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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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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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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墙上的月光

夜色漫过嘉丽泽的原野,我站在高高的大墙上,一身橄榄绿军装笔挺,钢枪紧握在手中,目光如炬,死死锁住高墙内外的每一寸黑暗。

二十四年前的夜,月光是这般清冷又澄澈,毫无保留地泼洒在斑驳的高墙上,顺着粗糙的墙面流淌,给冰冷的砖石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那月光不偏不倚,恰好铺满我脚下的岗楼,轻柔地裹住我挺拔的身影,像是大自然赠予哨兵最安静的陪伴,又像是无声的嘱托,落在肩头,沉甸甸的。

高墙矗立,隔绝了墙外的烟火人间,也圈住了墙内的失足之人。电网在月色下泛着冷硬的光,与月光的温柔形成刺眼的对比,时刻提醒着我肩上的使命。我是这高墙之上的守护者,是平安的第一道防线,每一次站岗,都是一场与孤独的对峙,一次对责任的坚守。

夜风掠过嘉丽泽的田野,带着些许微凉,拂过脸颊,却吹不散我眼底的坚定。月光洒在岗楼的栏杆上,映得金属泛着微光,也照亮了我大檐帽上的警徽,那抹鲜亮的红色,在月色里格外醒目,是信仰,是担当,是我寸步不离的初心。

站在这高处,放眼望去,墙外是沉睡的农场,是静谧的田野,是万家灯火熄灭后,归于安宁的人间;墙内是秩序井然的监管区,是等待救赎的灵魂,是需要我用一身戎装守护的平稳。月光将高墙内外的世界划分得清晰,而我,就站在这分界线上,做那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心底没有丝毫杂念,唯有满心的责任与赤诚。年少入伍,来到嘉丽泽,成为一名驻监武警,最初的青涩与忐忑,早已在无数个这样的月夜执勤中,磨成了沉稳与坚毅。此刻,月光温柔,夜色静谧,可我不敢有半分松懈,耳朵时刻捕捉着周遭的声响,眼神从未离开过警戒区域,哪怕是一丝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我的留意。

这月光,照过无数个坚守的日夜,见证过我无数次挺拔的站姿。它不说话,却懂我心中的信念——我守的不只是这一道高墙,更是墙内外的安宁,是无数家庭的安稳,是法律的尊严,是这身军装赋予我的使命。孤独吗?自然是孤独的,长夜漫漫,唯有月色与钢枪相伴,没有喧嚣,没有热闹,只有无尽的寂静。可这份孤独,是值得的,因为我知道,我的坚守,换来的是一方天地的平安无事,是岁月静好的安稳。

月光依旧倾洒,落在高墙上,落在岗楼上,落在我年轻却坚毅的脸庞上。我挺直腰杆,握紧钢枪,在这嘉丽泽月夜的高墙之上,以一名武警战士的忠诚,坚守着哨位,守护着平安。这月色,是使命的见证,是初心的映照,此生身着戎装,站在这高墙之上,便愿以青春赴使命,以寸心护平安,不负这身橄榄绿,不负人民的重托。

24年前,昆明嘉丽泽。

那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广袤坝子,春天来得早,野草在风中翻涌成绿浪,远处的千亩渔场像一面被芦苇荡擦亮的镜子,在晨曦中泛着银白的光晕。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幕上还挂着几颗残星,营房上空已升起一缕灰白的炊烟。新兵一排九班的营房建在一道桥的缓坡之上,红砖墙被经年的风雨洗得发白,铁皮屋顶在晨风中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仿佛老兵的关节在低语。清晨的哨声总在五点半准时撕破寂静,尖锐而清亮,划开梦境与现实的薄纱。空气中浮动着农药和化肥综合而成的农耕气息、河里成千上万嘎嘎的鸭子叫声,机耕的轰鸣,嘉丽泽鱼塘、稻田和玉米地狂野的风,还有炊事班铁锅里翻炒的葱花与大米粥的暖香——那是一种能钻进骨头里的气味,至今仍会在梦中将我唤醒。

那年大墙上的月光,很美。

当年,马永涛和我,两个瘦削的少年,挤在同一个班排里。他是山东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嗓门大,性子直,笑起来时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是深圳的,皮肤黑,爱笑,总嫌军装太硬,领口磨得脖子生疼,夜里睡觉总偷偷把作训服脱到腰间。我们用过同一个牙膏管——绿色的“中华牌”,铝管,挤到最后要拧着卷起来,才能抠出一点白牙膏。他的用完了,就抢着用我的,从不客气,我便骂他“土匪”,他哈哈一笑,把牙刷递过来,“来,兄弟,咱俩一起刷,省时间。”牙膏的薄荷味在嘴里炸开,凉得刺鼻,我们对着锈迹斑斑的镜子龇牙咧嘴,像两只刚出巢的雏鸟,笨拙地学着成人的模样。

我们站过同一班夜岗。凌晨一点到三点,最冷的时候。嘉丽泽的月亮又大又亮,像一盏悬在天上的探照灯,清冷的银辉洒满岗楼,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仿佛两条纠缠的藤蔓,扎根于这片芦苇丛生的土地。风从大海口方向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吹得大衣下摆猎猎作响。我们裹着厚重的军大衣,靠在岗亭边,跺着脚取暖,小声说话,声音被夜色吸走,只余下断续的回响。从家乡的海鲜说到连长的脾气,从梦里的姑娘说到未来的军功章。他说,“等退伍了,我要回威海开个卖鱼的小饭馆,你来吃,我请你吃海鲜,喝啤酒。”我笑他,“你那手艺,别把人吃进医院。”他拍拍胸脯,“保准让你吃出眼泪来。”那时,月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眼中有光,像星子落在海面。

那时侯,我们以为来日方长。以为青春是条不会干涸的河,以为战友是根扎进土里的老树,以为山东和深圳的距离,不过是一张火车票的事。可退伍那天,营房门口的柳树正飘着黄叶,风卷着尘土在我们脚边打转。我们站在那棵老树下,互相拍了拍肩膀,说“常联系”,然后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他退伍比我早,北上威海,我继续留守嘉丽泽,后来退伍回到了深圳,我们慢慢就走散在人海,渐渐也就失去了电话或书信联系。地图上的两点,慢慢被岁月拉成一道无法丈量的线,像断了线的风筝。

24年后,抖音大数据把我们又重新捞回到彼此的生命里。

那是一个雨后的傍晚,我坐在深圳出租屋的飘窗前,窗外霓虹闪烁,车流如织。手机突然震动,一条短视频跳出来——画面模糊,是嘉丽泽老营房的老记忆,镜头缓缓掠过那片熟悉的红砖房、生锈的单双杠、操场中央那棵歪脖子的老榆树。配乐是《多年以后》,低沉而沧桑,诉说着岗楼里的青春热血。

“十九岁那年的新兵连,班长总爱问,‘为什么当兵?’”

我每次的回答都一样——‘我想当特种兵’。那会儿,我的眼里装着全世界最绚烂的希望:新闻联播里的硝烟战场,海岸线旁颓圮的教堂,流浪的孩子,手持AK的雇佣兵……我幻想自己全副武装,在枪林弹雨中追捕逃犯,回程路上从弹袋里掏出女孩的照片,泪眼婆娑却无比温暖。为了这个梦,我拼了命地跑三千米,引体向上拉到手心血泡叠着血泡,饭前唱歌吼到眼冒金星,无时无刻不在盼着那一天。

可下连后,我被分到了城市边缘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基层连队。没有硝烟弥漫的海外战场,只有一座封闭的三尺岗楼;没有惊心动魄的追捕,只有两个小时一次的换岗,和日复一日的站岗。我忽然懂了“革命军人一块砖”的含义,惶恐与不安随之而来。在饭堂刷餐盘时,我会突然悲伤——难道这一生,都贴不上特种臂章,穿不进纷乱的战场?当曾经信誓旦旦的特种兵,此刻趴在堆满盘子的水池旁,洗洁精的泡沫溅在发梢和鼻梁,一阵风吹过,我才惊觉,那璀璨的梦与憨直的幻想,早已碎了一地。

后来,我留队了。尽管仍在平凡的岗位,但当现实愈发清晰,我渐渐明白:遥远的梦想会模糊,而眼前的事,必须做好。站好每一班岗,攒足够的钱,我们在军旗前宣誓时泪流满面,也会为出公差吵得不可开交;一起唱歌,一起训练,一起在值夜班的晚上分食一桶康师傅泡面;一起抗洪抢险,在两米深的水中托起群众的脸;跑完武装越野躺在马路中央看夕阳,夜里睡不着时望着窗外暗自幻想……他们真的很可爱,让我懂得了“光荣在于平淡,艰巨在于漫长”。

如今,‘战士’二字早已超越社会属性,融进我的血脉。一名战士最重要的,不是穿什么衣服,而是胸腔里那腔热血——有多烫?撒出来溅在荒草里就能燎原。永远别让你的血凉下去。若有一天你灰头土脸踏上送行的列车,在喧天锣鼓中犹豫着‘这辈子就这样吧’,胸前那朵‘光荣’的红花,就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生活或许会试图浇灭你的热血,消灭你的意志,把你挤进人群,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但请你记住:你的姿势,一定是泪流满面,却又大步向前的模样。

仅此一生,梦可以换,血不能凉。”

视频留言处,他发来私信,“兄弟,这地儿,咱俩站过夜岗。”我盯着手机,手有点抖,屏幕的光映在眼里,像当年月光落在岗楼上。我回了句,“你还记得那管牙膏?”消息发出后,我久久盯着对话框,仿佛在等一个穿越时空的回应。

于是,他从威海赶来深圳。高铁、地铁、打车,三小时车程,他拎着一袋家乡的海鲜和两瓶青岛啤酒,站在我家楼下。那天阳光正好,深圳的春天来得迟,但楼下的木棉花已悄然绽放,猩红的花瓣落在他肩头,像一枚枚未寄出的信笺。我们坐在城中村的小排档,花生米、毛豆、烤串,油渍斑斑的桌布上,酒杯碰响的瞬间,24年的光阴仿佛被震碎,又重新拼合。啤酒的泡沫在杯中升腾,像我们年轻时在操场上喊出的口号,热烈而短暂。他说起威海的海,说起儿子考上大学,说起老母亲总念叨“那个广东的兵娃子”。我讲起深圳的节奏,讲起创业的起落,讲起女儿去年去了昆明读大学——“就在当年当兵的嘉丽泽附近。”他愣了一下,忽然笑出声,“这都是命啊,绕一圈,又回来了。”

“老了。”他摸着脸上的皱纹,呵呵一笑,“可一看见你,我还是那个抢牙膏的山东汉子。”

“我也是。”我说,“一闻到海风,就想起你骂我‘广东仔’。”

我们聊了整整一晚,从孩子上学到父母身体,从部队的站岗放哨到如今的生计,有太多说不完的话。

但是,太多美好的记忆,还是停留在那些年当兵的日子。

九月的风,裹着嘉丽泽农场的尘土,卷过营区斑驳的围墙。我站在岗楼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支95式自动步枪,枪托被晒得发烫,像块烙铁贴在肩窝。脚下的水泥地裂了缝,几株牵牛花藤从缝隙里钻出来,在风里晃得人心烦。

这是下连后的第三个月。十九岁的我,曾经在新兵连对着班长拍着胸脯喊“我要当特种兵”,如今却站在这座孤零零的岗楼上,守着营区后门四大队那扇锈迹斑斑的牢门。岗楼高不过三米,四周是半人高的水泥墙,墙上贴着褪色的标语,“提高警惕,保卫祖国”。我每天的工作就是站两个小时岗,盯着大墙外空荡荡的马路,偶尔有辆拉菜的农用车轰隆隆开过,扬起一阵黑烟。

“林夕!换岗了!”楼下传来班长的喊声。

我收回飘远的思绪,敬了个礼,递过枪完成交接班,下了岗楼。路过饭堂时,一股油烟味扑面而来。我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帮厨的马永涛正往水池里倒洗洁精,泡沫堆得老高。

“林夕,来搭帮手。”马永涛指了指堆成小山的餐盘。

我卷起袖子,把手伸进冰凉的水里。泡沫溅在脸上,像极了那天新兵连的雪。我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说“想当特种兵”时,班长笑得肩膀直抖。那时我以为他在笑话我,现在才明白,他笑的是曾经的自己——那个也曾幻想过在硝烟弥漫的战场冲锋陷阵的自己。

“想啥呢?”马永涛见我发愣,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没……就想起来以前的事。”我低下头,用力搓着餐盘上的油渍。

“新兵蛋子都这样,”马永涛叹了口气,“刚来时都觉得自己是特种兵的料,后来才知道,大多数人都得在这三尺岗楼里,把热血熬成平淡。”

我咬了咬嘴唇,没说话。水池里的泡沫越来越多,沾在我的发梢、鼻梁上。一阵风吹过,我愣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曾经那个信誓旦旦要贴上特种臂章的少年,此刻却趴在堆满盘子的水池旁,洗着永远洗不完的餐盘。璀璨的梦与憨直的幻想,在现实面前碎得一塌糊涂。

那天夜里,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床头的储物柜上。柜子里放着我的私人物品,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我十八岁生日时,和发小在海边拍的。照片里的我们笑得没心没肺,背后是蔚蓝的大海,远处隐约可见一艘军舰的轮廓。

我悄悄爬起来,摸出照片,借着月光端详。发小后来考上了军校,听说现在在特种部队服役。而我,却在这座平凡的基层连队,守过三尺岗楼,刷过餐盘,跑过三千米,却一直没有机会摸到狙击枪。

“林夕,睡不着?”隔壁床的战友翻了个身,小声问道。

“嗯,”我收起照片说,“突然想起来以前的事来了。”

“我刚来时也跟你一样,”战友的声音很轻,“觉得自己能上战场杀敌,后来才知道,真正的战场,却不在硝烟里。”

我转过头,看着他模糊的轮廓,“那在哪里呢?”

“在心里,”他顿了顿,“在你每天站的岗楼里,在你刷的每一个餐盘里,在你跑的每一米武装越野里。”

我沉默了。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田野的稻花香。我忽然想起,上周连队组织抗洪抢险,我们在两米深的水里,用肩膀托起一起参与抗洪抢险的犯人。那时的我,浑身湿透,泥水灌进嘴里,却觉得胸腔里那腔热血滚烫得要烧起来。

也许,战友说得对。光荣在于平淡,艰巨在于漫长。我摸了摸衣领的领花,虽然不是真的红花,但是看上去很“光荣”,是我坚定信念的动力之源。

第二天清晨,我主动申请加练。三千米跑完,我躺在马路中央,看着天边的夕阳,大口喘着气。汗水流进眼睛里,涩涩的,却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林夕,起来了!”班长朱卫国跑过来,把我拉起来,“今天怎么这么拼?”

“我想明白了,”我擦了擦汗,“革命军人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大墙兵也是兵,也有梦想。”

班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的笑,不再是当初那种带着

嘲讽的笑,而是一种欣慰的笑。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小子,终于开窍了。”

那天晚上,连队组织夜训。我们背着打好的背包,在夜色中奔跑。远处的城市灯火辉煌,离我们很远。而我们,像一群默默守护高墙和电网的影子,被外面的世界遗忘了太久,被夜色吞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我知道,我的战场不在硝烟弥漫的海外,而在这座平凡的连队,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嘉丽泽,在这三尺岗楼里,在每一次站岗、每一次训练、每一次站岗执勤的瞬间。

生活或许会试图浇灭我的热血,消灭我的意志,把我挤进人群,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但我会记住,我的姿势,一定是泪流满面,却又大步向前的模样。

仅此一生,梦可以换,血不能凉。

相聚总是短暂,时间像沙漏,明明看得见,却抓不住。话短情长,马永涛一早还要赶回威海。

车站人来人往,广播里重复着列车信息,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像命运的催促。人群如潮水般涌动,行李箱的滚轮声、高跟鞋的敲击声、孩童的哭闹声,交织成一片现代生活的喧嚣。我们站在安检口外,忽然沉默。风从车站的玻璃穹顶吹下来,带着初春的凉意,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雨后青草的气息——那味道,竟与嘉丽泽的春天如此相似。

这时,老班长朱卫国从后面走来——他转业复员到地方定居深圳,听说马永涛来了,特意赶来送行。他穿着旧军装,肩章早已摘下,但背脊依然挺直,像一棵被风雪压弯却不肯倒下的松树。他看了看我们,忽然说,“要不合张影?”

我们一愣。

可谁也没掏出手机。

那一刻,站厅的灯光忽然暗了一瞬,仿佛时光的幕布被轻轻掀动。我看见马永涛眼眶微红,他低头搓了搓手,像在搓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或许是尘土,或许是泪水,又或许,是那些年没能说出口的告别。

“算了吧。”他轻声说,“这辈子最好的合影,24年前就已拍好了。”

我们相视一笑。

那一刻,我仿佛又看见嘉丽泽的春天——广阔的原野上,两个新兵并肩而立,穿着不太合身的军装,满脸稚气,手搭着肩,背后是飘扬的红旗和初升的太阳。那张被时光冲刷得发白的照片,早已定格在灵魂深处:天空是湛蓝的,云是絮状的,风是带着草香的,而我们,是无所畏惧的。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嘉丽泽那片沼泽湿地上,像两株刚刚扎根的小树,以为能永远并肩生长。

那就让我们俩个新兵,永远留在那个春天。

嘉丽泽的土,沾一次,就是一辈子。它不声不响地埋进我们的鞋底、衣领、血脉里,成了生命里的一部分。无论我们走得多远,只要风一吹,就能闻到那片土地的气息——混合着芦苇荡、汗水和少年誓言的味道。那土里,埋着我们的第一次站岗、第一次拉练、第一次在雪夜里背诵条令,也埋着我们对彼此最真挚的承诺,“多年以后,再度重相逢,别忘记了对方。”

车站的广播再次响起。马永涛拍了拍我的肩,转身走进安检口。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人群吞没,像一滴水融入大海。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告别,不是为了遗忘,而是为了在记忆的深处,为那个人留一个永不褪色的位置。

老班长朱卫国递来一支烟,火苗在昏黄的灯光下跳动,像一颗微弱却倔强的心脏。“下次见面,不知是哪年?”他说。

我没有回答。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从未走远。比如那管共用的牙膏,比如那轮嘉丽泽的月亮,比如两个少年在口令里一寸一寸站成军人的夜晚——那口令,是犯人过路时的报告声“报告大军,犯人过路”,是“嘉丽泽”,是“一排九班”,是“马永涛”与“我”,是青春最响亮的回音。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一轮皓月悬于深邃的夜空,清辉遍洒,将整座高墙笼罩在一片冷白而肃穆的银光之中。高墙巍峨矗立,砖石在月光下泛着冷峻的光泽,墙顶的铁丝网细密而锋利,在月色里拉出一道道清冷的剪影,沉默地划分出秩序与边界。

岗楼就立在高墙之上,像几枚坚定的钉子,钉在夜色与月光之间。马永涛身姿挺拔,岿然不动,持枪伫立,目光如炬,静静扫视着高墙内外的每一处角落。月光落在他的帽徽、肩章与冰冷的枪身之上,折射出细碎而坚定的光,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神情沉稳而肃穆。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一身橄榄绿,在无边月色里,守着一份无声的责任。

风掠过墙头,带着夜的微凉,轻轻拂过岗楼,也拂动他的衣角。远处灯火稀疏,近处监区寂静,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高悬的明月、沉默的高墙,与岗楼上那道挺拔的身影。月光越静,夜色越深,他的眼神便越清亮。天上一轮月,墙上一道影,心中一份责。他守着高墙,守着长夜,这是我们每一个武警战士的摸样,守着这方天地的安稳与人间的安眠。

深圳站的广播声在喧嚣中显得格外尖锐,催促着离别的时刻。马永涛站在车厢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时髦的皮包。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死死地锁定了站台上的我和老班长。那一刻,周围的嘈杂仿佛瞬间被抽离,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那双布满红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

“老班长,林夕,你们回去吧,我走了,咱们后会有期。”他嘴上这么说着,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一步也没挪动。

我看着他,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慌。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我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那是战友间特有的、无需多言的默契与心疼。我想让他走,怕误了车,又怕这一别又是经年;我想留他,却又拿不出任何理由让他留下。这种矛盾的心理像两股绳,在心里绞得生疼。

终于,列车员吹响了哨子。马永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转过身去。他没有回头,但我看见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那是他在极力压抑着即将决堤的情绪。他抬起手,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动作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然后大步跨进了车厢。

随着列车缓缓启动,那个熟悉的背影逐渐远去。他站在车厢连接处,背对着我们,身姿挺拔得像是一棵在嘉丽泽沼泽中伫立的杨柳。那不仅仅是一个背影,那是我们共同的青春,是无数个日夜摸爬滚打留下的烙印。在这个繁华却陌生的城市里,这个背影是我唯一的慰藉,也是我最大的牵挂。

我和老班长站在站台上,直到那绿色的车身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直到那熟悉的背影化作一个小黑点,最后连小黑点也看不见。我依然保持着敬礼的姿势,久久没有放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脸上生疼,我才惊觉,脸上早已是一片冰凉。

马永涛回威海后的一个星期,我收到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收件地址写的是我公司的前台。信封沉甸甸的,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海水浸湿又晒干的船帆,带着一股跨越山海而来的、混合着海盐与旧时光的气息。

我把它揣进怀里,直到午休时才躲进公司楼顶的天台。阳光刺眼,风很大,吹得信封哗哗作响。我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里面滑出一封信、一张照片和一管干瘪的牙膏。

信纸是老嘉丽泽老武警部队的老信笺,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潦草,像是在深夜里,借着酒劲或是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写下的。

“林夕兄弟:见字如面。

回到威海后,我把自己关在我开的海鲜饭店的阁楼上,翻箱倒柜找出了这东西。那天在车站,老班长提议合影时,我其实想说,咱们早就拍过一张‘最好的合影’,只是那时候太年轻,不懂它的分量。

照片是我退伍那天,在营房门口拍的。我一直没告诉你,我退伍那天早上,偷偷把你枕头下的那管用剩的牙膏拿走了。不是故意的,是收拾你床铺时,看见它孤零零地压在枕头下面,铝管都瘪了,上面还有咱们俩的牙印。我顺手就揣进了口袋,这一揣,就是24年。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你转身走后,老班长把我叫到了办公室。他递给我这张照片,是连队宣传干事拍的,本来是要登在《军营生活》板报上的,后来因为版面不够,就没用。老班长说:‘这张照片,你留着。林夕这伙子,心气高,铁了心的想在部队扎根,你们俩的路不一样,但这照片,能让他记住,你们曾经是个兵,以后都会走散,或许也会重逢......’

我当时没懂老班长的意思,现在才明白。他早就看出来,你我这一别,山高水长,再见不知何年。他把这张照片给我,是想让先退伍的我,做你青春的‘备份’。

照片背面,有老班长当年用红笔写的一行小字,我一直没敢看,也不敢让你看。这次整理旧物,我才鼓起勇气翻过来。上面写着:‘嘉丽泽四队营房,2008年的夏天。两个驻监武警兵,马永涛退伍,林夕留守,他们两个亲如兄弟的战友,以后会不会来日方长?’”

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拿不住那张薄薄的相纸。天台的风忽然变得刺骨,吹得我眼睛发酸。我深吸一口气,翻过那张照片。

照片有些发黄,但影像依然清晰。背景是嘉丽泽新兵一排九班的营房,红砖墙,铁皮顶,门口的柳树正抽着嫩芽,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我和马永涛并肩站在营房门口,穿着崭新的作训服,戴着大檐帽,肩膀紧紧挨着肩膀。那时的我们,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里却有着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倔强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我手里提着一个军用绿色帆布包,马永涛背着他的绿军被,我们对着镜头笑得有些拘谨,却又无比灿烂。

在照片的右下角,有一道极细微的折痕,像是被泪水浸过又抚平的痕迹。我仿佛看见2008年的那个夏天,老班长坐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这张照片,用红笔写下那行字。他的笔尖一定很重,重得能穿透纸背,重得能刻进岁月的年轮里。

“....马永涛退伍,林夕留守,他们两个亲如兄弟的战友,以后会不会来日方长?”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我想起马永涛退伍那天,我拍着他的肩膀说“常联系”,转身时故作潇洒的背影,想起火车开动时,马永涛追着车窗跑站在车厢内隔着玻璃的面容,想起深圳的霓虹、永涛口中那威海的海风、抖音里的那条视频……原来,我们以为的“来日方长”,不过是青春的一场错觉。短暂的相逢,难以割舍的离别,从来都不是猝不及防,而是岁月无声的侵蚀,是地图上两点之间,那道被时光拉得无限长的线。

我摩挲着照片上马永涛年轻的脸庞,又摸了摸信封里那管早已干瘪、铝管上布满划痕的牙膏。它被用保鲜膜仔细地包裹着,像一件珍贵的文物。牙膏管上的“中华牌”字样已经模糊不清,但那两个被我们咬出来的牙印,依然清晰可见。

原来,有些秘密,不是为了隐藏,而是为了在某个特定的时刻,以一种特定的方式,让你看清,什么才是你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

我把照片和牙膏紧紧攥在手里,走到天台的边缘。深圳的天空湛蓝如洗,远处的海平面泛着银光。我仿佛看见,在嘉丽泽那片广袤的坝子上,春天的野草正翻涌成绿浪,大墙下的哨所里,两个新兵并肩而立,手搭着肩,背后是飘扬的红旗和初升的太阳。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老班长说,我是他的“备份”。因为我们彼此,互为对方青春的见证,互为对方生命的底片。无论岁月如何流转,无论我们身在何方,只要这底片还在,那份情谊,就永远不会褪色。

我拿出手机,给马永涛发了条信息,“来信、牙膏和照片,我都收到了。谢谢你,替我保存了这份青春的‘备份’。”

信息发送成功的瞬间,我仿佛看见了24年前,嘉丽泽四队营房门口,两排笔直的白杨排成行之间的小路,就是我们曾经出发时的来时路,那里有清脆的哨响,以及两个少年,摸爬滚打的青春。

细雨绵绵,雨一直下,越下越大。

那场暴雨来得毫无征兆,就像新兵连的生活,总在你以为可以喘口气的时候,给你当头一棒。

那是2001年8月,我们在嘉丽泽已经待了五个多月了。高原的阳光毒辣而持久,身上的皮肤黑了一圈又一圈,像被火燎过一般,脱皮的地方泛着红痕;脚底板磨出了厚厚的老茧,踩在碎石上也不再疼了,可骨子里的娇气和散漫,却像藏在缝隙里的尘土,还没被彻底洗刷干净。我们仍会在训练间隙抱怨饭菜太咸,会在深夜偷偷写信给家里诉苦,以为吃苦就是成长的全部。可我们不知道,真正的淬炼,往往藏在最意想不到的夜里。

新兵怕哨老兵怕号。那天晚上,紧急集合哨在凌晨两点炸响,打破了寂静的夜空。我们从床上翻身爬起来,心跳如鼓。外面电闪雷鸣,雨点像豆子一样砸在铁皮屋顶上,噼啪作响,仿佛整片天空都在崩塌。风卷着雨水从门缝灌进来,地面已经积水,宿舍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

“特大暴雨,外河告急,千亩鱼塘有被淹没的风险!全连出动,护住渔场外围的堤坝!”连长的声音透过广播传来,沉稳而紧迫,像一道军令。我们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打背包,有人把袜子套在手上,有人背包带缠得乱七八糟,但没人笑——因为我们都明白,这不是演习,是实战。我们冲进雨幕里,瞬间被浇得透湿。雨大得惊人,打在脸上生疼,像无数细小的针尖扎在皮肤上,视线被雨水糊住,世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光影,只能紧紧盯着前面战友晃动的背影,一步不落地跟着。泥水瞬间灌进了胶鞋,冰冷刺骨,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像是在提醒我们:每一步都必须坚定。

队伍在泥泞中跋涉,终于抵达千亩鱼塘。水位已经逼近堤坝顶端,浑浊的浪花不断拍打岸沿,随时可能决口。连长迅速部署任务,我们分成小组,挖泥土、扛沙袋、筑堤坝,加固薄弱地段。我扛着沉重的沙袋来回奔跑,雨水顺着帽檐流进眼睛,火辣辣地疼。搬运中,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石堆上,右臂狠狠撞在尖锐的石块上,剧痛钻心,但我咬牙爬起,继续往前冲。没人喊累,没人退缩,哪怕手心磨破、肩膀红肿,我们只是默默扛起下一袋沙土。当连长带着我们在千亩鱼塘外围筑起一道临时防洪大坝时,天已经亮了,雨势渐小,可我的整条右臂已经麻木得抬不起来了——那是撞击在石头上留下的淤青,青紫蔓延到肘部,后来疼了整整一个月,连穿衣都得靠战友帮忙。

回到营地,我们浑身湿透,满身泥浆,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土豆,狼狈不堪,却挺直了腰板。炊事班早已熬好姜汤,热气腾腾地递过来,那口滚烫的辣意顺着喉咙滑下,瞬间暖遍全身。马永涛端着碗,手还在抖,不知是冷,还是累。他喝了一口姜汤,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泥水染黄又洗净的白牙,“刚才……刚才差点就把你推到河里了。”

我也笑了,虽然肩膀疼得要命,抬一下都像被刀割,但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像是完成了一场洗礼,“去你的,要不是我拉你一把,你早就被洪水冲到河里喂鱼了。”

连长走过来,浑身泥水未干,帽檐还在滴水,他拍了拍我们的肩膀,动作沉稳有力。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只是说,“今天表现不错。记住,军人以保家卫国为天职,咱们肩膀上扛的不只是自己的安危,还有千亩鱼塘里数以万计的鱼,不仅是国有资产,更是农场发展的经济命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你们今天守的,不只是堤坝,更军人的本色。”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窗外依旧未停的雨声,滴答滴答,像时间在低语。我看着自己满手的泥垢和指甲缝里的黑泥,怎么洗都洗不净,可我忽然不再嫌弃——那不是脏,是印记,是成长的烙印。那一刻,我忽然懂了老班长常说的那句话——“嘉丽泽的岗,站过一次,就是一辈子的兵”。不是看军装穿了多久,而是看你在风雨中挺立过的样子。

原来,成长不是在口号里,不是在日记本上,而是在这泥泞的雨夜,在这互相搀扶的每一寸挣扎里。那场暴雨冲刷掉了我们最后一点少年的稚气,冲走了对苦难的抱怨,冲散了个体的孤傲,留下的,是像嘉丽泽水泽一样汪洋恣肆、名为“战友”和“责任”的东西。它不声不响,却深植于心。

从那以后,我和马永涛之间,再也不用说谢谢。因为我们都知道,在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我们已经把后背,交给了对方——那不是一句承诺,而是一次用行动写下的誓言。在嘉丽泽的土地上,我们真正成了彼此可以托付生命的兄弟。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雨点不是落下来的,是被风裹挟着,像无数条鞭子,抽打在嘉丽泽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上。雷声在低空翻滚,每一声炸雷都仿佛踩着人的心脏过门。

老班长朱卫国,此刻正死死盯着眼前这条在探照灯下翻腾咆哮的弥良河。时光回溯到2004年8月28日的深夜,深塘子段的河堤,就像一块被蛀空的朽木,在洪水持续的冲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朱班长!三队那边报告,渔业队和炮师渔场的交界处,堤坝垮了!”马永涛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嘶哑。

我心头一紧。那里地势最低,一旦决堤,炮师渔场数百亩鱼塘的水会像脱缰的野马,瞬间吞没下游的嘉丽泽深塘子片等待秋收的几百亩制种玉米地,外溢的洪水如同脱缰的野马,甚至会威胁到邱家庄等邻村的处于灌浆期农田,那些水稻是老百姓的口粮。

“吹哨!全体集合!带上所有沙袋和木桩,跟我走!”我没有丝毫犹豫。作为军人,堤在人在,这是刻进骨子里的信条。

临时营房外,泥浆没过了脚踝。我们这些驻监武警,平日里守护的是高墙内的安宁,今夜,我们要守护的是高墙外的大坝。草衣斗笠在狂风中根本无用,我们索性光着头,脱下作训帽,穿着救生衣,像一群泥塑的战士,向着决堤口狂奔。

还没到跟前,那轰鸣的水声就震得人耳膜生疼。只见几米宽的缺口处,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断木、死鱼甚至死老鼠的尸骸,疯狂地向深塘子内倒灌。岸边的庄稼已经被冲毁了一大片,露出惨白的断茬。

“姜场长!堵不住了!沙袋一扔进去就被冲走了!”农场的警察抗洪小分队满脸绝望,声音里带着疲惫的嘶哑。

姜场长站在泥泞中,手电筒的光柱在洪水中划出一道颤抖的亮线,他大手一挥,吼声盖过了涛声,“沙袋不行就用人!用身体压住!武警在外围、抗洪人员在内侧,全体警察和武警,跟我上!”

那一刻,没有退缩,没有犹豫。数百名抗洪人员,包括我们武警战士,纵身跃入冰冷刺骨的激流。水深及胸,漩涡扯着人的腿脚,每前进一步都像是在与兽性大发的滔滔洪水抗衡。

“手挽手!结成‘人墙’!”我嘶吼着,感觉肺部的空气都被冰冷的水汽挤压殆尽。我们十几个人,肩并着肩,背顶着背,在缺口最湍急的地方,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堤坝。

“老班长!顶不住了!”马永涛在我身后喊道,他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撑住!把麻绳给我!”我咬着牙,感觉脚下的泥沙在不停流失。岸上的战友开始传递木桩,我们合力,用铁锤将粗大的木桩狠狠砸入堤基。铁锤砸手的闷响与洪水的咆哮混成一片,每一次撞击都像是砸在心尖上。

泥水灌进喉咙,又苦又涩。但我死死抵住打下的木桩,回头看向身后的战友,那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满是泥水,却写满了坚毅。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1966年那场大水中,先辈们也是这样,用身体去阻挡那吞噬一切的洪魔。

“加沙袋!一层压一层!”岸上的指挥员嘶吼着。

运送沙袋的人如同蚂蚁搬家,一字排开,从远处的堆料场接力传送到水边。湿透的沙袋沉重如铁,但没有人喊累,没有人停歇。新垒的堤坝上,四面褪色的警戒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那是我们不屈的战旗。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个小时,或许是一整个世纪。当最后一袋沙土终于将缺口封死,当洪水被重新逼回河道,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我们瘫倒在泥泞的堤坝上,浑身虚脱,泥水与汗水在夜色中凝结成褐色的痂。有的蜷缩在树下,就着雨水咽下干硬的馒头;有的靠着沙袋,瞬间就发出了震天的鼾声。姜场长还在泥泞中来回巡视,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却依然在喊,“吃好了就起来!堤上还有隐患!”

我坐在堤坝上,望着渐渐退去的洪水,水面上还漂浮着被淹死的老鼠和翻白的鱼。我想起了1966年那场大水后,老人们讲述的“蛇鼠一窝”的奇景。有老人回忆,嘉丽泽1966年的那场洪灾,等水退之后,鸡猪鸭鹅逃到水中高地,蛤蟆,老鼠和长蛇奄奄一息。从没见过蛇鼠一窝,那场洪灾中见到了。老鼠挤着长蛇,窜来窜去,毫无恐惧和防备之心;长蛇也是任由老鼠踏踩,亳无攻击的欲望和进食的念头;天灾面前,食物链就变成了相依为命、变成了抱团取暖...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天灾面前,无论是人还是动物,所谓的食物链都会变成相依为命。

洪水退去后,我们在大坝溃堤不远处的松坡桥下立起了一块简易的木制水文桩,上面刻下了这次决堤的水位线。后来,这块木桩被换成了桥墩一侧水务部门的铁制水位尺,与罗邦村和黑山村之间的那块嘉丽泽洪痕海拔石刻遥相呼应。

嵩明坝子的“海眼”,也就是直通地河的落水洞,在嵩明县牛栏江镇罗帮村与黑山村交界处的鲇鱼洞口,当地人叫做“大石洞”,其左侧石壁巍然矗立,如同一本打开的史书,记录着嘉丽泽百年的水文变迁,这便是嘉丽泽洪痕海拔石刻。一块高5.5米,宽6米的天然石屏,承载着清光绪十八年(1892年)至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间53年的洪水记忆。这是刻在岩壁上的水文史诗,一道道刻痕,如时间的年轮,清晰标注着每一次洪峰的海拔高度”,它们不是简单的划线,而是先民与自然抗争的见证,是嘉丽泽湿地流域水文演变的忠实记录。

石上镌刻的“民元洪水令人惊,四十八村尽当心。河泊毕屋梯三级,全仗春收度长生”诗句,出自李若瑜之手,字自沉重,道尽了,当年洪水肆虐时的惊心动魄与民生艰难,这不仅是文学的抒怀,更是历史的控诉与反思,作为云南首次发现的此类石刻,它具有极高的历史价值。它为研究期末民国时期嘉丽泽及嵩明坝子的水文环境、气候变迁、洪灾频率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实物依据。每一道水痕,都是一个时代的水文数据。每一行题记,的是一段社会记忆的留存。1945年,由嘉丽泽水利工程处,最后刻制,凝聚着当时人们对治水的思考与努力。如今,它静静伫立于洞口,面向水流方向,仿佛仍在守望这片土地的安澜。2003年12月18日,云南省人民政府公布将其公布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划定保护范围与建设控制地带,让这份珍贵的记忆得以永续传承。

嘉丽泽洪痕海拔石刻,不仅刻下了水位,更刻下了人与自然的关系史,是一部镌刻在岩石上的不朽史诗。

“如果一年不淹嘉丽泽,老母猪都会带金响铃”,这是当地人的民间谚语,相当于“如果一年不淹嘉丽泽,那简直是铁树开花马长角,这是不可能的事情”的意思,意思是每年的洪灾都会有,只不过或大或小,但是都无一例外集中在七、八月份这个“多事之秋”爆发。

年年防洪,担心洪水不来,又担心它乱来。

宁可十防九空,不可失防万一。每当看到嘉丽泽洪痕海拔石刻上那七道深浅不一的刻痕,我就会想起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那不仅仅是一次抗洪抢险,那是嘉丽泽人刻在骨子里的坚韧,是我们这一代人对“守堤人”这个身份的最好诠释。

如今,嘉丽泽的水患已成为历史,牛栏江的水悠悠流淌。但我知道,只要那块石刻还在,那段关于血肉、泥浆与勇气的记忆,就永远不会褪色。

朱卫国站在如今已是旅游景点的松坡桥大堤上,抚摸着那块冰冷的水位尺,指尖划过2004年的那道刻痕,喃喃自语:“那年的大水,并不亚于嘉丽泽洪痕海拔石刻上的字,民元洪水令人惊,四十八村尽当心,这个洪水猛兽,让人胆寒,来去汹汹啊……”

2011年,初春,嘉丽泽农场武警中队营区。

夜风穿过营区外的葡萄地,沙沙作响,像低语,又像回忆。值班室的灯还亮着,我坐在桌前,翻看着一本泛黄的训练日志,封面上写着“2001级新兵连一排九班”。我如今已是中队长,肩上的军衔沉甸甸的,可指尖触到那纸页时,却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10年前,2001年盛夏,嘉丽泽农场还是一片以水稻和包谷种植为主的劳改农场。一排九班的宿舍在四大队,背靠打靶场、鱼塘、果园和养猪房,红砖平房,屋顶漏雨,墙角长霉。新兵的我和马永涛,老班长是朱卫国,就在这片土地上,开始了我们的军旅岁月。

那时的我瘦高,脸庞棱角分明,眼神却还带着外乡孩子的怯生生。老班长朱卫国,三十出头,脸如刀削,眼神沉静如深潭,是一排九班的“定海神针”。

“你们记住,”朱卫国在第一次班务会上说,“咱们是驻监武警,不是普通部队。我们守的是高墙电网,是法律的最后一道防线。罪犯在墙内,我们在墙外,但我们的责任,重如泰山。”

训练是残酷的。每天五公里负重越野,枪械拆装考核,战术演练,还有那令人窒息的“站军姿”——在烈日下一站就是四小时,蚊虫叮咬不能动,汗水流进眼睛不能擦。马永涛曾小声嘀咕,“这比坐牢还苦,劳改犯最喜欢看咱们训练,他们心里就会迅速找到平衡点。”朱卫国听见了,没骂他,只是淡淡地说,“坐牢是惩罚,我们是当兵,不是一回事。吃苦,是成长为一名合格军人的必由之路,才能肩负起看押犯人的重任。”

站岗是最磨人的。一排九班负责四监区东侧哨塔,正对监区放风场。夜里,探照灯扫过铁丝网,罪犯的影子在灯下晃动,像一群困兽。我第一次值夜哨,听见监舍里传来稀稀疏疏的脚步声,那是犯人在操场上活动,心里发毛。朱卫国突然站在我的身后,轻声说,“别怕,他们比你更怕。你要震住犯人,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必须打报告。”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厚布,严严实实地罩住了滇东北的大地,嘉丽泽农场的高墙在凌晨时分,更显得冷峻肃穆。营区里的应急灯骤然亮起,刺破浓稠的黑暗,我攥紧手中的钢枪,胸腔里的心跳擂得比营区门口的警钟还要急促。

我和马永涛,都是驻监武警中队的新兵,而站在我一侧,正低头检查装备的,是中队出了名的老班长朱卫国。他肩章上的拐已经磨得发亮,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每一个检查装备的动作都沉稳利落,透着久经沙场的笃定。此刻,我们接到了一项特殊且艰巨的任务——协同监狱警察,将数十几名在押罪犯跨省长途押解至外省监狱,路途遥远,变数难测。

出发前的短暂集结,没有多余的话语。监狱警察队伍里,带队的吴副监狱长快步走到周班长面前,两人只是对视一眼,微微点头,那是无需言语的默契。多年来,驻监武警与监狱警察朝夕相伴,一次次执勤、一场场任务,早已让他们形成了心照不宣的配合,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明白彼此的意图,知晓接下来的行动。

押解车队缓缓驶出监狱大门,真正的考验就此开始。我们乘坐的依维柯行驶在最前方,车身颠簸,车厢内气氛凝重。罪犯被严密看管着,安静地坐在指定位置,我和朱班长分守车厢两侧,目光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周围,不敢有丝毫松懈。监狱警察则负责核对罪犯信息、安抚情绪、处理途中突发状况,两者分工明确,却又紧密相连。

路途远比想象中艰难。车队一路北上,昼夜不停,窗外的风景从滇东北的青山绿水,渐渐变成连绵的荒山丘陵,气温也随之骤降。起初的新鲜感早已被疲惫取代,几天几夜的行程里,我们几乎没有合过眼,困到极致时,只能靠冷水洗脸、掐虎口强行保持清醒。车厢空间狭小,坐久了浑身酸痛,双腿麻木得失去知觉,可只要在岗一分钟,就必须警惕六十秒,这是驻监武警的职责,更是我们刻在骨子里的信念。

长途押解,最难熬的不只是身体的疲惫,还有随时可能出现的风险。行至一处偏僻山路时,天降暴雨,泥泞的路面湿滑难行,车队不得不减速慢行。雨水拍打着车窗,视线变得模糊,周班长立刻示意我提高警惕,同时向车外的监狱警察传递信号。负责外围警戒的狱警瞬间绷紧神经,加大了对周边环境的巡查力度,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警服,紧贴在身上,可他们依旧站得笔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山路两侧的密林,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动静。

山路崎岖,车辆时不时发生颠簸,有一名罪犯趁机试图小动作不断,眼神闪烁,手脚悄悄挪动。这一幕立刻被紧盯现场的朱班长察觉,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半步,身形稳如泰山,语气威严而果断,“安分点!”与此同时,旁边的监狱警察迅速上前,依规进行约束管控,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没有丝毫慌乱,武警的震慑、狱警的处置,配合得天衣无缝,瞬间化解了潜在的风险。

饿了,就啃几口冰凉的干粮,就着矿泉水匆匆下咽;累了,就两人轮换值守,哪怕闭眼小憩几分钟,也始终保持着半清醒的状态。夜深人静时,车队停靠在临时休整点,我们和监狱警察轮流站岗,寒风吹透衣衫,彼此相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血丝,却又不约而同地露出一抹坚定的笑意。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一句“换你休息,注意安全”,便胜却千言万语。

朱班长始终冲在最前面,他经验丰富,总能提前预判风险,提醒我注意细节,教我如何观察罪犯神态、如何应对突发情况。而监狱警察们也对我们格外关照,途中主动分担压力,在我们值守疲惫时,默默递上一杯热水,在遇到路况复杂时,第一时间与我们沟通路线方案。没有职务之分,没有警种之别,我们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圆满完成押解任务,将罪犯安全送达目的地。

第四天傍晚,当车队终于驶入外省监狱的大门,缓缓停稳时,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历经四天三夜,跨越千里路途,我们顶着疲惫、克服艰险,在武警与监狱警察的默契配合下,圆满完成了这场长途押解任务。

下车交接时,吴副监狱长拍了拍朱班长的肩膀,又看向我,笑着说:“圆满完成任务,咱们合作再次愉快!”朱班长微微颔首,眼中满是释然,我站在一旁,看着眼前并肩作战数日的战友,看着彼此疲惫却坚毅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暖流。

几天几夜的长途跋涉,饥寒交迫的坚守,险象环生的突发状况,还有那无需言语的默契配合,都成了我们心底最深刻、最难忘的回忆。我们身着不同的警服,却肩负着同样的使命,驻守在监管一线,奔波在押解途中,用忠诚与担当,守护着一方平安。

夕阳洒在我们身上,将警服的轮廓映照得格外耀眼。这场千里押解,不仅是一次艰巨的任务,更是一段镌刻在心底的战友情谊,是驻监武警与监狱警察携手并肩、共克难关的最好见证,往后岁月,无论再过多久,想起这段旅程,依旧会满心滚烫,铭记这份并肩作战的荣光。

任务顺利完成。回程路上,十三人坐在车后,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马永涛忽然说,“班长,等我退伍,我想开个小饭馆,卖点海鲜菜。”

朱卫国笑了,“想法很好,你这是经常喝嘉丽泽酒的后遗症,你自己喜欢喝酒,就开餐厅也让别人一起喝。不过也好,这样不仅可以养活自己,关键是等咱们退伍后重逢,老战友们有个吃饭喝酒的地方。”

我没说话,只是望着天边升起的太阳,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我想留下。

2007年,朱卫国老班长退役。走的那天,他把一枚旧军功章交给我,“替我继续扎根在嘉丽泽。这里的犯人,需要有武警守着,监狱才稳定,社会才安全。”

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掠过嘉丽泽农场的高墙,吹进驻监武警营区,带着几分萧瑟的凉意。天还没亮,营区的灯就全亮了,暖黄的灯光洒在整齐的营房、停放的依维柯车上,也洒在每一个红了眼眶的官兵身上——今天,是老班长退伍的日子。

朱卫国班长背着收拾好的行囊,站在营房前的空地上,指尖紧紧攥着背包带,脸上云淡风轻。他是中队的老武警,这一走,就要告别坚守了多年的高墙,告别朝夕相伴的战友,告别亲手开垦的菜地、照料过的猪圈、守了无数个日夜的执勤岗亭。

行囊里,除了衣物,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磨得发亮的肩章、陪伴他无数次押解任务的旧手套,每一样都藏着数不清的军旅记忆。他一遍遍摩挲着营区的围墙,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平日里刚毅的脸上,满是不舍与酸涩,眼眶早已泛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

战友们都起了大早,没人说话,只是默默围站着,平日里喧闹的营区,此刻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我站在人群里,看着老班长,想起无数个一起执勤的日夜:凌晨的依维柯车旁,他教我规范执勤动作;跨省押解的路途上,他带我化解风险;营区的菜地里,他和我们一起浇水施肥;节日的餐桌前,他把最香的肉块夹给我们。那些一起摸爬滚打、一起坚守岗位、一起自力更生的时光,此刻全都涌上心头。

终于,我忍不住红了眼,泪眼婆娑。平日里一起喂猪、种菜、站岗的战友,上前一步,紧紧抱住老班长,肩膀不停颤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只化作一句哽咽的:“老班长,常联系,一路平安!”

“保重!”“照顾好自己!”“记得回来看我们!”

一句句叮嘱,带着浓浓的哭腔,在营区里回荡。大家再也忍不住,纷纷相拥告别,紧紧握住彼此的手,用力拍着对方的肩膀,没有华丽的语言,只有最真挚的不舍。泪水顺着一张张黝黑的脸庞滑落,砸在脚下的水泥地上,也砸在每个人的心里。

老班长看着身边的战友,看着这个他奉献了最美丽青春的营区,声音沙哑,“守好这里,守好咱们的岗,照顾好自己……”话没说完,就被哽咽打断。他回头望了一眼高墙,望了一眼停放着的依维柯车,望了一眼后方绿油油的菜地,那是他扎根多年的地方,是他抛洒汗水、践行使命的战场,如今要彻底告别,满心都是眷恋。

他摘下头上的军帽,对着营区,对着高墙,对着鲜红的国旗,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这个礼,敬他坚守的使命,敬他并肩的战友,敬他无悔的军旅青春。所有在场的官兵,齐刷刷抬手,回以最标准、最庄重的军礼,晨光里,一只只举起的手,是不舍,是敬意,是军人之间独有的告别。

送行的车缓缓驶到营区门口,老班长最后看了一眼战友,看了一眼营区,咬牙转身上车。车门关上的瞬间,车里车外的人,都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决堤。战友们追着车子,不停挥手,喊着老兵的名字,车子越开越远,渐渐驶出营区,驶过高墙,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

风还在吹,营区里依旧安静,只剩下满院的落叶,和大家挥在空中久久不肯放下的手。高墙依旧威严,依维柯车静静停放,菜地里的蔬菜依旧青翠,可那个带着我们执勤、教我们成长的老兵,却离开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场面,只有最质朴的相拥,最哽咽的叮嘱,最庄重的军礼。驻监武警的离别,藏着对使命的眷恋,藏着同生共死的战友情,藏着青春奉献的无悔。那泪水,那挥手,那定格在晨光里的军礼,成了高墙下,最动人、最难忘的告别,刻在每一个驻守在这里的官兵心底,永远不会磨灭。

2008年,轮到马永涛退伍了。临行前,他塞给我一张纸条,“我先回去开馆子,等你退伍后来找我喝酒。”我点头,可我知道,有些告别,或许就是永别,说完忍不住的伤感起来。

此后,我留在了嘉丽泽。从士兵成长为班长,又升为中队长。每年,都会受邀组织新录用监狱警察任职前培训,示范警体技能,教他们如何在高压下保持冷静,规范警务技能训练技巧,以及如何在处突中防暴反恐。

除了日复一日的大墙执勤、长途押解,每年最特殊的一份使命,便是受邀担任农场新警入职培训的教官。这份差事,我坚持了三年,每一年金秋,看着一群怀揣从警梦想的年轻人站在训练场上,我总能想起自己初入军营的模样,也在一次次喊口号、练队列的时光里,和这群新警结下了刻在心底的深厚情谊。

新警培训的训练场,就设在场部武警中队旁的五大队空地上,一河之隔,距离我们的营区不远,那边是朝气蓬勃的新警队伍,同样的藏蓝与橄榄绿,在阳光下交相辉映,透着一样的忠诚与担当。每次接到担任教官的通知,我都会提前整理好军装,擦亮军靴,把队列动作在心里反复温习,不敢有丝毫马虎。在我心里,这不仅是一份受邀的任务,更是驻监武警与监狱警察携手并肩的纽带,是军人作风与警察使命的传承。

第一批参训的新警,大多是刚走出校园的年轻人,眼神里满是青涩,动作松垮散漫,连最基本的立正、稍息都做不标准。我收起平日里的温和,拿出武警教官的严苛,站在队伍前方,声音洪亮有力,每一个动作都亲自示范,每一个细节都严格抠练。

“立正!两眼平视前方,挺胸收腹,五指并拢紧贴裤缝!”

“齐步走!摆臂高度一致,步幅精准,节奏稳住!”

训练场上,我是不苟言笑的武警教官,烈日下陪着他们一站就是几个小时,有人动作不规范,我就手把手纠正;有人坚持不住想要松懈,我就厉声提醒。汗水顺着每个人的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衫,新警从一开始的叫苦不迭,到后来咬牙坚持,眼神里的散漫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坚毅与规范。

看似严苛的训练里,藏着数不尽的温情。有年轻女警练正步崴了脚,我立刻让队伍休整,找来医药箱帮她处理伤口;有小伙子体质弱,长时间站军姿头晕,我便调整训练节奏,递上温水耐心鼓励;训练间隙,我会给他们讲驻监武警的执勤故事,讲高墙内外的责任与坚守,讲军警一家、守护平安的使命。他们也会围着我,问军营的生活,问押解任务的经历,眼里满是崇敬与向往。

渐渐的,这群新警褪去了稚气,队列站得笔直整齐,步伐铿锵有力,眼神坚定果敢,俨然有了人民警察的模样。而我,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和他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训练时,我们是严肃的教官与学员;休息时,我们是并肩的兄弟姊妹,一起坐在训练场的草地上聊天,一起分享零食,一起迎着朝阳喊口号,伴着晚霞练队列。

他们会记住我的喜好,训练结束后悄悄递上一瓶冰水;会在我嗓子喊哑时,默默送来润喉糖;会围着我请教队列技巧,也会跟我倾诉从警的初心与迷茫。我也把他们当成自己的战友,分享军营里的成长经历,教他们磨炼意志,告诉他们身为人民警察,肩上扛着的是责任,心里要装着人民。

每年的培训周期不长,却总能留下刻骨铭心的回忆。犹记有一年培训结业,新警们自发列队,向我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齐声喊着:“谢谢林教官!”那一刻,看着一张张黝黑却朝气蓬勃的脸庞,看着整齐划一的队伍,我心里满是欣慰与动容,常年握钢枪的手,竟有些微微颤抖,我郑重地回以军礼,眼眶不自觉地泛红了。

培训结束,他们奔赴各个警务岗位,成为监狱人民警察,和我成了并肩守护一方平安的战友。分别时没有伤感的泪水,只有坚定的握手与嘱托,“以后在岗位上,好好干,守住初心,不负身上的警服!”“林教官,我们一定会常联系,不辜负你的教导!”

往后的日子里,逢年过节,总能收到他们发来的祝福消息;偶尔在监管区执勤、执行任务碰面,他们会远远地跟我打招呼,亲切地喊我一声“林教官”;遇到工作上的困惑,也会主动找我聊天请教。哪怕时隔多年,那份在训练场上结下的情谊,从未褪色。

作为驻监武警,我们驻守高墙之上,守护外围的监管安全,而每年的新警培训,让我以教官的身份,把军营的作风、军人的担当传递给这群新警,看着他们成长为合格的人民警察,和我们一同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安宁。

橄榄绿与藏青蓝,在训练场相遇,在岁月里相知。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只有一次次队列训练的坚守,一句句真诚的叮嘱,一份份军警同心的深厚情谊。这份每年如约而至的相遇,这份跨越警种的友谊,早已融入我的军旅生涯,成为我身为驻监武警,最珍贵、最难忘的时光,也让我更加明白,无论是武警还是监狱警察,我们都有着同样的使命,那就是用忠诚与坚守,护万家灯火,守一方平安。

“你们和我们不一样,犯人统一尊称你们为‘警官’,而驻监武警保护的是监狱外围安全,我们仿佛是大墙上的月光,常常被人忽视。只有犯人路过围墙的时候,才会对着我们抱着的钢枪大声报告,‘报告,大军,犯人通过’,因为我们的存在感并不高。”我常对新警察说。

“那道墙,不是隔开罪与罚,而是撑起秩序与希望。我们站在大墙上,你们躬耕在大墙里,犯人叫我们大墙兵,因为我们的权力有限,活动受限,但是我们同样很关键,我们不是为了惩罚谁,而是活成了大墙上的那道白月光——默默负重守平安,为正义站岗。”

我教他们站哨,教他们训练、执勤和处突,用坚守传递力量。甚至保留着朱卫国当年那套“站军姿”的训练法,要求新兵在烈日下站满四小时,不许动,不许言。

“班长,这太苛刻了。”有新兵抱怨。

我看着他,眼神像极了当年的朱卫国,“苛刻?等你真正站在哨塔岗楼上,听见监舍里的哨声,你就会明白——我们苛刻的,从来不是花架子,而是一种不怒自威的威慑力,岿然不动,给人以稳如泰山的安全感。”

2010年春天,我收到一封陌生来信。信封泛黄,邮戳是山东威海。他打开,是一张照片:一家名叫“老兵海鲜馆”的小店,门口挂着红灯笼,一个熟悉面容的男人系着围裙,笑容灿烂。背面写着,“林夕兄弟,海鲜馆开了两年了,你什么时候来?我给你做最香的海鲜。”

我久久凝视着照片,眼眶微热。翻出抽屉里那张早已模糊的一排九班合影,指尖轻轻抚过朱卫国和这个来信人的脸。

窗外,嘉丽泽的夜空星光点点。哨塔上的探照灯依旧扫过铁丝网,像9年前一样。

我拿起笔,在照片背面写下一行字,“我还在坚守。等你来嘉丽泽,我请你吃车架场岗楼下的烧烤。”

然后,我合上相册,走向训练场。新一期培训即将开始,年轻的面孔正列队等候。我知道,有些使命,不会结束。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着。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2012年,新监狱整体搬迁的工作还在收尾,轮到我光荣退伍了。他坐上了开往广东的列车,告别了嘉丽泽和战友们,慢慢消失在人海。

2025年,初秋,我和马永涛退伍后第一次回到嘉丽泽,共同找寻我们的青春记忆,回味一起走过的日子,那个让我们刻骨铭心的地方。

风从干涸的河床吹过,卷起一层细沙,像时间在低语。我站在一片空旷的荒地上,脚下是碎裂的水泥块和半截锈蚀的铁门框。我低头看着手中一张泛黄的照片:九个穿着97式作训服的年轻士兵,站在红砖营房前,笑容青涩。照片右下角写着:“2001年,新兵连一排九班,嘉丽泽农场驻监武警中队。”

“就是这儿。”我轻声说,声音被风撕碎,散在空气里。

马永涛站在我身旁,手里拄着一根登山杖,裤脚沾满尘土。他眯眼环顾四周,试图从这片荒芜中辨认出一点熟悉的痕迹。可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哨塔岗楼,没有铁丝网,没有那排红砖平房,甚至哨所旁连那棵老榆树,也只剩下一个枯死的树桩,像被遗忘的墓碑。

“营房没了?!”马永涛喃喃道,“连地基都推平了。万万想不到,连一块砖都没留下!”

我点点头,蹲下身,手指抚过一块嵌在土里的碎瓦片。“全拆了。农场三年前整体搬迁到南面靠乡镇的新区,这里划为生态修复区。大搞房地产开发,打造旅游度假区。”我们苦笑,“当年我们种的白杨,一棵没剩。”

故地寻踪,月色无归处。

我们两人静静的沉默。风掠过耳际,仿佛还夹杂着当年的口令声,恍如隔世,好像还在昨天。

二十多年的风尘,被脚步轻轻踏碎,我们终于回到了昆明嘉丽泽这片旧地,循着记忆里的方向,来找那座曾承载过我们最美的年华里青春记忆的大墙岗楼。

可眼前一片狼藉的荒草、碎瓦片和空地,当年高耸的岗楼、斑驳的高墙、泛着冷光的电网,全都消失在岁月里,连一丝残存的痕迹都寻不见。风掠过耳畔,还是熟悉的温热,可那份属于哨兵的紧绷与坚守,仿佛瞬间没了依托,两颗早已被岁月磨得沉稳的心,猛地空了,像漂泊的孩子没有了可以回去的家园,像南归的大雁没有了可以折返的老巢,像一棵茂密的大树突然发现自己从此找不到可以依托的根须,这种无力感,这种失落感,漫开无尽的惆怅。

我们并肩站在这片空旷里,无需言语,记忆便不约而同地翻涌。恍惚间,又看见二十多年前的月光,清冷冷地泼在高高的岗楼上,洒在两个年轻挺拔的橄榄绿身影上。那时我们并肩站在哨位上,钢枪紧握,肩并肩守着长夜,月光落在彼此的帽檐上、警徽上,也落在沉默却坚定的眼神里。夜里的风很凉,高墙内外一片寂静,只有彼此均匀的呼吸声,是长夜执勤里最安心的陪伴。我们曾在月色下交换过一个眼神,无需多言,便懂那份坚守的责任;曾在换哨时轻声寒暄,聊起远方的家,聊起未知的未来,所有的青涩、热血、孤独与赤诚,都藏在那方小小的岗楼里,藏在每一个月色笼罩的深夜里。

那座岗楼,是我们青春的坐标,是戎马岁月最深刻的印记,是无数个不眠之夜的见证。可如今,坐标没了,见证不在了,连当年洒落肩头的月光,再也找不到可以依托的岗楼,再也没了落脚的地方。

望着空荡荡的平地,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有怀念,怀念那些并肩作战、以青春护平安的滚烫岁月;有不舍,不舍那段纯粹炙热、义无反顾的军旅时光;更多的是深深的惆怅,岁月无情,物是人非,曾经站岗的地方早已变了模样,那些藏在岗楼里的青春记忆,仿佛成了无处安放的浮萍。

我们相视无言,眼底满是唏嘘。当年的少年郎,如今鬓角已染霜色,当年坚不可摧的岗楼,也化作了尘土。唯有记忆里的月光,依旧清亮,依旧照着两个出走大半生之后的老兵,照着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风轻轻吹过,带着几分落寞,原来有些地方,只适合藏在回忆里,一旦踏足,只剩满心的怅然,可那段月光下的坚守,早已刻进骨头、融入血液,成了此生永不磨灭的荣光。

“还记得不?”马永涛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那年暴雨夜,我们去护鱼塘,你把我从洪水里拽出来,差点自己也滑进河里。”

“记得。”我也笑了,“你当时说,‘广东仔,我这辈子欠你一顿海鲜大餐’。”

“现在我还想说。”马永涛拍了拍我的肩,“没了兑现这顿大餐,我开的海鲜餐厅饭馆,就叫‘老兵海鲜馆’,你不知道吧?”

我一怔,随即摇头,“眼见为实,没有吃过。”

“不要怪我没有告诉过你,给你寄过信,就算告诉过了。你不来是你的事,我一直等你过来吃,也一直等老战友们过来吃。我‘老兵海鲜馆’,是希望战友们有个相聚的地方,大家就算退伍,也不会走散。”马永涛咧嘴一笑,眼角的皱纹深深,“我一直等着你北上威海,来我这里聚聚,等不到你来,只有我来找你。”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从怀里掏出一本皮面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剪报,《山东威海退伍军人创办“老兵海鲜馆”,免费为困难老兵提供餐食》。照片上,马永涛系着围裙,正在给一位老兵端茶递水。

“我去年才看到。”我低声说。

马永涛沉默片刻,忽然蹲下,从碎石堆里捡起一块锈迹斑斑的金属片。他用袖子擦了擦,露出上面模糊的字迹:“嘉丽泽农场武警中队——岗哨责任区”。

“这是……哨塔的铭牌?”我接过,指尖轻抚那行字,仿佛触到了当年的温度。

“我们站过的那个哨塔岗楼,就在这儿。”马永涛指着前方一片平坦的荒地,“我还能看见老班长站在上面,手扶枪托,盯着监管区操场上的放风场。他说,‘永涛,别走神,站岗就是战场,放风场上无数双罪犯的眼睛,正盯着我们的岗楼看呢!’”

我闭上眼。仿佛看见了——2001年的夏天,烈日当空,我和马永涛在哨塔上交接午班,监管区里罪犯列队走过,脚步拖沓。远处,朱卫国站在训练场边,叫刚下岗楼的我迅速归队训练,支队要执行长途押解任务,他吹响哨子强化体能、组织训练,声音穿透热浪。

“除了岗楼执勤的哨兵,全体集合!负重五公里!”

我听见自己年轻的声音在喊,“到!”

我们扛着沙袋在泥地上奔跑,汗水浸透作训服;我们深夜持枪巡逻,手电光扫过铁丝网;我们站在火车站月台,与监狱警察并肩而立,押着戴手铐的几十名罪犯押解登上开往新疆的绿皮火车。那一次,一名罪犯试图用头撞击车窗,我一个擒拿将其按倒,枪口始终对准对方太阳穴,手稳得像铁铸。

“小同志,你是哪个部队的?”执行任务的列车指挥长问。

“我们是嘉丽泽一支队一排九班的。”我骄傲地回答。

可现在,一排九班的痕迹,被风沙抹平了。

“老班长会不会也来过这儿?”马永涛望着那片废墟接着说,“来看看我们站过岗的地方?”

我沉默。我不甘心我们心底的青春记忆,在弹指一挥间,彻底的消失了,更担心老班长看见过岗楼的消失。但我知道,有些地方,即使被夷为平地,也永远在心里立着一座哨塔岗楼。

夕阳西沉,荒原被染成一片暗红,像血,也像火。

“走吧。”马永涛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我请你吃烧烤。就在这儿,搭个帐篷,我带了便携炉。”

我一愣,“在这儿?”

“对。”马永涛笑着,从背包里拿出烧烤三件套,“就当是……最后一次站岗。我们一排九班,补一次夜哨。”

我们两人在废墟中搭起一顶旧式武警帐篷,架起炉子,烧碳火,从车上拿出从车架厂烧烤摊买的食材。马永涛熟练地翻烤五花肉、鸡翅中、卤猪蹄,烤猪蹄的香气在冷风中弥漫开来。

他们坐在帐篷口,津津有味地吃着热腾腾的烧烤,望着渐暗的天光。

“希望老班长不知道哨所消失了,”马永涛忽然说,“如果老班长看见这里已夷为平地,他会非常难过的。”

我望着星空,轻声说,“他一辈子都只会说——‘一排九班,注意隐蔽,保持警戒。’而我们会对他说‘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大墙上的月光,很美’”。

二十多年光阴一晃而过,我们两个老兵坐在早已消失的岗楼下,月光还是当年的月光,而我和永涛,依然还是当年的好兄弟,还是两个热血青年,并肩坐在当年日夜坚守的哨塔岗楼下。

曾经高耸的岗楼早已不见踪影,高墙也没了痕迹,眼前只剩空荡荡的回忆,仿佛那段戎装岁月从未在这里留下印记。

我们静静坐着,不约而同抬头望向夜空。

那轮月亮,清辉如水,温柔地洒下来,和当年一模一样。恍惚间,他们又回到了当年,一身戎装挺立在岗楼上,月光铺满肩头,照亮帽徽,也照亮彼此年轻而坚毅的脸庞。那时夜静风清,四下无声,只有月光与钢枪相伴,职责在肩,心无旁骛。

物换星移,岗楼可以消失,旧址可以变迁,可头顶的月光,依旧明亮如初,不曾黯淡半分。

就像我们当年身为驻监武警的坚守与忠诚,不会因岁月流逝而褪色,不会因环境变迁而消散。岗楼是有形的哨位,终会被时间拆除;而军人的担当、忠诚与初心,是无形的丰碑,永远立在心里,如同这万古不变的月光,始终明亮,始终清澈,始终照亮来路,也照亮一生不变的底色。

马永涛笑了,眼角有泪光。

风,又起了。

远处,一辆观光车缓缓驶过,车灯穿过隔离栅栏,扫过废墟,与我们二人目光短暂的“对视”。那光掠过帐篷,掠过那块锈蚀的铭牌,掠过两个老兵的身影,然后消失在高尔夫球场爬坡的黑暗中。

也许,没有人会想到。多年以后,还会有人在消失的岗楼旧址,相约来到这里,找寻他们一起走过的日子。

而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某种东西,或许从未真正消失。

鸟儿飞过天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是,它们曾经来过。

2026年,暮冬,深圳火车站。永涛第二次来看我。

别离那天,安检口的传送带还在空转,发出单调的嗡鸣。马永涛的背影刚刚消失在闸机深处,那件时髦的皮夹克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枯叶。我僵立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他临别时拍打我肩膀的力度——那力道太重,带着山东汉子特有的粗砺,却偏偏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要不合张影?”我想起他第一次来看我时,朱老班长的声音仿佛还在穹顶下回荡,让人忍不住泪眼婆娑。

我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屏幕,却迟迟没有拿出来。此刻掏出手机,对着永涛远去的方向按下快门,拍下的只会是一张空洞的、充满遗憾的背影。

深圳的站台总是喧嚣的,但在那一刻,我的世界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马永涛转身的那一刻,我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退伍老兵的背影,而是一座移动的山岳,沉重得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离别的倒计时上。那件并不合身的皮夹克下,依然能看出他挺拔如松的脊梁,那是军营赋予他的底色,即便脱下了军装,即便置身于这光怪陆离的红尘,那股子精气神儿依然像钉子一样扎在我的视网膜上。看着那个背影,我忽然觉得眼前的世界褪色了,周围那些霓虹闪烁的广告牌、行色匆匆的路人、五光十色的车流,统统变成了黑白的背景。唯独他的背影,在我眼中呈现出一种最为厚重、最为纯粹的“无色”。那不是苍白,而是包容了所有色彩的白,是历经沧桑后归于平淡的纯粹,就像我们当年穿过的旧军装,洗得发白,却比任何锦衣华服都更加耀眼。

那一刻,我仿佛透过他的背影,看到了嘉丽泽大墙下清冷的月光。那是我们共同驻守过的地方,是高墙电网下最忠诚的见证者。月光无声,却照亮了我们无数个寂寞的哨位;背影无言,却承载了我们之间比海更深的战友情谊。他不需要回头,我也知道他那被风吹乱的头发下,藏着怎样一张隐忍的脸。这种依依不舍,不是儿女情长的缠绵,而是两个钢铁汉子之间,用沉默堆砌起来的千钧重负。

列车终究还是开走了,带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却带不走刻在我骨子里的记忆。在这个繁华得让人有些眩晕的城市里,马永涛留给我的这个无色背影,成了我心中永不褪色的风景。它时刻提醒着我,无论走多远,无论身在何方,那份在大墙下、月光里结下的生死情谊,早已化作了我生命中最坚硬的铠甲。

风从车站的换气窗灌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汽车尾气和远处海港的咸腥味。这味道让我产生了一瞬间的眩晕,仿佛时空错位,我仿佛站在嘉丽泽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2007年的嘉丽泽。

“立正——稍息!”

老班长的口令像鞭子一样抽在清晨的操场上。我和马永涛并排站在队列里,脚下的黄泥巴还带着夜里的潮气。那时的阳光是慷慨的,毫不留情地炙烤着我们的后颈,汗水顺着脊梁沟流进迷彩服的领口,痒得钻心。

“你们两个,出列!”

老班长朱卫国黑着脸走过来,手里捏着那管被我们挤得变形的牙膏。那是绿色的“中华牌”,铝管已经被拧成了麻花状,像一条死去的蛇。

“马永涛!林夕!”老班长把牙膏举到我们鼻子底下,“这是第几次了?共用牙膏也就算了,挤成这样,为什么如此节俭,这是什么情况?”

“报告班长!省时间!”马永涛梗着脖子喊,脸涨得通红。

“省时间?”老班长冷笑一声,目光锐利的扫过我们两张稚气未脱的脸,哈哈大笑。他说,“同吃一锅饭,同站一个哨,同用一支牙膏,真正的好兄弟。”

“同用一支牙膏,就能永远在一起吗?”话锋一转,老班长厉声说。

我们愣住了。那时的我们,对退伍根本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以为青春是一条永不干涸的河。就算以后退伍了,山东和深圳的距离,在我们眼里不过是地图上两个彩色的圆点,一张硬座车票就能轻易跨越。我们不懂老班长为什么那天会如此伤感,他眼里深沉,只觉得他心血来潮。

“违反内务卫生规范,把这管牙膏舔干净,每个人再给我写不少于两千字的检查!”老班长把牙膏扔在地上,“现在!立刻!”

我们蹲在红沙训练操场跑道上,像两只笨拙的啄木鸟,轮流对着那干瘪的铝管吹气、挤压。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身后的单杠上,像两个纠缠在一起的问号。那时的我们,满脑子都是一起训练、一起学习、一起站岗的美好时光,却不知,老班长正站在不远处,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着我们——因为他已经接到了自己退伍的通知,他不想让大家都伤感,所以用我们那支共用的牙膏,给这两个以为来日方长的少年,上一次深刻的最后一课。

“先生,请让一让。”

安检员的提醒把我拉回现实。我这才发现自己挡住了通道。我狼狈地退到一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们行色匆匆,每个人都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没有人会为一段25年前的回忆驻足。

我掏出了手机,点开了相册里那张唯一的老照片——那是退伍前在营房门口拍的。照片里,我和马永涛肩膀搭着肩膀,笑得没心没肺。背景是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红旗,还有老班长站在一旁,背着手,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现在的我,终于读懂了他当年那个笑容里的含义。

那是一种“我知道你们以后会失去什么,但我不能告诉你们”的无奈;是一种“愿你们在未来的某一天,能笑着想起此刻”的每一分每一秒。

我收起手机,转身走出车站。

深圳的阳光刺眼而热烈,和嘉丽泽的阳光不同,这里没有嘉丽泽特有的水泽腥味,只有车水马龙的城市快节奏。而我心里那片沼泽中的青春记忆,却从未消失,他曾经在我的梦中无数次地出现过。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那春天,嘉丽泽的月光下,我们共用一管牙膏。站岗的寒夜里,我们早就把彼此的影像,刻进了骨头里,在抗洪抢险中、在生活和工作里、在防爆处突中、在我们把后背交给对方的那一刻,就已定格。

马永涛,老班长,还有那个曾经的我。

我们永远留在那个春天里,穿着不太合身的军装,满脸稚气,以为青春不会散场、来日一定方长。

出走大半生,才知道重逢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现在的我们,只是久别重逢的老兵,在岁月长河里,拖着长长的影子,走向彼此、相互温暖。

十一

临行之前,我对马永涛说起了一件最让所有人痛心的往事,那是八个广东兵中的一个,我的兄弟——向新。

那年冬天,寒气裹着昆明东北部的风,吹在脸上生疼。我们八个毛头小子,背着沉甸甸的行囊,从老家市里一路往西,辗转来到嘉丽泽的驻监武警营地。彼时的我们,身上套着还没授衔的新兵作训服,布料粗糙,却裹着一颗颗滚烫又忐忑的心。

陌生的营房,空旷的训练场,耳边全是陌生的口令,可我们八个来自同一片故土,张口就是熟悉的乡音,自然而然就凑成了最紧密的小团体。新兵连的日子苦到极致,天不亮就出操,站军姿站到双腿发麻,齐步走练到手脚不协调,夜里躺在床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可年轻从不知道什么是苦,累了就互相捶背,饿了就分着吃一块干粮,受了训斥就躲在被窝里互相打气,八颗心紧紧贴在一起,把异乡的寒冬,捂得格外暖和。

新兵连授衔那天,是我们来嘉丽泽最开心的日子。八个人特意换上崭新的常服,军帽戴得端端正正,肩章还带着新鲜的棱角,在营区的训练场上,拍下了那张珍藏多年的合影。镜头前,八张年轻的脸满是青涩稚嫩,眼神却亮得惊人,藏着对军旅生涯的憧憬,藏着对未来的无限期许。向新就蹲在最边上,腰杆挺得笔直,嘴唇微微抿着,眼神干净得像嘉丽泽清晨的露水,十八九岁的年纪,浑身都是未经生活风雨打磨的纯粹。

他向来是我们八个里最沉默的那个。性子老实憨厚,像一头默默耕耘的老黄牛,人多的场合,永远坐在角落,不抢话,不争执,我们围坐在一起高谈阔论,他就安安静静听着,听到有趣的地方,就咧嘴嘿嘿一笑,露出憨厚的神情。我们总爱开他的玩笑,逗他说话,他也从不恼,只是挠挠头,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把所有的棱角都收起来,真心实意地对待每一个兄弟。

后来下了连队,我们八人被分到四个不同的执勤连队,高墙之上的岗楼各自矗立,执勤时间错开,见面的次数渐渐少了。可那份在新兵连结下的情谊,从来没有被距离冲淡,偶遇在营区的路上,一个眼神,一句招呼,依旧是最亲近的彼此。退伍的号角吹响,我们卸下军装,各奔东西,一头扎进烟火缭绕的生活里,为了生计奔波,为了家庭操劳,天南海北,相聚变得屈指可数。

但战友二字,重过千言万语。不管隔得多远,不管多久没联系,只要谁家里有事,一个电话,所有人都会放下手头的事,第一时间赶到。这种生于军营、刻进骨血的情谊,没穿过军装的人,永远不会懂。

我们谁也没想到,这辈子最坎坷的,会是最老实的向新。

生活给了这个温和的男人太多磨难,那些藏在他心底的伤疤,我们不忍触碰,更不敢多提。后来的日子里,他精神渐渐出了问题,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说话颠三倒四,情绪也总是起伏不定,曾经那个憨厚爱笑的青年,被岁月和苦难磨去了光彩。可任凭他的世界如何混乱不堪,有一件事,他从来没有忘记过——我们八个战友,那段在嘉丽泽的军旅岁月。

无论隔多久见面,他总能一字不差地叫出我们每个人的名字,说起新兵连的训练,说起岗楼上的月光,说起营区的一草一木,桩桩件件,比我们任何人都记得清晰。有一年他病情加重,整个人都浑浑噩噩,却依旧清晰地记得,挨个打电话邀请我们去他家吃烤羊,语气执着又认真。其实,他的世界早已支离破碎,可那段穿军装的日子,我们八个并肩的时光,成了他脑海里最牢固、最清晰的净土,是他一生都不愿抹去的光。

时间走到2026年秋天,寒风瑟瑟,噩耗却猝不及防地砸向我们。

前一天,我因工作回深圳老家,几个战友闻讯赶来,张罗着聚一聚,念叨着好久没见向新,便想着叫上他一起。我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头传来向新平淡的声音,没有波澜。

“向新,我回来了,兄弟们都在,出来吃个饭吧。”

他沉默了一两秒,轻轻回了一句:“不了,我有事,就不出来了。”

语气和平常清醒时别无二致,我没有多想,只当他是身体不适,或是真的有琐事缠身,随口应道:“那行,下次再约。”

匆匆挂断的电话,成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第二天,传来向新走失的消息,我们所有人慌了神,发动所有力量四处寻找,几天的煎熬等待,最终等来的,却是阴阳两隔的噩耗。

那一瞬间,我脑子嗡的一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愣愣地站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那通电话里的对话,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狠狠扎在心上。

原来他说的有事,是忙着和这个世界告别。

原来他说的不出来,是这辈子,再也不能赴我们的约。

我总在想,他是不是早已感知到什么,不愿让我们看到他憔悴的模样,不想让我们为他担心,只想把自己最好的样子,永远留在我们的记忆里——留在2002年嘉丽泽的大墙下,留在那张泛黄的合影里,留在那个穿着崭新军装、眼神干净纯粹的青年身上。

终究,是我们错过了最后一次相聚,连一句好好的告别,都没能说出口。

今夜,我坐在灯下,轻轻翻出那张25年前的合影。照片早已泛黄,边角被岁月磨得卷曲,八个人的身影,依旧清晰地定格在嘉丽泽的训练场上。我一遍遍看着每张熟悉的脸,目光最终停留在角落的向新身上。

他还是当年的模样,腰杆挺直,眼神清澈,没有生活的苦难,没有岁月的沧桑,只是一个怀揣着军旅梦的少年,满心都是朴素的向往。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泛黄的照片上,落在旧军装的轮廓里,温柔得像当年嘉丽泽大墙上,我们一起值守过的清辉。

八个少年,如今少了一人。

可我知道,向新从没有真正离开。他留在了那段滚烫的青春里,留在了我们八个战友的心底,留在嘉丽泽的风里,留在每一次我们想起军旅时光的瞬间。

十二

嘉丽泽的冬日,少了都市的喧嚣,唯有监狱高墙外的营区,透着独有的静谧与庄严。我们是驻守在这里的驻监武警,日日与大墙上的月光为伴,守着监管一线的平安,而高墙下的这片营区,藏着我们最朴实、也最温暖的日常,尤其是逢年过节的时候,烟火气裹着军人的坚守,酿成了独属于我们的年味。

驻监武警的生活,远不止执勤站岗的严苛,还有自给自足的踏实。营区后方开辟出了好几块菜地,一排、二排和三排都是我们亲手开垦的“开心农场”,泥土里栽满了青菜、萝卜、辣椒、茄子,一到春夏,绿油油的菜畦挨挨挤挤,长势喜人。训练间隙、执勤换岗之余,战友们总会拎着水桶、拿着锄头来打理菜地,浇水、施肥、除草,每一个动作都认真细致。这是农场特有的精细照料,靠着坝子的河水、肥沃的土壤,这些蔬菜总能蓬勃生长,从春到秋,新鲜的蔬菜从不间断,成了我们餐桌最实在的补给。

菜地旁的猪圈,也是营区的一道风景。中队养了几头肥猪,从猪崽到出栏,全由战友们轮流照料,剁猪草、拌饲料、清扫猪圈,再脏再累的活,没人有过一句怨言。看着小猪一天天长大,膘肥体壮,大家心里都满是欢喜。不远处的池塘里,还养着不少鱼,碧波荡漾间,鱼儿时不时跃出水面,给严肃的营区添了几分生机。种菜、养猪、养鱼,不是任务,而是我们扎根军营、自力更生的坚守,用双手创造生活,让枯燥的执勤日子,多了满满的烟火暖意。

平日里,餐桌简单朴素,可一到过年过节,中队的后厨就成了最热闹的地方。炊事班忙前忙后,战友们也纷纷搭把手,摘菜、洗菜、剁肉、杀鱼,平日里握钢枪、练战术的双手,此刻拿起厨具,同样麻利熟练。自家种的蔬菜鲜嫩欲滴,现杀的猪肉香气扑鼻,池塘里捞上来的鱼鲜活肥美,所有食材都是自给自足,带着泥土与汗水的芬芳,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珍贵。

炖排骨、炒茄子、酸菜鱼、红烧肉,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摆满餐桌,香气弥漫在整个营区。没有奢华的摆盘,却满是家的味道。大家围坐在一起,卸下执勤的疲惫,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举杯相庆,说着平日里来不及说的家常,聊着训练与执勤的点滴,欢声笑语冲破了高墙的肃穆,温暖了每一个坚守岗位的节日。

记得2002年的春节,格外热闹。支队首长专程来到基层连队,看望坚守在驻监一线的我们,还带来了慰问品,与我们一起军民联欢,共度新春。首长没有丝毫架子,走进我们的菜地、猪圈、池塘,仔细查看我们的自给自足成果,夸赞我们扎根基层、自力更生的精神,叮嘱我们既要守好职责,也要照顾好自己的生活。

联欢活动热热闹闹地展开,营区的空地上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春联,喜庆的氛围扑面而来。战友们轮番上台表演,唱歌、小品、擒敌拳表演,每一个节目都充满了军营特色,质朴又精彩。驻地的监狱领导带队也来到营区,和我们一起联欢,送油盐柴米、送福字、带来嘉丽泽特有的玫瑰酒、武昌鱼和蔬菜瓜果,军民一家亲,暖意融融。

首长和我们一起围坐在餐桌旁,吃着我们亲手种的菜、养的猪、钓的鱼,亲切地和我们拉家常,询问执勤训练、生活起居的情况,叮嘱我们牢记驻监武警的使命,守护好监狱安全,守护好一方稳定。饭桌上,没有上下级的拘谨,只有长辈对晚辈的关怀,首长频频举杯,向我们致敬,感谢我们舍弃团圆、坚守岗位,用青春守护平安。

窗外,年味正浓,烟花绽放,照亮了高墙与营区;屋内,饭菜飘香,欢声笑语,满是温情与力量。我们是驻守在大墙上的驻监武警,日日与清辉的白月光相伴,坚守在监管一线,不能与家人团圆,却用双手打造了温暖的军营小家,在自力更生中扎根基层,在节日联欢中感受关怀,在并肩坚守中践行使命。

高墙威严,初心滚烫。那些亲手种菜、养猪、养鱼的日常,那些节日里热气腾腾的饭菜,那些首长亲临、军民联欢的温暖,都成了我军旅生涯里最难忘的回忆。我们守着高墙,护着平安,在平凡又艰苦的驻监生活中,活出了军人的担当,也藏着最动人的军营温情,这份高墙下的年味,这份扎根基层的坚守,终将成为青春里最耀眼的光。

月光不凉,热血未凉。

指尖抚过那张泛黄的新兵照,二十五年前的嘉丽泽月光,仿佛当年那样落在八个青涩的少年脸上。那时我们身着未授衔的作训服,是驻守嘉丽泽农场的驻监武警,把最滚烫的青春,留在了昆明嘉丽泽的高墙之上,留在了夜夜倾泻的月光里。

后来的岁月,兵服褪去,我们终究退伍,告别了营区,消散在茫茫人海之中。有人守着故土安稳度日,有人远赴他乡奔波谋生,岁月在每个人身上刻下不同的痕迹,人生起落、世事无常,命运给了我们各不相同的归途。有人历经坎坷,被生活磨平棱角;有人悄然离去,化作心底永远的牵挂,就像向新,永远留在了2026年的秋天,消散在人间烟火里,却从未走出我们的记忆。

总有些事物会在时光里消散。当年矗立的高墙岗楼,早已被岁月夷为平地,曾经日夜值守的哨位、冰冷的电网、斑驳的砖墙,都消失不见,连一丝痕迹都无处寻觅。可头顶的月光从来不曾改变,当年洒在大墙岗楼上、照亮我们执勤身影的嘉丽泽的月光,依旧跨越二十五载春秋,清辉依旧,温柔如初。

岗楼会坍塌,哨位会消失,岁月会带走年轻的容颜,会让鲜活的身影消散人海,甚至会带走我们挚爱的兄弟,可那份生于军营、刻进骨血的战友情,从来不曾消散半分。

我们或许会被人海淹没,会被岁月冲淡模样,会经历人生的离别与坎坷,可那句“Old soldiers never die, they just fade away”,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老兵永不逝去,只是悄然凋零,凋零的是青春的模样,是在岗楼站岗的岁月,却从未凋零那份赤诚与热血。

当年在大墙之上,月光洒在肩头,我们八人在嘉丽泽不同的连队值守,手握钢枪守护一方平安,那份热血、那份忠诚、那份不离不弃的战友羁绊,早已融进血脉。无论相隔多远,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无论世事如何起落,只要想起嘉丽泽的月光,想起大墙之上的并肩时光,心底的热血就永远不会凉。

岗楼已逝,月光依旧;老兵散去,情谊永存。那些悄然凋零的,是时光,是身影,是过往的岁月;而永不消散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战友情,是藏在心底的军人热血,是那段青春岁月里,最炙热、最永恒的光,如同嘉丽泽万古不变的月光,照亮我的往后余生,岁岁年年,滚烫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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