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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雨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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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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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婆婆的山歌

研一那年暑假,我回到黔江,为完成一份人类学作业收集资料。有些发愁时,朋友提醒我,何不去十三寨采访田婆婆。田婆婆是谁?见我有些发懵,朋友补充介绍:“田婆婆叫田桂香,她可是市级非遗文化后坝山歌的传承人呢。去采访她,你一定能收获许多。”

山歌,我小时候听外婆唱过几句,自己也学了几句。但我总觉得那调子有些老套,没放在心上。如今听朋友说起这位唱山歌的田婆婆竟是非遗文化传承人,我一下子来了兴趣。就这样,朋友陪着我踏上寻访田婆婆之旅。

出了城区,车子在山间曲折前进。近些年习惯了在平原生活的我,竟有些微微晕车。朋友叫我看窗外的风景,转移注意力,可缓解头晕。郁郁葱葱的树木在道路两旁闪过,远处的稻田在阳光的照耀下发着光,底下的清溪缓缓流淌着,多么纯净的风景。

车子驶过一座牌楼,上面写着“土家十三寨”。我之前听家人提起过,山里的老寨子要搞旅游开发,原来这就是十三寨。一栋栋吊脚楼或远或近地排着,在路边,在不远处的小溪边。这样的风景,我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我外婆家的房子也是吊脚楼,陌生源于外婆家的吊脚楼是隐藏在竹林间的独栋,不似这里的连成一片。

“瓦房寨”“熊家寨”……车子驶过一个个寨子,继续往前走着。终于,车子在一个宽敞的坝子停了下来。原来,这里就是何家寨。坝子的两侧有两座木廊,挂了一些蓑衣、斗篷之类的民俗装饰,底下还有磨子、石臼等。

“田婆婆家就在这里,我们上去看看。”朋友拉着我穿过坝子,走上台阶,来到一栋气派的吊脚楼前面停下。一位中年男子出来打招呼,我们说明来意,中年男子笑着说:“哦,你们找我妈呀。她今天外出参加活动了,要晚点回来。你们先坐着歇会嘛。”他说完,又转身接了两杯茶递给我们。我尝了这茶,发现和平时喝的绿茶不同,便问是什么茶。

“这是老鹰茶,我妈和老汉闲时去山里摘的古树树叶炒制而来的。这茶,比一般的茶喝起来味道要浓一些,他们老一辈就爱喝这茶……”中年男子很健谈,借着老鹰茶的话题和我们聊起来。没过多久,就听见外面有老人说话的声音。我们跟着中年男子起身到了院坝,看到一位穿着绣花青布、头戴青丝帕子的老婆婆笑盈盈地走上来。

“家里来客人了呀?倒茶没有?来来,进屋坐。”老婆婆热情地招呼着我和朋友进了屋子坐下,看桌上我们的茶杯空了,又转身接了茶水递来。“您就是田婆婆吧?”我问道,得到她肯定的答复。我说明来意后,田婆婆坐下来和我们摆龙门阵。

田婆婆很健谈,大概都猜出我要问的问题了。这些年来,有一些大学老师带着学生来采访她,了解关于土家山歌。我不是第一个来采访她的,当然也不可能是最后一个。“每次只要有学生娃娃来采访我,我都是知无不言哈。我一天天地老了,能把土家山歌的事情、歌曲传播出去,让更多人晓得,也是很好的。”田婆婆抿了一口老鹰茶,继续讲着。

田婆婆说自己还是孩子时,就喜欢听大人唱歌。“山上有山上的歌,河边有河边的歌,看到啥就唱啥。比如俏皮的有《扯谎歌》,男女耍朋友的有《送郎调》,唱母亲怀孕的有《十二月怀胎》等。”说完,田婆婆来了一段《送郎调》,婉转的清唱,饱含着情感,听得我很入迷。

我问田婆婆在学山歌时有没有遇到一些困难,又是如何解决的。“咋个没有困难哦?有些歌,大人不准我们娃娃家学。我又喜欢听,好多次就躲着悄悄学,慢慢就会了。那时,大人有时用山歌骂架。就是自己编歌词来回应,说是骂架,其实是一种对唱。记得有一次,我一个亲戚没唱得赢,脸都羞红了。我当时也是胆子大,跳出来唱了几句,挽回了面子。自那以后,我那亲戚给我妈老汉说不要阻止我唱歌,还教我一些调子。”回忆起自己的儿时趣事,田婆婆脸上泛起少女般的天真。

我又问田婆婆长大后如何看待山歌。她有些顿住了:“其实,我们在山里面,日子还是很苦。搞劳动生产,肩挑背扛的,有苦只能咽下去。有时实在烦闷了,就在坡上吼几句,吼出来了心里舒坦多了。你像土家山歌,有《盐客调》《拗岩石》等,都是劳动生产的。”

跟随田婆婆的讲述,我仿佛看到了一个童真的土家女孩在山野间活泼地长大,成人后又承担着繁重的生产生活。在苦闷的日子里,她唱歌;在欢乐的日子里,她唱歌。歌声成为了她抒发心声的渠道,唱飞了白云,唱绿了树叶,唱红了樱桃。

田婆婆说,近年来发展乡村旅游,她也动起了脑筋。如何让游客喜欢山旮旯呢?用歌声把游客吸引来,留得下。于是田婆婆开始教一些当地的妇女唱歌,组建了山歌队,还在寨门口设立了“后坝山歌传习点”。她也在当地政府的支持下,积极申报,成为了市级非遗文化的传承人。

随着十三寨旅游开发的深入,田婆婆号召家人把自己的吊脚楼进行改造,做成民宿,吃上了旅游饭。来听田婆婆唱歌的人越来越多了,向她学山歌的人也多了,即使忙碌,她心里也是乐呵呵的。有时,田婆婆也会给游客唱自己根据民歌调子改编而来歌唱新时代的歌曲。

聊着聊着,夜色渐黑了。田婆婆说:“你们饿了吧?我去给你们做吃的。”我和朋友在院坝转起来,看着这夜色中的山寨,想起田婆婆聊的故事,心里感慨万千。

没过一会,田婆婆端上了米豆腐、炒鸡杂等特色美食。我们吃过饭后,她又端着凳子到了院坝上陪我们继续摆龙门阵。原来今天上午,她去了城里,在电视台录制一个文化节目。院坝上,我仰头看星空,再看看灯光照着的田婆婆,脸上洋溢着的笑容。她的歌声,一定把山里的星空都照亮了。

“甜也是歌,苦也是歌,人生在世一天,就要高兴地过,高兴地唱。”田婆婆握着我的手,说是有时间多来玩,教我唱山歌。我用学会的《送郎调》也现编了几句作为回赠,唱给了田婆婆,她听着我的歌声很是开心。

“如今我老了,就守在山里,儿子孙子们回来也有个落脚处。来我们山寨的游客也越来越多,我想把山歌唱给她们听……”田婆婆的话回荡在我的耳畔。坐在回城的车子,我想起了儿时听外婆哼山歌的情景。那时我太小了,不懂得山歌的意义。如今我长大了,明白了山歌的意义,却听不到外婆唱的山歌了。庆幸的是,我见到了田婆婆,她热情地带我领略她的山歌世界,让我明白土家人文化根脉的所在。

那一次关于土家山歌的作业,我得了高分。我也学了一些土家山歌,在唱这些歌的过程中,我慢慢明白了田婆婆说的“甜也是歌,苦也是歌”。

我多么幸运地走进土家十三寨,走进田婆婆的故事。在山里,像田婆婆一样爱唱歌、会唱歌的老人一定还有不少。她们是散落在山里的“星星”,照亮了这方村落。借着乡村旅游的风,山里的歌传开去。我立志要常回山里,多收集山歌,多收集“星星”的故事。

山里的田婆婆,山里的歌,日子放在歌里过。山里的土家人,村里的土家歌,歌里的悲与喜,如星辰永不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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