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爸爸不爱我。
我有一千个理由这么说。十二岁那年的暑假,他和妈妈吵得很厉害,甚至打起来。我心里早已积压了对爸爸的不满,便出言维护妈妈。气头上的他抬手就给我一巴掌,“反了你了”,他恶狠狠地说。终究,他和妈妈的婚姻走到了尽头。妈妈带走了我,姐姐留给了爸爸。
爸爸给的那一巴掌,时常在我的心上,发出“啪”的一声。我用手摸侧脸颊,眼里蓄着泪。接下来的两年,我没有叫过他一声。尽管我们都住在小小的县城里,一个在东南角,一个在西北角。有时在街上碰到了他,他和妈妈半争吵半正常说话地聊着,我躲在一边,咬着嘴角看他。
我中学唯一一次叛逆,也和他有关。语文老师布置了人物写作练习,题目是《我的爸爸》。一直写作不错的我拿到这个题目,心理涌起莫名的难受。就像一只啮齿动物小口小口咬着内心的某个位置,最终我交了空白作文。我的反常,引起语文老师的注意,他把我叫去办公室,了解我家里状况。“雨霜,你要学会理解父母的命运和选择,你做好自己的事情,努力学习,走好自己的路”,老师引导我。
这些道理我懂。可我还是恨着,倔着,等着。是的,我在等,等爸爸来学校看我,哪怕来给我开一次家长会,我也会原谅他的。我一定冲进他的怀里,抱住他甜甜地叫一声爸爸。我在心里给了爸爸许多次机会,可他一次也没抓住。中学的家长会,爸爸一次也没来过。
爸爸不爱我,我在日记本上一次次地写下这句话,又划掉,再写上。不知不觉之间,我就长为了大学生。我在书上看到一句话,说父母是孩子的天空。我和朋友开玩笑地说,我是在父爱稀薄的天空下长大的。是的,父爱稀薄,从精神慰藉到物质支持,都是稀薄的。我面上的笑容终究没能抵挡潮湿已久的内心,专业的不适应、中学到大学的落差、家庭因素等击垮了我。
重度抑郁的我一度寻了短见,躺在医院里。我被救过来,醒来后,我看见爸爸和妈妈围着病床,各在一边。他们都握着我的手,这一刻多么难得。我生病竟换来父母的平静相处,看来这场病值了。妈妈出门买东西去了,爸爸守着我。我要上厕所,身体不方便只能用便盆。爸爸见我有些羞赧,安慰我“幺儿,你小时候爸爸也给你把尿呢,都这时候了,你还怕羞么?”听到这话,我放松下来,仿佛变为了婴儿,重新被爸爸宠爱、照顾的婴儿。爸爸递过便盆,拉过帘子,静静地守着我。我的爱与恨在这次床上的小解中释放了,或许,这是我和爸爸的第一次和解。
自那以后,父爱的那个伤疤似乎软了一些。无论如何,爸爸还是爱我的。我不再用生病、甚至伤害自己的方式去证明他对我的爱。我重新变得健康阳光,复学,继续深造。
我和爸爸依然很少相见,我们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成长着,衰颓着。那年春节,我们一起回到了乡下,给爷爷上坟。爷爷的坟头上长满了杂草,深黄浅黄的草在风中凌乱。爸爸借了镰刀,打理坟头。
我站在坟前,看着爸爸在坟边割杂草,一刀一刀地割着,发出簌簌的声音。那天他穿着花格子背心,背有些佝偻,他头上的白发从黑发间冒出,像头上的杂草。看着这个场景,割草的簌簌声伴着风声突然格外刺耳,我的心被刺痛着。爸爸不再年轻了,总有一天他也会像爷爷一样躺在土里,那时我是否也会拿着镰刀给爸爸的坟头割草呢?
我不忍心细想,眼泪扑扑地流下来。爸爸回头看见我,问我咋了,我说风迷了眼睛。最终,我忍不住哭出声来。跪在爷爷的坟前,我说出了憋了很多年的话。爸爸默默地听着,渐渐红了眼,我们父女俩在爷爷的坟前完成了第二次和解。
我的婚宴上,轮到爸爸发言时,他竟哽咽了。这在我的意料之外,常年从事销售的他口才不错,区区一个几分钟的发言怎会卡壳呢?“我只有两个女儿,你们如今都长大嫁人了......以后要常回家看看”爸爸抹着泪说。过后看婚宴录像,我也不禁再次感动,原来爸爸不是铁石心肠。在我们爱恨交织的这么多年,他已经是一位接近六旬的中老年人了。爸爸的眼泪,为我这个出嫁的女儿淌下,我们完成了第三次和解。
去年初,奶奶去世了。丧事结束后,我在老家待了一周。前三天,按习俗要给亡者送灯。我陪着爸爸走在小路上,去松林下的坟头,给奶奶送灯。我们一起点燃灯火,那灯火摇摇晃晃,像奶奶生前走路的样子。“幺儿,奶奶走了,爸爸没有妈妈了,家里空落落的......”,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爸爸低沉地说。我握紧爸爸的手,并排走在越来越浓的山间夜色中。我完成了与爸爸的第四次和解。爷爷奶奶都去世了,爸爸成为无父无母的孩子,他也需要人心疼啊。
此刻,我确信爸爸是爱我的。他曾教三岁的我背唐诗,打马马肩儿,他在我的笔记本上写下赠言,他看我出版的散文集,说“幺儿好样的,遗传了爸爸年轻时的文艺基因”......有一千零一个理由,我确信,爸爸是爱我的。即使我们的家永无可能复原,他和妈妈一样,依然爱着我。
爸爸,我们和解了,对么?在衰老、疾病、生命的流逝中,我们握手言和,不再对抗。三生有幸为父女,让误会和隔阂的日子消散吧。余生的日子,我们带着爱和感恩,伸出手,紧紧地抱住彼此。
在春风浩荡的四月,我要喊一万次爸爸,把那些年缺失的呼唤补上。爸爸,我等着您答应我的呼唤,用磁性的方言回复,——哎,幺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