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太阳花

她叫翠莲，两岁多时一场高烧烧坏了嗓子，村里人都喊她哑姑娘。她娘怄坏了身子，没多久就走了。父女俩相依为命，住在村东头。她爹佝偻着，背快弯成了一张弓。

起先，村里的孩子偶尔和哑姑娘一起玩。孩子之间难免发生小矛盾，有一次起了争执，哑姑娘急得咿咿呀呀却说不清楚。她挥舞着手比划着，孩子们误以为她要动手打人。“哑姑娘打人啦！哑姑娘打人啦！”孩子们大喊着，四散跑开。之后，哑姑娘就独来独往了。

这些都是阿婆告诉我的。等我长到可以打猪草、放牛时，哑姑娘已经十六七岁了，眉眼清秀。我以为她像别人说的那样，性格古怪、还会打人，因此从未和她玩过。我对她有莫名的好感，或许是因为她总是把头发扎得光光生生的，衣服虽旧，却洗得干干净净。再或者说，我是被她家院坝边上那些开得灿烂的太阳花吸引的。她家的花确实开得好看，但我只敢远远地看几眼。

我第一次和她近距离接触，是那天在山谷放牛时。听到草丛里传来急促的鸟鸣，我凑近后发现是一只受伤的山雀。估计是被老鹰灼伤了翅膀，山雀在草丛里哀鸣求救呢。该怎么救它呢？不知何时，哑姑娘背着背篓出现了。她咿呀几声，算是和我打了招呼。看来她也听到了山雀的哀鸣，蹲下来细细察看它的伤势。她摘了几张桐树叶，小心翼翼地包好山雀，又比动作给我看，意思是她把山雀带回去养。

之后几天，我想去她家看看山雀怎样了，却有点犹豫。我转念一想，她看山雀时那充满爱怜的眼神，她对一只鸟都这么有爱心，不至于欺负我一个孩子吧。我第一次走进哑姑娘家的院坝，带着一些忐忑。她见我进来了，先是一愣，脸上很快又露出欢快的神情，上来拉我进屋。喝了一杯她冲的糖水后，我的心平静下来。她看出我关心山雀的情况，便带我到了柴房。哑姑娘真是心细，给山雀搭了一个暖和柔软的窝。山雀看起来恢复不错，叽喳叫着。我们一起抚摸着山雀，又看看对方的眼睛，笑了笑。

走到院坝口时，我转过去喊了一声：“哑巴姐姐。”她再一次愣住了，眼睛里噙着泪水，我接着说：“哑巴姐姐，我以后还来找你玩儿。”她点点头，用手背轻轻抹泪。她在院坝边沿摘了几朵太阳花递过来，我接过花蹦蹦跳跳地回家。

从那以后，我常去找哑巴姐姐玩。有时，我们一起去打猪草。我贪玩磨蹭，半天只割了一点点。她动作麻利，很快就帮着割了一大背篓猪草。有时，我们用凤仙花染指甲，用红薯藤做项链，有时也玩棕编。她多么心灵手巧，撕去叶梗后就那样编呀编呀，灵动的棕叶小蜻蜓、小蝴蝶像要飞出来，棕叶小青蛙鼓着肚子像要跳起来。

一天，她给我扎了马尾辫后，又在发尾别一朵太阳花。我乐呵呵地跟着她去玉米地里锄草，休息时，我们一起给玉米扎可爱的辫子。我只会编单股辫，哑巴姐姐却会编好多种辫子。她小心翼翼地给玉米辫尾别上紫色酢浆花，多好看呀！她还用狗尾草编戒指，我们各戴一个。我们躺在桐树叶铺成的绿毯上，伸出手掌朝向天空。阳光透过指缝照在我们脸上，暖暖的。哑巴姐姐咯咯地笑着，露出甜甜的酒窝。她真漂亮，我在心里说。

或许是因为她没有上学的机会，哑巴姐姐很喜欢我给她读课文。她在阶沿上剥蚕豆，我读诗词，有次读到孟郊的“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时，我看到她偷偷抹着泪。她晒黄豆时，我在阴凉处坐着读小短文，豆荚摩擦地面，发出簌簌声音像在打节奏。见我读得渴了，她递过来一杯清甜的醪糟水。我想，要是哑巴姐姐会说话多好，我们就能一起读课文、一起唱歌、一起在山谷玩回声游戏。

那时，女孩们流行戴一种蝴蝶发夹。发夹上面的蝴蝶有着金色的翅膀，别在头上时轻轻晃动呢，就像会飞一样。我多想有一对这样的蝴蝶发夹，也想让蝴蝶落在我的头上。妈妈常年在外打工，阿婆照顾我已经够辛苦的了，怎么忍心让她破费满足我的臭美之心？

我只好忍着渴望，悄悄羡慕别人的发夹。哑巴姐姐不知怎的看出了我的心思，那天刚进村口，她就拉住我往她家走。进屋后，她掏出手帕慢慢展开。啊呀！一对金色的蝴蝶发夹在她手上微微晃动着。我简直看呆了，她拿起发夹轻轻别在我的头上，递过镜子让我瞧一瞧。金色的蝴蝶，落在了我的头上，多么喜悦！我激动得抱住了她，连声致谢：“哑巴姐姐，你真好！我太喜欢蝴蝶发夹了！”她也微笑着，露出满意的神情。

进入六年级后作业变多，我和哑巴姐姐玩耍的时间变少了。好几次早上我去上学时，她在村口递给我两个煮熟的鸡蛋。我知道，她一定是心疼我读书辛苦，让我吃鸡蛋补充营养呢。

又是小太阳花盛开时，我小学毕业要去城里读书了。临别前，哑巴姐姐递给我两双亲手缝制的鞋垫。一双花纹是蝴蝶，就像发夹上的那种。另一双是小马，因为我属马。多么生动的小马，俊朗的身子，飞扬的鬃毛。或许在哑巴姐姐心里，我就是一个调皮的小马妹妹吧！

放假回到村里时，我送哑巴姐姐一条红围巾。她推脱一番，最终收下了。围坐炉火边，她缝鞋垫，我读课文，就像小时候那样。她不时抬起头看看我，露出欣慰的神情，但我读出了一丝忧伤。哑巴姐姐是不是有什么事想告诉我？哎，我再次感伤要是她会说话就好了。

屋外，大雪压着竹子，不时发出噼啪声。哑巴姐姐从炉火里掏出烤红薯递给我，我分了一半给她。我们呼呼地吹着热气，分享着冬日美味。白天我们一起打雪仗，在院坝里堆了一个胖乎乎的雪人，她把我送的红围巾戴在雪人脖子上。那时我不知道，那是我和哑巴姐姐最后的快乐时光。

元宵过后，我回城里上学。暑假再回村里时，阿婆告诉我哑巴姐姐嫁去了临县。我看到她爹的腰弯得更厉害了，脸几乎快要贴到地面。再后来，哑巴姐姐把她爹接去同住。她家的房子上了锁，院坝的那些太阳花孤独地开着，谢了又开。我忙着读书，忙着长大，把哑巴姐姐藏进了记忆深处。

前年我在郊外偶遇一片太阳花，关于哑巴姐姐的回忆苏醒了。多年未见，她还好么？我打听着找到哑巴姐姐的家，站在院坝看到里屋出来一个留着平头的中年男人，他应该就是哑巴姐姐的丈夫吧。我问：“翠莲姐姐在家么？”这是我第一次叫翠莲姐姐，毕竟当着她丈夫的面叫哑巴姐姐不太合适。他有些伤感地回复：“翠莲走了好几年了。”

就在我惊讶发呆时，里屋走出来一个小女孩，躲在男人后面好奇地打量我。进屋后聊天得知，哑巴姐姐生下孩子后不幸患病，缠绵病榻几年，不满三十二岁就走了。我掏出一些糖果递给小女孩，她长得多像哑巴姐姐啊，眼睛像，眉毛像，额头也像，我的眼睛湿润了。小女孩很懂事，伸出小手为我擦掉眼泪。“姐姐别哭哦，我给你剥糖吃。”她剥好了糖递给我，说她叫芳芳，今年八岁。芳芳笑起来时，脸上也有甜甜的酒窝，和哑巴姐姐的酒窝几乎一模一样。

墙上贴了许多芳芳的奖状，她兴冲冲地给我看作业本，上面满满的红勾。看完作业本，芳芳又唱了一曲《鲁冰花》。“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芳芳正用清脆的童声读课文时，哑巴姐姐的爹进来了，我起身打招呼。老人递来一张泛黄的纸：“这是翠莲走之前画的……我把纸留着，说不定哪天你会找到这里来……拿去吧”。纸上有一个戴着围巾的雪人，还有两个女孩在玩耍。那是当年的哑巴姐姐和我呀，我的眼睛再次红润。

“姐姐，我带你去看妈妈。”芳芳带我走向后山，说妈妈睡在这片开满太阳花的山坡上。“哑巴姐姐，我来看你了……”哑巴姐姐带着酒窝的笑容浮上心头,万千思念凝结在这一声哽咽。“好姐姐放心吧，我会带好芳芳的，就像你当年照顾我一样。”芳芳摘了几朵太阳花放在坟头，半是悲伤半是欢喜地说：“妈妈最喜欢太阳花了。姐姐，我们别一朵在头上，陪妈妈一起美美的吧。”

我和芳芳各别了一朵太阳花，然后拉着手唱着歌回家去。山坡上，一大片太阳花盛开着，摇曳着，在风中唱着一支忧伤又温暖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