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我握住醋瓶的指尖触到微凉的釉面,眼前总会漫开一片暖黄的旧时光——盛夏的日头斜斜铺在院坝里,四大瓮醋醅像沉默的老伙计蹲在墙根,奶奶佝偻着背,正将深褐色的醋醅从这瓮舀起,又缓缓倾入那瓮。她的动作轻缓却笃定,像在梳理一段织了半生的岁月,一倒就是整整三个月。
家做醋的手艺,原是奶奶刻在骨血里的拿手戏。自她走后,这门带着灶火气与汗碱味的技艺,便随着老屋的炊烟散进了风里。许是时代跑得太急,手工业的辙印被柏油路覆盖,可我偏要追着记忆的倒流拾捡这些碎片——不为复刻,只为记住奶奶的醋香里,藏着怎样滚烫的活法。
我是奶奶用体温焐大的。记忆的起点,总伴着她盲杖叩响青石板的轻响。奶奶三十五岁守寡,爷爷从大同万人坑死里逃生,却在归乡第七日咳尽了最后一口气。没钱治眼,青光眼便顺着丧夫的泪,一寸寸蚀去了她的光明。从此,我们家的日子像被揉皱的旧布:爷爷走后债台高筑,十三岁的父亲、八岁的姑姑、四岁的叔叔,连粥都要数着米粒熬;姑姑没件像样的衣裳,婚前端午都没出过村口。
可日子再苦,也困不住要活的人。奶奶去娘家富户当奶娘换口粮,父亲揣着块糠饼子给人打短工,东拼西凑的日子熬了几年,兄妹仨总算成了家,院坝里终于有了笑声。谁料姑姑骤然病逝,奶奶的眼疾彻底坠入黑暗;没过几年父亲又病重,五岁的我被托付给奶奶。我至今记得,父亲被门板抬往医院的清晨,奶奶攥着我的手贴在胸口,眼泪浸透了我的粗布衫。此后她的世界只剩无边的黑,可怀里抱着我,竟把孱弱的步子走成了稳稳的路。
村里的老人常说,我五岁前连爬都不会,他们都叹我是“废人”。可奶奶偏不信命——她用温热的掌心擦我沾着泥的脸,扶我在门槛上挪步,在我摔疼时哼着走调的童谣。后来我能跑能跳了,他们说这是奇迹,我却知道,那是奶奶用看不见光的眼睛,为我凿出的一条路。
这大约是我忆醋的前奏吧?虽与醋无关,却道尽奶奶生命里最浓的底色——再暗的夜,她也能酿出甜的光。
自我记事起,奶奶每年都要做醋。她做的醋酸得醇厚,香得绵长,妯娌们挤在她那间飘着麦麸香的土屋里学手艺,邻村的婆姨也提着瓦罐来讨方子。“婶子,这曲子和麦麸该放多少?”“嫂子,你尝尝这料发得可到位?”奶奶总笑嗔:“都是做了几十年的老把式,哪年还记不清?”满屋子的人跟着笑,皱纹里漾开的暖,比灶膛的火还旺。
做醋的讲究,我只记得些零碎的片段:冬月初,奶奶便支起大铁锅熬曲子,黏稠的曲浆咕嘟冒泡时,她俯身用指尖蘸一点,闭着眼抿一抿,便知火候够了。曲子倒进炕角的陶瓮,拌上麦麸、高粱,裹上棉被捂严实,像哄个贪睡的娃娃。隔三差五,她会掀开瓮盖翻搅,指腹探进醋醅里,连最底层的温度都要摸准。
立夏一到,醋醅就该见太阳了。奶奶把瓮里的醅子分到院坝的大瓮里,日头毒时,醅子晒得黑亮,她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用木铲翻得匀匀的——从这瓮到那瓮,从这头到那头,汗水顺着下巴滴进醅子里,倒像是给醋添了味。
秋末淋醋那天,小瓮底早戳好了高粱秸秆扎的漏眼。奶奶把晒透的醋醅填进去,醋液便顺着秸秆“嘀嗒”落进底下的大缸。那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像春夜的雨敲瓦,像老座钟的摆晃,把我们的梦都浸得酸溜溜的甜。
奶奶的手巧不止于做醋。她做黑酱时,仅凭鼻尖一嗅便知盐味轻重;腌酸菜时,手指往坛口一探,就能摸出脆度合不合心意。眼睛看不见的人,偏把日子过得比明眼人更鲜亮——她用双手丈量温度,用舌尖校准分寸,把苦难酿成了烟火里的甜。
后来奶奶走了,父母也走了。我们兄弟散在四方,田里的活计催着人往前奔,做醋的土瓮渐渐蒙了尘。可我知道,奶奶带走的何止是手艺?她带走了那个靠双手搏命的年代,带走了爷爷从万人坑爬回来的惊悸,带走了父亲抬门板求医的慌张,也带走了我趴在她膝头听故事的童年。
两代人的日子,浸着天灾人祸的苦,裹着贫困简单的涩,可那些真实的暖、笨拙的勇、相濡以沫的甜,却成了我生命里最沉的根基。若没有奶奶在黑暗里攥紧我的手,没有父母在泥里扒食的韧,哪有今日我站在幸福里的从容?
此刻的回忆,早已不是简单的怀旧。我望着醋瓶里晃动的琥珀色,忽然懂了奶奶的醋里藏着的道理:所谓岁月,不过是把苦日子慢慢熬成香;所谓传承,未必是复刻手艺,而是学会像她那样——哪怕眼前无光,也要用心摸出一条路;哪怕日子再难,也要给平凡的日子酿出点滋味来。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似有若无的醋香漫开。我知道,那是奶奶的岁月,从未走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