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妈妈的微信聊天记录里,除了“幺儿吃饭了吗”或者“今天降温多穿点”,还有一条条分享链接、一段段摘抄文字、一张张照片。照片里有时是乡下外婆家的木瓜树,有时是她自己写的句子,配上一幅简笔画。
朋友们都说,你和你妈妈关系真好。我点点头,确实好。这种“好”不仅源于天生的血缘关系,也源于后天的培养。我像母树生出的一棵小树,小时候只是根挨着根,后来枝叶渐渐靠近。再后来风一吹,我们的叶子就碰到了一起,沙沙地摆着龙门阵。
把我们的枝叶吹拢的那阵风,叫写作。妈妈是我的第一个读者,也是我最重要的写作“搭子”。我们一起在文字世界里行走、感悟悲欢。
一
故事要从很久以前说起。小时候,我特别爱缠人。妈妈在灶台前做饭,我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机关枪似地问:“妈妈,为什么天是蓝的?为什么鸟儿会飞?山的那边是什么?”她忙着切菜、炒菜,却从来不嫌我烦,总是耐心地回答我,答不上来时就说:“等你长大了,自己到书里去找答案。”
那时候家里并不富裕,但妈妈在买书这件事上从不吝啬。她托人从城里给我带回小人书或者童话集。《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一千零一夜》……我的小书桌渐渐满起来。识字还不多时,妈妈就念给我听。念到卖火柴的小女孩冻死在墙角,我哭了,她赶紧把我搂在怀里说:“你有妈妈在,不会挨饿受冻的。”妈妈也爱讲我们土家族的民间故事,讲累了,就教我在墙上玩手影舞。
从那时起,我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将来,我也要写故事给别人读。后来,虽然没读中文系,但我开始认真学写作。而妈妈,也慢慢成了我的写作“搭子”。
这种角色的转变,是从一条微信消息开始的。大二的一天,我正在图书馆为一篇征文发愁,不知道从哪里下笔。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幺儿,我刚才读到一句话,觉得特别好,分享给你——写作不是光靠灵感,而是靠日复一日的坚持,像农人种地一样,翻土、播种、浇水,然后耐心等待。”妈妈的分享大大激励了我。我给她打去电话,聊了许多,最后我的作品顺利出炉。
从那以后,妈妈成了我的“素材库”。她在手机上看文章,碰到好句子就复制下来发给我;在报纸上读到好文章,就拍下来发给我。有时是在早上七八点,有时候是在深夜十一二点。她没有固定的阅读时间,但她的分享从来没有断过。
我也把自己读到的好文章推荐给她。我知道她喜欢温情的、有烟火气的散文,就推荐了李娟、刘亮程、林清玄等作家。妈妈读完李娟的《我的阿勒泰》,激动地给我打电话:“这个女娃写得真好,她把那么辛苦的日子写得那么有趣,你也要学她。”我说“要得”,心里暖暖的。妈妈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她希望我成为怎样的写作者。
妈妈给我提供的,远不止这些。她住在县城里,时常回乡下看望外公外婆。那些自然的风景、人情的变化,她总会细细观察,再一一讲给我听。
“幺儿,外婆家田埂上那棵木瓜树开花了,粉粉的很好看。”“木瓜结果了,青青的小东西藏在叶子底下。”“你刘表爷过世了,还记得他吗?小时候他给你买过糖吃。”
每一条消息,都是一颗素材的种子。我把它们存进手机备忘录里,等到写家乡风物、人情冷暖的时候,它们就从记忆里浮出来,变成文字。
有一次我在公众号上发布了一篇写木瓜树的散文,妈妈第一时间留言:“这棵木瓜树就是我跟你说的那棵,你写活了。幺儿好棒哟!”每次我更新文章,她都是第一个点赞、第一个留言、第一个转发到朋友圈的人。她的留言有时是简单一句“幺儿写得好”,有时是一段长长的读后感,但无论长短,我知道她在。
妈妈有心,是我专属的“收藏家”。我发表在家乡《武陵都市报》上的每一篇散文,妈妈都会剪下来。她有个大硬壳本子,我在报刊上发表的每篇文章,她都会小心翼翼地剪下来,贴在本子上,日期、刊名,都一一标注在旁边。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已有些磨损的本子时,很是意外。妈妈笑呵呵地说:“等你以后出书了,这就是重要档案。”我的胸口涌上一股暖流,我知道,这是一个母亲用最朴素的方式,收藏女儿的成长和进步。
二
近两年,我也开始鼓励妈妈写东西。起因是有一次她跟我抱怨,说最近记性不好了,有时候想找一样东西,转身就忘。我说:“妈妈,你试着写日记吧。把每天做了什么、想了什么记下来,可以防止老年痴呆。”她笑了:“我哪里会写啊,文化不够的嘛。”“会说话就会写!”我鼓励着,“你就写今天吃了什么,去了哪里,想了什么。不用长,几句话就行。”她终于答应试试。
我买了专门的绘画本和彩色铅笔送给她。本子很大,纸张洁白厚重,彩铅是二十四色的,装在一个漂亮的盒里。妈妈收到后打来电话:“幺儿,你也太隆重了,写个日记还用这么好的本子和笔。”“当然要用好的,”我说,“不仅是文字,也可以画几笔哦。妈妈的图画日记以后是我们家的重要档案。”妈妈被我逗笑了。
起初她写得很少,也很简单。“今天去菜市场买了排骨,炖了汤。下午在阳台上晒太阳,看了一会儿幺儿的文章。”她慢慢找到了乐趣,开始给文字配画,一朵小花或一只小猫。画得不太像,但很有趣味。
我把妈妈写的一些片段发到朋友圈,朋友们都说:“你妈妈好可爱。”是的,她很可爱。这种可爱,是她从前忙碌的生活里没有机会展现的。现在她快退休了,我也长大了,她终于有时间过自己的生活了。
有时,妈妈把写好的片段拍下来发给我,问:“幺儿你看,这样写行不行?”我就认真地给她“批改”,像小时候她给我看作文一样。“这句特别好,很有画面感。”“这里可以多点心理描写,回忆一下当时是怎么想的?”她听得很认真,下次果然写得更好。她调侃道:“谢谢小宋老师哟。”我也乐呵呵地回复:“美妈可教也。”
前年冬天,我和妈妈约定共读一本书。我选了土家族作家彭学明的《娘》。这是一本写母亲的书,作者用几十万字记录了自己对母亲的愧疚、思念和重新理解。我们各自读,读到感人的地方就在微信上交流。有一次妈妈发来一条带着哽咽的语音:“幺儿,我读到作者写他娘在深夜里等他回来的那段,哭得不行。我想起你外婆了。”我说:“我也哭了。读到作者后悔没有早点理解娘的时候,我想起我们以前也吵过架。”“哪个母女不吵架呢,”妈妈说,“吵完了还是亲的。”
共读一本书,就像同走一段路。我们看到同样的风景,在同样的地方驻足,彼此交流自己的观察和体悟。有时候我们看到的不一样,那更好,因为又多了一个理解对方的角度。
三
去年夏天,我回老家看妈妈。夜晚我们坐在天台上乘凉,妈妈聊起我小时候的事。“你呀,小时候就是个问题大王。一天到晚问个不停。”妈妈笑了,“那时就想,我幺儿长大了要么当记者,要么当作家。果然如此。”
我问:“妈妈你呢?你小时候不爱问问题吗?”妈妈有些感伤地说:“爱问呀,可是没人答。我小的时候,你外公外婆忙着工作,哪有空理我们。我暗暗下决心,将来要是有了孩子,她问什么我都答。答不上来的,就让她去书里找。”
原来是这样。原来那个慷慨给我买书的妈妈,那个耐心回答我每一个奇怪问题的妈妈,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弥补自己的童年。她想把她小时候得不到的东西加倍给我。
我依偎着她说:“妈妈,我们继续做彼此的读者吧。对方写的每一个字,我们都认真读。”她说:“好。”我们伸出手拉钩,用余生履行约定。
三生有幸为母女,妈妈,往后余生,让我们爱着、念着,一起读下去、写下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