生我养我的老院子。

我们兄妹六人,连同侄儿侄女,还有蹒跚学步的小侄孙,三代人终是到齐了。常年空着的屋子,阴冷阴冷,不便久留,便在院内晒着太阳,喝了口水。三哥蹲在院门口,默默将纸钱、香表和花篮从车上取下,分成三份:一份祭太爷太奶,一份祭爷爷奶奶,一份祭父母。

一行人端着摆有贡饭、茶酒、水果的盘子,提着成捆的纸钱、花篮等,走向坟地。脚下是退耕还林新翻的土地,蓬松、陌生。我分明记得,这里曾经翻滚着金黄的麦浪,生长着饱满的土豆……我也记得,父辈们在这片土地上躬身劳作的身影,记得他们额角滚落的汗珠,和他们口中那声悠长的吆喝——“清明前后,种瓜点豆”。

如今,吆喝声早已远去,耕牛与犁铧也已不见。只有大型机械的轰鸣偶尔打破空旷,整齐的树坑取代了弯曲的田垄,履带的痕迹覆盖了脚印。我望着这片土地,想象着不远的将来——当漫山遍野的桃树成林,那该是怎样一番景象。

到那时,春风会带着桃林的芬芳漫过山野,干涸的土地会畅饮甘霖,湿润清新的空气会沁入每个人的心田。而这一切,你们都能看见、都能感知吗?

跪拜在坟前,隔着厚厚的黄土,斟茶,奠酒,燃香,叩头。满心的思念化作无声的泪水,呼唤在空旷的田野上飘荡,却没有回应。看不见老人慈祥的面容,眼前只有坟冢上在风中颤动的枯草。焚烧纸钱的青烟裹着灰黑的纸屑,随风卷起,忽南忽北。不知是烟迷了双眼,还是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

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也是最近的。原来是我就在你们身旁,却再也看不见摸不着。苍天啊,若能借我一双慧眼,能看穿这黄土的厚重,越过那幽明的界限,再看一看我的父母,该多好。只想看看他们如今的样子,看看过得好不好。

谁能告诉我,他们此刻在哪里?地下会冷吗?妈妈,给您带来的鞋合脚吗?爸爸,您的膝盖还疼吗?

我俯下身,手掌贴在冰凉的坟土上。任青烟迷眼,火焰炙烤,纸灰沾衣。只是定定地望着那一堆黄土,和黄土之上那些摇曳的、枯黄的草茎,久久,久久不愿起身。

当春风吹过这道山梁,新芽会从你们沉睡的身旁萌发,枝叶会为你们撑起夏日的浓荫,深秋的落桃会为你们覆上柔软的毯子。而最美的,定是来年,当漫山遍野蒸腾起粉白的云霞,那纷纷扬扬的花瓣,便会像我们说不尽的低语与思念,静静地、轻轻地,飘落在你们的门前。

也好。就让这片即将生长的桃林,代替我们,长长久久地陪着你们吧。

古人见花开花谢,曾叹“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岁岁绽放的桃花,从此便是我们岁岁不同的牵挂,最温柔、最恒久的凭证。时光如川,逝者如斯,不舍昼夜。它带走了许多,却也以另一种方式留下了永恒——比如这片即将扎根的、生生不息的桃林,比如我们心中那片从未荒芜的原野,以及您的音容笑貌。

那无言的芬芳,会年复一年,替我们说下去。

太阳渐渐沉向西山头,把天际的云层烧成一片温吞的赤金。

端起漂满黑色纸灰的盘子,在松软的土垄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脚步很慢,总忍不住回头望。坟冢在渐浓的暮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一步步,远了,而我的思念却越来越浓烈了……

回到老屋,洗净手上沾着的香灰与尘土。兄妹间互相道句“路上慢点”“照顾好自己”,声音在空荡的院子里显得格外轻。三哥锁了院门,挥手作别,各自上车离去。屋檐下的一窝新燕,叽叽喳喳的声音如清泉般淌过空院,冲淡了几分哀愁。

归途,仍是那条路。只是来时心里尚存一丝回家的感觉,以及探亲的妄想。此刻,却只剩下一片被晚风吹凉的空茫,沉甸甸地坠在胸口。

车行不到一半,太阳已彻底隐没。最后一丝晚霞消散后,昏暗便从四野漫了上来。远处,散落的村庄亮起了几点星火,明明灭灭,像惺忪的眼。车灯的光束切开夜色,随着路面的起伏而跃动,照亮前方一小段柏油路,以及路旁倏忽倒退的、模糊的树影。

车厢里很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偶尔传来臼姐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的呢喃:唉,人这一辈子真短!

窗外的黑暗无边无际,仿佛能把人连同那尚未理清的哀思,一齐吞没。唯有前方那束自己打出的光,固执地,一步接一步地,探向前方。

那首人人会唱的“常回家看看”,旋律还在耳畔,可“家”呢?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那魂牵梦萦的地方,推门就有应声的温热,如今,铁锁把门,院子空落,回去叫“上坟”,不叫“回家”。我们成了祭扫的客,不再是归家的子。

脚下这条路,通往的只是一个地理坐标,一个存放记忆的旧址,而那个能卸下所有疲惫、任性哭笑、被称为“家”的地方,已经随着坟头那缕青烟,飘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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