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有些离别,来得太早,痛得太深。纵使四十年风霜雨雪,也不曾在心底淡去分毫。我以颤抖之笔,写下沉埋半世的记忆 —— 不为控诉岁月寒凉,只为祭奠二十六岁便永远停留在寒冬里的二哥。他曾是军人,是我童年最坚实的依靠。河水无言,落雪有声。这一字一句,皆是迟来四十年的思念与告白。
那一年,双湖河村的冬天,来得比任何一年都早,凛冽、霸道、不留情面。寒气从遥远的天际层层压下,带着不容分说的狠劲,笼罩整个村庄。没过几天,天空彻底阴沉,起初只是零星碎雪,轻点屋顶、田埂,半天光景,雪势骤猛,大片雪花从灰暗天际倾泻而下,连绵不绝,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重新包裹、掩埋。
持续的大雪压垮了村里不少人家的羊圈、牛棚,那些木头、土坯、茅草搭就的棚圈,扛不住连日重压,在寂静的雪天里接连发出断裂声,轰然坍塌。
我年纪尚小,只觉寒意刺骨、行路不便,却未深想——春节近在眼前,我天真地以为,再冷的天终会熬到头,再大的雪终会被春风融化。我对苦难毫无概念,对命运毫无防备,只当这是个稍显严酷的冬天,忍一忍,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我从未想过,这个冬天,会成为我们家无法解冻的寒冬;更未曾料想,自那以后,无论双湖河迎来多少个冰雪消融、花开遍野的春天,我心底的那片土地,再也没有真正暖透过。
所有的黑暗与悲痛,在春节前夕猝不及防降临——最亲爱的二哥,在那个风雪交加、天寒地冻的日子里遭遇意外,永远留在了彻骨的寒冬里。他结婚未满两年,孩子才七个月大,连一声“爹”都还不会叫,就永远失去了父亲。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放学回家。破旧的布书包在肩上颠簸,脚下积雪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雪地反光,天色阴沉,四周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除了脚步声,再无半分活物的动静。越靠近家,心底的慌乱越甚,莫名的压抑像一块巨石,慢慢压得我喘不过气。
平日里,我家小院虽不富裕,却满是烟火气:清晨有母亲生火做饭的声响,白天有父亲下地干活的身影,傍晚总能听见二哥爽朗的笑声、二嫂温柔的叮嘱,偶尔还会传来小侄儿咿咿呀呀的哼唧声。可那一天,院子安静得令人心慌,没有炊烟升起,没有人声走动,虚掩的大门像一张沉默的嘴,死死咬住那不敢说出口的噩耗。
我踉跄着冲进屋里,下一秒便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二哥静静地躺在外屋冰冷的木板上,从头到脚盖着一块惨白的布单,安静得没有一丝生气。
屋里光线昏暗,仅有的微弱天光从窗外透进来,映着一张张绝望麻木的脸。母亲压抑的哭声像一根细针,反复扎在空气里,揪得人心脏发颤;父亲坐在一旁,身体僵硬,一言不发,像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一具空壳;二嫂抱着七个月大的孩子瘫坐在墙角,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孩子柔软的襁褓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孩子似懂非懂,不哭不闹,睁着懵懂的眼睛望着屋顶,仿佛在寻找那个平日里总爱逗他笑的父亲。
我浑身发抖,双腿发软,颤抖着伸出手,一点点掀开那块沉重的白布——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二哥,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嘴唇毫无血色,胸口平静无波,再无半分我熟悉的模样与生气。他就那样安静地躺着,像是累极了睡去,却又比任何时候都遥远、都陌生。那不是疲惫,不是困倦,是永远不会再醒来的沉寂。
屋外大雪依旧,寒风拍打着门窗,发出沉闷悲凉的声响,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为这个破碎的家庭垂泪。
我上初二,还不满十五岁,在别人尚且能撒娇耍赖、无忧无虑依靠兄长的年纪,却要直面生命中最残酷、最粗暴的离别。我从未经历过亲人离世,从未想过死亡会如此突然、无情地闯入生活,更从未想过,第一个以这种方式离开我的,竟是我最依赖、最亲近的二哥。我不敢去想,才七个月大的小侄儿,以后该如何长大,再也得不到父亲的疼爱,听不到父亲的呼唤,不能像我小时候那样,黏在二哥身后,享受兄长的庇护。
夜色渐浓,屋子越来越暗,像一块大黑布从头盖到脚。家人点起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光影忽明忽暗,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泪痕,尽显凄凉无助。我固执地守在二哥身边,不肯离开,只想再多看他一眼,再多陪他一会儿,抓住这最后一点点可怜的陪伴。
脑海里翻涌的,全是二哥对我的好,那些细碎、温暖、平常到几乎被忽略的瞬间,此刻全都涌了上来,化作止不住的泪水,连二哥婚后初为人夫、初为人父的温柔模样,也在脑海里愈发清晰。
家里穷,粮食紧张,很少能吃上白面馒头,可只要有一点点稀罕吃食,二哥总会第一时间塞到我手里。春天榆钱树发芽,他爬上高高的树杈,捋下一兜鲜嫩的榆钱,拍净泥土带回家,让母亲蒸成香喷喷的榆钱饭,自己却很少动筷子。学校里被别的孩子欺负,我哭着跑回家,二哥二话不说,拉着我就去找人理论,他从不蛮横,却用最挺直的腰板护着我,轻声说:“有哥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夏天,二哥常常带我去双湖河边摸鱼捉虾。河水清凉,树荫浓密,他怕我落水,总让我站在岸边,自己挽起裤脚走进浅水里,把捉到的小鱼小心翼翼放进小桶。傍晚回家,母亲简单一煮,便是难得的美味。
二哥结婚那天,是双湖河村最热闹的日子。他穿着一身洗得笔挺的旧军装——那是他退伍时带回的,总叠得整整齐齐,脸上满是羞涩又幸福的笑容,牵着二嫂的手,一步步走进小院,笑得格外灿烂,仿佛把一辈子的欢喜都倾注在了那一天。
后来,小侄儿出生了,二哥更是变了模样,平日里爽朗的性子,在面对孩子时变得格外温柔。他会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会凑在孩子耳边轻声说悄悄话,哪怕孩子什么也听不懂;会在孩子哭闹时,急得满头大汗,笨拙地哄着,直到孩子露出笑脸。那时,我总开玩笑说二哥变成了“小媳妇”,他也不恼,只是笑着说:“这是我儿子,得好好疼他。”
可他才疼了孩子七个月,做了七个月的父亲,和二嫂过了不到两年的安稳日子,就突然走了。他还没来得及看着孩子学会翻身、走路、说话,还没来得及兑现对这个小家的所有承诺,便永远地离开了。
我一遍遍抚摸二哥的脸,指尖触到的冰冷,盖过了记忆里他掌心的温度——那双手曾为我捋过榆钱,曾轻轻拍过我的头,曾小心翼翼抱着他的孩子,如今却僵硬得再也无法回应我的触碰。我又轻轻抚摸他的耳朵、额头、手臂和手掌,每一次触碰,都在残忍地提醒我那个不愿承认的事实:二哥,真的走了!走得那么急,急到没有留下一句话,没有再看一眼他才七个月大的孩子,没有再对他的妻子说一句告别。
屋里的人,眼睛都蒙着一层厚厚的泪雾,明明近在咫尺,却看不清彼此的脸,只看见滑落的泪珠,听见压抑不住的抽泣。悲伤像冰冷的河水,漫过地面、墙角,涌过每个人的胸口。二嫂抱着孩子,双肩不停颤抖,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衣襟,她不敢大声哭,生怕吵醒怀里的孩子,可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却从她的每一个动作里,一点点溢出来。
在此之前,死亡于我而言,只是一个模糊而遥远的词语,与我毫无关联。可二哥不一样,他是我血脉相连的哥哥,是我最温暖的依靠,是一个才七个月大孩子的父亲,是一个年轻妻子的丈夫,是父母的心头肉。
守在他一动不动的身体旁,我心里始终不肯相信,始终抱着一丝可怜又荒唐的幻想:这一定是假的,是双湖河在跟我开天大的玩笑,等一会儿,二哥就会突然睁开眼,笑着坐起来,拍拍我的头说:“吓你的,哥没事。”然后起身走到二嫂身边,抱起孩子,温柔地哄着,就像往常一样。
我一直很喜欢双湖河,在我心里,它不是一条简单的河、一个普通的村子,它有生命、有温度、有感情——不算古老,却充满活力;不算繁华,却亲切安宁。双湖河的春天,仿佛聚集了全世界的生机:冰面慢慢融化,河水叮咚流淌,像一首温柔的歌;岸边的柳树抽出嫩黄新芽,野花遍地开放,红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铺满河岸;泥土苏醒,虫鸣鸟叫,鸡鸭成群,鱼虾在水里欢快游动,连地下的蚯蚓都悄悄钻出来,疏松着泥土。整个村庄,都充满了花苞绽放的声音,那是希望,是热闹,是生生不息,是一想起来就心里发暖的画面。
二哥的突然离去,让这一切希望戛然而止。他的提前退场,让双湖河心慌意乱,让所有爱他的人措手不及。
我依偎在二哥身边,不停地流泪,直到眼泪干涸,只余下眼眶发烫、头痛欲裂。下半夜,亲人们都已疲惫不堪,只有我一个人,依旧守在悄无声息的二哥身旁。我不害怕,心里装满了痛与思念、不舍与不甘,哪里还顾得上恐惧;我感觉不到冷,屋外的风雪再大,天再寒,地再冻,也冷不透我心底的绝望与悲凉。
我一遍又一遍抚摸二哥的脚,那双脚曾踩着双湖河的河滩奔跑,曾踏过积雪为乡亲们检修线路,如今却僵硬得没有一丝温度;顺着脚踝往上,抚摸他的腿,那双腿曾稳稳支撑着他挺拔的身躯,曾在田埂上扛着电杆前行,此刻却再不能为我迈出一步;我抚上他的胸口,掌心贴着他曾经温热的衣襟,那里曾跳动着一颗热忱滚烫的心,为父母担忧,为乡亲操劳,为我遮风挡雨。
我一次次把耳朵紧紧贴在那片冰冷的衣襟上,屏住呼吸,拼命捕捉一丝心跳、一丝呼吸,哪怕只有微弱的一下,都是能撑起整个世界的希望。
我的身体像被寒冬的冰雪凝固,纹丝不动,连指尖都僵硬得失去了知觉,只有大脑还在疯狂运转,像一部停不下来的旧电影放映机,满脑子都是我和二哥从小到大的画面——降生在双湖河畔的土屋里,在父母温暖的怀里撒娇长大,光着脚丫在河边浅水里奔跑嬉戏,溅起的水花打湿衣角,盛满无忧无虑的笑声;在田埂上帮父母插秧、割麦,分担家里的辛苦,汗水滴进泥土,浇灌出并肩同行的默契;一起坐在河边的老榆树下,对着远方连绵的青山,憧憬着未来的日子。那些温暖的、平凡的、藏在烟火气里的时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朝夕相伴,每一幕都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痛得我无法呼吸。
从见到二哥遗体的那一刻起,我就在心里不停地哀求双湖河——求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求苍茫天地,求世间所有的神明,拦住那狰狞的死神,斩断它伸向二哥的冰冷魔爪;求它发发慈悲,看在二哥为这片土地付出的一切上,让亲爱的二哥死而复生,哪怕再让他多说一句话,再对我笑一次也好。
按照祖辈传下来的规矩,二哥在家停灵三天,便要入殓,离开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六年的家。
那是一口刷着铁锈色油漆的棺材,冰冷、坚硬、沉重,指尖碰上去,寒意顺着指尖钻进骨头缝里。它没有温度、没有生气,像一块无情的石头,却要从此装下我二十六岁的二哥年轻的容颜,装下一家人所有的爱与痛、思念与悲伤,装下我再也无法诉说的依赖与牵挂。三天后,二哥就要以这种无声的方式,和含辛茹苦养育他的父母告别,和心碎的妻儿告别,和朝夕相伴的小弟告别,独自躺进漆黑、孤寂、冰冷、荒凉的坟茔里。
最后一个夜晚,风雪奇迹般地停了。狂乱多日的西北风戛然而止,漫天飞雪悄然落幕,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下来,能听见雪粒落在树枝上、屋顶上的簌簌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能听见心底压抑已久的呜咽,藏在喉咙里,痛得人五脏俱裂,却不敢大声释放。
我宁愿相信,这是双湖河在给二哥送行,在表达迟来的歉意,在为自己的沉默赎罪,给予二哥最后的温柔与体面。而我,只希望二哥能以另一种方式回来——化作一朵自由的云,飘在双湖河的上空,俯瞰这片他守护的土地;化作一阵温柔的风,掠过河面,拂过村庄,轻轻抚摸我的脸颊,像小时候那样温柔;化作一声清脆的鸟鸣,在清晨的枝头响起,像是他在轻声呼唤孩子的名字;化作一缕温柔的月光,洒在双湖河畔,照亮小弟前行的路。
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如今只剩一片废墟,无尽的悲伤和绝望,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父亲在我心里,一直是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大男人,遇到再大的困难、再大的风雨,都能挺直腰板,不掉一滴眼泪,不向命运低头,用一双粗糙、布满老茧、开裂的手,撑起整个家。可二哥出事后,这个坚强了一辈子的男人,再也撑不住了,所有的坚强在那一刻彻底崩塌,碎得连一片都捡不起来。我看见他蜷缩在屋外的柴草堆里,单薄的身影裹在破旧的棉袄里,像个无助绝望的孩子,放声哀号,撕心裂肺,哭声里满是绝望和不甘,满是对儿子的思念与不舍。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双眼布满血丝,头发凌乱,一遍遍地呼唤着二哥的名字:“儿啊,你回来吧,我的儿啊!”哭声在寂静的雪夜里回荡,凄厉而悲凉,听得人肝肠寸断。
母亲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躺在二哥曾经睡过的炕上,身上盖着二哥穿过的旧棉被,眼神呆滞,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她久久地望着屋顶的椽子,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她的心,好像被心爱的儿子带走了,只剩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二十六岁,正是人生最好的年纪,像春日里含苞待放的花,像正午的太阳、清晨的霞光,可二哥,却突然在这凛冽的寒冬里凋零,永远定格在了二十六岁。叫亲爱的母亲,如何接受,如何释怀?
那段时间,我心里满是不甘,也曾怨过双湖河——说不清它到底错在哪里,可我就是怨,怨它带走了二哥,怨它让原本完整幸福的家变得支离破碎,在我最需要哥哥的时候,把他永远夺走,连一句告别都不给我;怨这片土地,怨这条河流,怨这刺骨的冬天,更怨自己的无能为力。
出殡那天,是我最黑暗、最绝望的一天,是刻在心底无法忘怀的一天。最后望一眼棺材里的二哥,所有的幻想、所有的侥幸,全都彻底破碎、化为泡影。棺材里的他,安静、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双眼紧紧闭着……我在心里一遍遍抽泣、质问:双湖河,你对一个不满十五岁的少年,是不是太残酷、太冷漠了?我只是想留住我的哥哥,只是想有一个人能一直护着我、陪着我,这有错吗?可没有任何回应,双湖河依旧沉默,河水缓缓流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从此以后,双湖河的风里,再也没有了二哥爽朗的笑声;我的身后,再也没有那个替我遮风挡雨的身影。
风雪褪去,岁月流转,双湖河的水匆匆流了四十年,村里的土屋变成了瓦房,泥泞的土路变成了平坦的柏油路,可我对二哥的思念,却从未随岁月褪色。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已经是四十年之后,我已从懵懂少年变成满头白发的老人,可每当忆起二哥,依旧像个孩子一样,忍不住泪流满面。
四十年,足够让很多事情被岁月冲淡、被人们遗忘,可我对二哥的思念,早已融进血液,成为生命里不能触碰、也无法放下的一部分,成为永远的伤疤,一碰就痛,一想就泪目。多年不敢提笔,是因为没有勇气——怕一写,泪水就会模糊双眼,写不完心底的思念;怕一写,就会再次揭开父母心上早已结痂的伤疤,陷入无尽的悲伤;更怕那些痛苦的回忆,再次将整个家吞噬。如今,父母已经离世多年,二老终于可以在另一个世界,见到日思夜想的儿子,终于可以团圆,不再分开。
我只能用颤抖的手,一点点写下对二哥的追忆,写下那些曾经的点点滴滴,写下心底的思念与遗憾。每一个字,都被泪水浸泡,带着滚烫的温度;每一句话,都凝聚着半生的想念与愧疚,承载着兄弟之间无法割舍的情分。二哥,你的背影,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清晰如昨,仿佛从未离开过。再长的岁月,无法忘记;再远的时光,不能释怀。我记得你的笑容,你的声音,你的模样,记得你对我的好,记得我们一起走过的每一段路,记得在双湖河畔留下的每一个脚印、每一声欢笑。
双湖河从来没有真正沉默过。流淌的河水,诉说着二哥的故事;一年一年枯荣的草木,纪念着那个年轻的生命;乡亲们的口中,传承着二哥的善良与担当。
它告诉世界上的每一个人——二十六岁便离去的二哥,曾经是一名光荣的军人,怀揣着对祖国的热爱、对家乡的眷恋,穿上军装,走进军营,把美好的青春献给了军营,用坚守和担当,诠释着军人的使命与荣光。退伍回到家乡后,他做了一名普通的电工,默默为双湖河奉献,为乡亲们服务,说话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与温柔,干活时永远认真专注。
那年春节前,寒风凛冽,大雪纷飞,家家户户都盼着团圆。为了让村里的夜晚亮起来,让乡亲们能在明亮的灯光下热热闹闹吃一顿年夜饭,二哥顶着刺骨的寒风,冒着漫天大雪,带着乡亲们架电杆、拉电线,一刻也不肯停歇。他的手脚冻得通红,脸上落满了雪花,棉袄被风雪浸湿,可他只有一个念头:让每一户人家都用上电,能安安稳稳过个年。
意外,就在一瞬间发生。一根老旧的木质电线杆,在寒风和大雪的侵蚀下意外折断,亲爱的二哥,来不及反应,从高高的电杆上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像一片落叶,无声地坠落,再也没有站起来。
双湖河,你听见了吗?我的二哥,在二十六岁那年,为了乡亲们的光明,献出了年轻而宝贵的生命!他用生命,照亮了双湖河的夜晚,却唯独没有照亮自己的未来。
那些日子,我无数次痛苦地想:哪怕二哥摔断腿、摔断腰,哪怕落下终身残疾,再也不能为乡亲们检修线路,只要他还活着,还在我身边,还能叫一声爸妈,还能应我一声小弟,还能与妻儿欢欢喜喜过日子,就足够了。至少,我还有机会照顾他、陪着他,还有一个完整的家,还有一声“哥哥”可以喊,还有一份牵挂可以寄托。
后来慢慢发现,自二哥走后,双湖河的冬天,再也没有那样疯狂地下过雪、刮过风。天气温和了许多,雪小了,风静了,仿佛整个村庄都在为二哥的离去而哀悼。我更愿意相信,这是双湖河在道歉,在弥补,在请求原谅,在纪念那个为它付出生命的年轻人,在守护着他生前最牵挂的家乡和亲人。
村里的乡亲们,也时常会提起二哥。他们没有忘记,那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没有忘记他的善良与担当,更没有忘记,正是这个年轻人,为了大家,为了村庄的光明,永远留在了那个寒冷的冬天。每当乡亲们提起二哥,语气里都满是敬佩和惋惜。
那个年代物资匮乏,二哥因公离世后,没有得到应有的荣誉与表彰,甚至连一份像样的抚恤都没有。村里的干部商量来商量去,只勉强答应,每年由村财务为我老母亲支付一百元作为抚恤金。一百元钱,在如今看来微不足道,可在那个年代,那是母亲对儿子一生牵挂的寄托,是她心里唯一的安慰。每一年,当母亲拿到那微薄的抚恤金时,都会紧紧攥在手里,泪流满面,一遍遍地念叨着:“儿啊,这是你用命换来的……”
二哥的墓地,离双湖河有七八里,坐落在一片荒坡上。
父母在世时,每到二哥的忌日,都会早早起床。母亲会精心准备好儿子生前最爱吃的食物,每一张纸钱都叠得整整齐齐,她一遍又一遍地千叮咛万嘱咐,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让我在二哥的墓前多待一会儿,把家里的大事小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二哥,告诉他,父母很好,家里很好,让他不要挂念,让他在另一个世界能安心、放心。
冬日的双湖河,田野被厚厚的白雪覆盖,白茫茫一片,看不到一丝绿色。通向墓地的只有一条窄窄的小道,寒风刮在脸上如刀割般疼。我把母亲为二哥准备的东西全都带好,扛在肩上,揣在怀里,生怕被寒风冻凉、被大雪弄脏,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路程。雪地冰冷,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脚下时不时打滑,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一路上,我时不时停下脚步,回望暮色苍茫中的双湖河,心底依旧有不甘。为什么要夺走我的二哥,让我们一家人承受这样的痛苦;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哥哥,为何上天不事先提个醒,难道双湖河就不能提前砍断那根危险的电线杆,让二哥免于灾祸?
路上只有我一个人,没有行人,没有飞鸟,只有雪地的寂静和寒风的呼啸,我心底翻涌的思念,在空旷的天地间久久回荡。二哥的样子,又一次清晰地出现在眼前: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眼里满是温柔;说话时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丝宠溺;干活时认真专注,哪怕再苦再累也从不抱怨;护着我时,会把我挡在身后,为我遮风挡雨。我还是不肯相信,他真的走了,不肯相信,那个曾经护我周全、陪我长大的二哥,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我。
大约走了两个多小时,我才到达二哥的坟前。一路上的风雪,把我的头发、眉毛、棉袄都染白了,手脚冻得僵硬,可我的心里,却带着一丝期待、一丝温暖——终于可以见到二哥了,可以和他说说话了。
我轻轻踢开厚厚的积雪,露出一小块干净的空地,小心翼翼地把母亲准备的吃的、喝的,还有烧的纸钱全都摆好,照着母亲叮嘱的话,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与坟里的二哥说起话来。我说,家里一切都好;我说,村里的变化很大,家家户户都用上了明亮的电灯,再也不用在昏暗的煤油灯下过日子了;我说,小侄儿如今也成了父亲,哄孩子的模样和你当年如出一辙;我说,我很想很想你,很想再喊一声二哥,很想再让你拍拍我的头;我说,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尽职尽责照顾好了父母,守护好了这个家,守护好了双湖河。
其实,二哥在世时,我们兄弟之间话不多,都不擅长表达温情,可彼此心有灵犀,心里都懂对方,都牵挂着对方。很多时候,只是一个眼神,一声轻轻的咳嗽,一个细微的动作,我们就能心领神会。走在一起,哪怕半天不说一句话,安安静静的,心里也觉得比说话还要亲近、温暖、踏实,那种默契与亲情,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如今,我在坟外,二哥在坟里,彼此隔着厚厚的土层,隔着生与死的距离。我能说话,能哭泣,能诉说满腔的思念,能把心底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告诉他;二哥也许能听到,能感受到我的思念,可他,再也不能回应我了。
我拿出火柴,颤抖着手,为二哥点上一支蜡烛。小小的烛光在寒风中摇曳,微弱却坚定,像一束光,照亮着二哥的坟前,驱散了一丝黑暗和寒冷,也照亮着我心里无尽的思念,照亮着我与二哥之间,那份无法割舍的兄弟情。我把母亲准备的纸钱全部点燃,火苗跳动,映红了我的脸,纸灰飞扬,随风飘向远方,飘向二哥所在的那个世界。我想,二哥一定会收到母亲的牵挂,收到我们全家从未间断、从未减少的爱。
好多年里,每当春天来临,我总会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双湖河边,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一动不动。我常常想问双湖河,人为什么会死亡?生命又为何如此脆弱?像一片落叶,一粒尘埃,风一吹,就消散了。
二哥,你为双湖河夜晚的璀璨,献出了宝贵的生命。双湖河可以作证——你的弟弟,从来没有停止过对你的追思,而且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直到在另一个世界,与你相见,同你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