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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雨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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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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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的“民间文学课”

“外公,出个谜语考考我吧。”

“你都是研究生了,还玩小娃儿游戏呀?”

“管他小学生研究生呢,在外公面前,我永远是乖孙孙哟。”

经不起我撒娇,外公答应考考我。“两兄弟,一样高,一样齐,有肋子,无肚皮。这是么子东西?”外公出完谜面,继续在院坝晾晒豆子,我则帮忙打杂。

想了一会,我说是筷子,外公摇摇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外公提醒我。我便环顾院坝,筛子、晒席、簸箕、楼梯……啊,我知道了!

“楼梯,外公我答对了不?”我欣喜若狂。外公说:“这哈子对咯。”

放假回到乡下,我喜欢和外公一起做农活、摆龙门阵,听他讲故事、猜谜语,享受这乡野间的精神交流。这质朴鲜活的“民间文学课”,滋养着我成长,也补给着我日渐丰盈的文学世界。在我心里,外公就是一位民间文学家,幽默,敦厚,深邃。

自记事起,世界给我的最初印象是炉火摇曳的冬夜,一家老小围在火炉边,嗑瓜子,摆龙门阵,欢声笑语点亮了吊脚楼。乡下,猜谜语称为“猜财妹儿”。我喜欢和大人玩这个游戏。

外公考过我许多财妹儿,印象最深的是关于大蒜的这个。“兄弟七八个,围着柱头坐。只要一分家,衣服都扯破。”我抠着小脑袋想啊想,一旁理蒜的外婆轻轻咳了一下,或许是在提醒我。我观察着外婆手中的大蒜,又念着谜面,豁然开朗。

“外公,答案是大蒜对吗?”得到外公的肯定后,我欢呼起来“哦哦,答对咯”,过了一会儿,我又缠着外公“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嘛!”面前的炉火不时发出噼啪声,仿佛也在和我一起动脑筋,猜财妹儿呢!

秋天,在坡上干活回来的外公给我带回几个橙黄的刺梨子。我剥好刺梨子,递到在阶沿休息的外公嘴边。“雨雨,外公出个财妹儿来考考你。‘头戴方巾似孔明,身穿乱箭似罗成,比干丞相挖心死,先苦后甜是苏秦’,这是么子?”外公出的谜面往往就是身边之物,但我不太确信是否是刺梨,这次的谜面听起来就好难,那些人名我都不认识呢。

“对咯,就是刺梨!”

“外公,谁是孔明,谁是罗成,谁是苏秦?他们有什么故事吗?”

于是,外公给我讲起了孔明、比干等人的故事。那些跌宕起伏的命运,让我听得如痴如醉——听到比干剜心时,我不禁害怕起来;听到苏秦的结局,又不由得无限唏嘘。

如今想来,外公用“猜财妹儿”的方式让我认识了身边的事物,了解历史故事。如今想来,这是多好的益智游戏呀。

除了“财妹儿”,外公的肚里也装着许多的言子儿(民间谚语),还有独属于他们篾匠的“行话”。春节后,舅舅们和妈妈要离开村庄外出务工,外婆忙前忙后收拾东西,自家做的干菜、手工鞋垫、布鞋等,装得满满当当。外公对我说:“为人父母确实操心,你外婆真是老鼠戴铃铛--”他顿住了。这是啥意思?为什么用老鼠打比喻,我急得催下半句。外公缓缓地说:“旮旮旯旯都响(想)尽了”。多年以后,我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言子儿的深意,是啊,哪位当母亲的,不是为了儿女操碎了心,旮旮旯旯都想尽了呢。

外公是篾匠,他说是小时候看着外曾祖父做篾匠活路时偷偷学的。外曾祖父原本没打算教外公这门手艺,俗话说“养儿莫学篾匠,十个指头像和尚”,可见其辛劳程度。发现儿子自学编篾后,外曾祖父默许了这事,亲自教手艺,外公的篾匠手艺越来越好,陈氏篾匠父子的名声也在乡间传开。

吊脚楼毗竹而居,乡民的吃、住、柴火、生计,都和悠悠翠竹密不可分。外公也给我讲了许多篾匠的“行话”。“黄龙背上抽筋,鲤鱼背上剥皮”这说的是划竹子,把篾青和篾黄分开来。还有竹子器具,也是趣味十足。“千丝篾条不回头”,猜猜是什么呢?原来是每天用来刷锅的刷把。

外公的日常龙门阵里,也总出现竹子的身影。讲到成长与责任的话题时,他说“嫩竹子做不得扁担”;讲到父母抚育子女的故事时,他说“竹篮提笋母怀儿,稻草捆秧父抱子”;讲到隔壁村哪个病重的老人,他说“那人是开花的竹子——活不长”了……

我最期待的是冬夜,围在火炉边听外公讲土家族传统故事。最有代表性的,就是芭茅草和夜明珠的故事。

传说一个穷小子上山割草,不经意间发现一丛茂盛的芭茅草,割完后第二天又恢复如初,这省了他四处割草的辛劳。后来,年轻人在芭茅草的根部发现了一颗夜明珠,他把夜明珠放进米缸,米舀出来次日又恢复如初。啊呀,这是一颗神珠!不料,这颗珠子被财主发现,蓄谋夺去。年轻人为了守护珠子,只得将其吞进肚子,吞珠后他一直喊口渴,直到喝尽缸里的水、井里的水,最后俯身江中饮水,变成了巨龙。巨龙摆尾,天光变色,摆出了良田万亩和十二个回眸探母的望娘滩。

这个故事多么惊心动魄,听到最后他变成了龙,被迫离开母亲时,我的眼里蓄满泪水。小小的我从中明白了善与恶的冲突,明白了上天不会让好人一直吃亏的道理。

离乡求学多年,每次回家,我越发喜欢和外公摆龙门阵,听他讲土家故事。他调侃地说:“你们年轻人读书多,哪样故事书上都有,难得费时间听我老头子摆这些哟!”我半是撒娇,半是郑重地回答:“外公,您摆的这些,书上没得呢,这可是宝贵的民间文学。我把您讲的,都写进文章里,让更多人知道……”

如今的我,听过许多课,自己也在讲课。可在我心里,最好的课是外公的民间文学课。外公的白发里、皱纹里都是故事,他的“课堂内容”来自山野,来自历史,来自父老乡亲的代代传承。愿外公的“民间文学课”,一直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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