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羊城监狱的办公区大门口是一条内部道路,常年静默如铁。灰白色的水泥墙垣壁垒森严,顶端缠绕着冷光闪烁的电网,在正午的烈日下泛着金属的青灰光泽,像一道割裂天际的伤疤。铁门开合时,伴随着机械锁链的摩擦,发出沉闷的“咔嗒”声,仿佛巨兽吞吐着秩序,隔离着呼吸。警灯在岗亭顶上缓慢旋转,红光掠过地面,又迅速被阴影吞噬。
办公区门前那排老柳树,不知植于何年,枝干虬结,树皮斑驳如老人手背上的青筋。春来抽芽,嫩绿如烟;冬至落叶,枯黄卷曲,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风过时,柳枝轻摆,影子摇曳,如同无数只伸向高墙的手,在召唤亲人的归来。它们年复一年地站着,像一群沉默的哨兵,守望着这座肃穆而庄严的监管区,也见证着人间最深的等待。
可不知从哪天起,柳树下多了一个老女人。
她头发花白,约莫七十有余,发丝在风中零乱地飘动,像一蓬被霜雪压垮的茅草。脸上沟壑纵横,是风沙与岁月共同雕刻过的黄土坡,每一道皱纹里都嵌着北方的尘、南方的湿。她穿着一件破旧的蓝布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角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泥渍。她从千里之外,追逐着儿子的踪迹,一路风尘碾压而来。她手里总捏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烟身已被她的体温焐得微温,指腹反复摩挲着那粗糙的纸面,像是某种仪式性的信物。她不抽烟,只是反复地捏着,仿佛那根烟是她与这个世界沟通的媒介,是她唯一能握在手中的、关于“正常生活”的残片。
每天清晨八点半,她准时出现在柳树下。有时天还未亮透,晨雾如纱,笼罩着监狱前的空地,远处山影朦胧,鸟鸣稀疏。她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折叠小凳,轻轻打开,动作缓慢而庄重。她坐下,背脊挺直,目光直直地投向监狱大门,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雕像。天光渐亮,橙红的朝霞染上高墙,也落在她脸上,却照不进她那双深陷的眼睛——那里面,有漫长而焦虑的等待。
监狱大门口的那株老柳树下,总见她孤零零的身影静坐,仿佛透过高墙电网,用心灵感应着儿子的呼吸与心跳,默默注视着他每日的起居行止,如同他就在身旁......
每当有穿制服的警察进出,她便微微欠身,点头,声音轻得像风中絮语,却清晰得如同钟摆敲击在寂静的清晨:“长官,您们好……我是王羽凡的妈妈,他在里面好吗?”
声音温和,带着北方口音的尾音微微上扬,像一缕炊烟,袅袅升起,却像一根细针,刺进每个路过的警察耳中。他们脚步不停,眼神回避,有人加快步伐,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格外急促;有人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紧锁的眉头;有人干脆绕道而行,连目光都不敢掠过那片柳荫。没人敢回应。不是冷漠,是恐惧——怕一句善意的问候,怕一次交谈惹上麻烦,怕自己成了“违规接触犯人家属”的反面典型。制度如铁,人情似纸,一碰就破。
她不恼,也不追。只是日复一日地坐着,风雨无阻。
起初,她只在上下班时段出现。后来,她开始在监狱围墙外的湖边商贸区来回踱步,一圈,又一圈,脚步缓慢而坚定,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浅浅的印痕,像年轮,也像她心中无法愈合的伤。她嘴里喃喃自语,有时是“羽凡吃得好吗?”“他冷不冷?”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在风中飘散,被柳叶接住,又被风带走。有时,她哼一段不成调的儿歌,是《小燕子》,是《世上只有妈妈好》,调子走样,却一字一句,清晰如昨。那是她儿子小时候她常唱的,如今,她唱给高墙听,唱给风听,唱给那个永远无法回应她的背影听。
每个月的会见日,她必到。穿着最整洁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硬的藏青色呢子大衣,领口别着一枚褪色的梅花胸针,是儿子小时候送她的母亲节礼物。她拎着一个旧布包,里面装着儿子爱吃的酱菜、新织的毛衣、几本翻旧的书,还有一封她写了一整晚的信,字迹歪斜,却满是牵挂。她按规矩排队,登记,安检,见完面,又默默离开。从不哭闹,从不纠缠。只是每次出来,眼眶微红,脚步更沉,像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她在北京的家早已空置。儿子判了十二年,她卖了房,千里迢迢从北京搬到云南,租住在监狱隔壁的小镇上。一间十平米的出租屋,墙皮剥落,天花板有水渍的痕迹,像一幅抽象的地图。一张床,一个炉灶,墙上贴满了儿子从小到大的照片——婴儿时的笑靥,小学时的红领巾,大学时的学士服。邻居说,她常对着照片说话,像儿子就在身边。夜里,她会打开台灯,灯光昏黄,照着她佝偻的背影,她一边织毛衣,一边轻声说:“羽凡,今天降温了,妈给你织了件厚的。”
“她为了解决每月长途探监来回奔波的不便,就常住租了房子在监狱附件住下,陪儿子坐牢来了。”镇上小卖部的老板娘叹息,“以前只听说过学区房,想不到因为这位北京老人的到来,使得监狱附近小镇的廉租房成为了牢区房。她像陪读,可她陪的是漫长的刑期。”
她开始给监狱打电话。接的是指挥中心的女警小陈。起初,小陈还耐心解释:“王羽凡表现良好,监区考核合格,减刑有希望……”
可老母亲每天打,不分早晚,电话一通,还是那句:
“长官,您们好……我是王羽凡的妈妈,他在里面好吗?”
一遍,十遍,百遍。小陈从耐心到烦躁,再到心酸,最后只能断然挂断,“老太太,监狱规定不能频繁咨询,我们还有许多公务要办,请你把打电话咨询的时间留给其它像你一样的人,请您理解。”
可电话依旧打来。有时在凌晨,有时在深夜,铃声在指挥中心空荡的办公室里回响,像一种执念的敲门。
更让人不安的是,她开始出现在监狱湖边商贸区警察常去的餐厅、百货店。看到穿制服的人,她便迎上去,双手递上香烟,或悄悄把账单结了,“长官,您辛苦了,我替我儿子谢谢您们警官他。”她的手枯瘦,执着地递出那包高价的一支香烟,献上敬意。
有的年轻警员吓得不知所措,老警员则示意柜台收银员并说道,“把钱退还给她,她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别搞错了”,然而转头对着笑呵呵的老太太说,“老人家,你年纪大了,赚钱也不容易,我们有纪律有规定,不能接受犯人家属的吃请,请你理解和配合,快把退还的的钱收了。”
她苦笑着说,她不敢惹事。她只是想打听一下儿子在里面的消息,希望有人给他说说儿子的情况,哪怕是三言两语,都好。她试图靠近这里的警察,哪怕一寸,却让人望而却步、谈“虎”色变。她站在烧烤一条街的餐厅门口,闻着饭菜的香气,看着警察们吃饭,嘴角微微上扬,她看着这些警察不是面目狰狞之辈,她想到这些警察每天对儿子说话的态度,大抵也不会太恶劣,于是心里也就放松了。她站在小商店外面,望着来这里买东西的警察,她轻轻点头,像在确认她内心的这种松弛感。
两年多,她像一根钉子,钉在羊城监狱的边缘。柳树下的小凳被坐得发亮,木纹被磨平,边缘甚至出现了细小的裂痕。水泥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像年轮,也像她生命的刻度,踏石留痕。她成了监狱门口的一道多余的“风景”,一个无人敢触碰的禁忌,一个被制度遗忘的孤岛。
直到某个雨天,柳树下空了。
雨下得很大,是云南初秋的冷雨,夹杂着山风,打在枯黄的柳叶上噼啪作响。雨水顺着树干流下,像眼泪。连续三天,没人再看见她。柳树下那张折叠凳上坐着的老母亲,仿佛突然消失了一样,再没有出现过。
小陈试着回拨那个记在备忘录里的电话号码,空号。
她上报了情况。监区派了人去出租屋查看。
门虚掩着。屋里很干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像没人住过。炉灶上还放着一口锅,锅底残留着一点粥的痕迹,早已干涸发黑。墙上照片还在,但玻璃裂了道缝,从中间劈开,像命运的裂痕。桌上放着一封信,用胶带封好,写着,“请转交王羽凡。”
房东说,老人是那天夜里走的。没吵没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合影,照片上有她和儿子,笑得很开心。
这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心里清楚自己年岁已高,恐怕等不到儿子出狱的那一天。于是她不远千里,从北京来到云南,执意在监狱外的小镇租下一间小屋,天天来到监狱外围“陪”儿子“坐牢”。她以思念为伴,以守望为生,最终在出租屋里安详离世。她没有等到重逢,却用一生诠释了何为不离不弃的相随。
这爱,像风走了万里不问归期,无声无息,从未停息。
她吹过儿子吹过的风,这何尝不是一种相拥?
她走过儿子走过的路,这何尝不是一场相逢?
她依然那么喜欢他,哪怕他隔在高墙之内;
她只想与他共度余生,哪怕只是遥遥守望。
听闻远方有他,她便动身跋涉千里,
追逐的不是风景,而是与他有关的点点滴滴。
她从未歇息,只为那份深藏心底的温柔。
这世间最深沉的爱,
不是朝朝暮暮,而是纵隔咫尺,依然相随无别离。
没人知道她最后想说什么。
而那封信,被上报,送到监区长手里。打开时,里面只有一张纸,字迹颤抖却清晰,墨水有些晕开,像被泪浸过,“羽凡,妈可能等不到你出来了。但妈每天都在围墙外,妈除了会见日才能看到你,其它时间妈只能蹲在大门口等你,妈一直在这儿……”
几天后,王羽凡在监区放风时,突然停下脚步,望向围墙外那棵柳树的方向。风起了,柳枝轻摇,仿佛有人在招手。空气中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像他母亲身上特有的味道。
他不知道母亲已逝。
他只知道,好几个月的会见日,那个熟悉的身影,再也没有来了。
他忍不住问警官,“我妈妈……最近怎么没来呢?”
警官沉默片刻,说,“你妈妈……很爱你。”
王羽凡低下头,一滴泪水,悄然滑落。警官给他递过来那张泛黄的合影照。
……
夜深,监区熄灯。
铁门在远处发出沉重的闭合声。
王羽凡在床头凝视着合影照——母亲笑容温婉,背景是北京胡同,阳光洒在她肩头。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
窗外,月光洒下高墙,像一层薄霜,冷而静。
风从窗缝钻入,带来一丝柳叶的清香,和铁道口火车呼啸而过的咆哮声。
而在那棵柳树下,不知谁放了一束白菊,已被雨水打湿,花瓣低垂,却依然挺立。菊旁,还有一根未点燃的香烟,静静躺在湿漉漉的地上,送给那位在牢区房带着遗憾辞世的老母亲。
二
狱政管理科办公室里,空气凝滞,像一团湿棉絮。
小马手里捏着那封从监区转交过来的信——就是那位老母亲留下的、写着“请转交王羽凡”的信。信封已经被拆开过,里面那张薄纸上的字迹,此刻正像烧红的针,扎得她眼睛生疼。
“监区长说:‘鉴于犯人王羽凡余刑较长,且情绪不稳定,暂不告知实情,信件暂存。’”丁科长刚才的话还在耳边回荡,语气平淡得像在处理一份普通的行政文件。
小马看着监控屏幕上王羽凡的视频图片: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眼神空洞,背景是冰冷的监区墙壁。她突然想起老人最后一次打电话来,声音沙哑却固执:“长官,您们好……我是王羽凡的妈妈,他在里面好吗?”
那天她挂断电话时,甚至觉得这老人有些烦人。
“怎么能不告诉……”小马喃喃自语,手指紧紧攥着信封的边缘。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像极了老人脸上纵横的沟壑。
……
监区放风场。
王羽凡觉得自己快疯了。
那种感觉就像被塞进了一个真空的玻璃罩子里,外面的声音都隔着一层水。自从警官那句“你妈妈很爱你”之后,他的世界就塌了一角。
“很爱你?”
为什么不来看我?
为什么连一封信、一个电话都没有?
他蹲在水泥地上,手指甲抠着地缝里的青苔。旁边的犯人正在打篮球,橡胶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咚、咚、咚”,像极了母亲在村口跺脚取暖的节奏——那是他小时候,母亲每次在雪地里等他放学时的习惯。
“羽凡,冷不冷?”
“羽凡,吃得好吗?”
幻听。一定是幻听。
王羽凡猛地捂住耳朵,额头抵着膝盖。他想起最后一次会见,母亲坐在玻璃那头,嘴唇蠕动着,他却因为心烦意乱,只顾着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怎么抬头看她。现在回想起来,那张脸好像比以前更瘦了,嘴皮有点发紫发黑,眼窝更深了,像两个黑洞,吸走了所有的光。
“王羽凡,出来!”
警官的喊声像鞭子一样抽碎了他的回忆。
……
审讯室的灯很亮,白得刺眼。
王羽凡被铐在椅子上,手腕被手铐箍得生疼。对面坐着的不是平时的警官,而是一个陌生的中年警官,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王羽凡,你母亲去世了。”
没有铺垫,没有缓冲,这句话像一块生冷的石头,直接砸进王羽凡的胸腔。
“……什么?”王羽凡愣了一下,耳朵里嗡嗡作响,“您说什么?我听不清。”
“你母亲,在监狱外的出租屋里去世了。心力衰竭。”警官的声音公事公办,甚至带着一丝例行公事的疲惫,“这是死亡证明复印件。”
一张纸被推到王羽凡面前。
另外的一封信,上面有“王羽凡”三个字,落款处写着“你的母亲”四个字,还有一行干涸的泪痕。
王羽凡的视线模糊了。他不敢相信,觉得这不可能是个恶作剧,也绝对不会是或监狱为了惩罚他最近消极改造编出来的谎话。可是,当他看到那张纸上熟悉的字迹——那是母亲的笔迹,虽然颤抖,但那是他从小看到大的笔迹——此时,他的心脏仿佛突然停跳了一拍。
“不……不可能。”王羽凡的声音在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她几个月前还……还来看过我……”
“她租的房子在监狱隔壁的镇上。”警官似乎不忍再看他的眼睛,侧过头去,“她在柳树下坐了两年。她给你织了三件毛衣,都在监狱保管室,等你刑满才能给你。她走的时候,手里一直攥着你的照片。”
柳树。
毛衣。
照片。
这些碎片突然拼凑成一幅巨大的、让人心碎的画面。王羽凡想起那个月会见日,母亲隔着玻璃,把一张照片推到话筒旁边,笑着说:“看,妈新买的围巾,好看吗?”
原来,她就在墙外不远处的小镇上,租房子陪自己坐牢。
原来,除了会见日,她一直都在大门口的柳树下坐着,早出晚归。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从王羽凡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他顿足捶胸,歇斯底里地抽泣,像一头困兽。他猛地站起,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尖叫,警官按住他的肩头让他坐下,他迅速恢复了理智和平静,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有破碎的呜咽,
“妈……妈……我对不起您……妈……”
……
狱政管理科的电话响了。
小马下意识地接起,“您好,狱政管理科。”
“长官,您们好……”电话那头是一个熟悉得让她心颤的声音,温和,带着北方口音的尾音。
小马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听筒差点滑落。
“我是王羽凡的妈妈,他在里面好吗?”
是录音。
或者是……她的幻听?
小马死死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她突然意识到,这通电话可能是老人生前无数次拨打中的一次,被系统自动记录,或者被哪个同事随手录下。但现在,这个声音成了对她、对这个冰冷制度最残酷的嘲讽。
“老太太……”小马对着话筒,声音哽咽,“他在里面……很好。您……您放心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没听懂她的回答,依旧机械地重复着,“长官,您们好……我是王羽凡的妈妈,他在里面好吗?”
小马把听筒紧紧贴在耳边,仿佛这样就能抓住那个已经消散在风中的灵魂。窗外的雨停了,一缕阳光穿过云层,照在大门口柳树下那束不知谁放的白菊上,花瓣上的水珠晶莹剔透,像一滴悬而未落的眼泪。
而在审讯室里,王羽凡蜷缩在椅子上,被铐着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死亡证明。纸张已经被他的眼泪浸湿,墨迹晕开,模糊了“死亡”二字,却模糊不了那个残酷的事实。
他双手掩面,长叹一声,肩膀剧烈地耸动。
“妈……我对不起您……对不起您……”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坐在柳树下,捏着香烟,等着感应他在牢里的生活点滴了。
三
王羽凡母亲去世三个月后。
羊城监狱的缝纫车间里,只有电动机“嗡嗡”的轰鸣声,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苍蝇在嗡嗡叫着盘旋。
空气里弥漫着新布料的化学味和机油的铁锈味。几百名服刑人员低头坐在缝纫机前,机械地推拉着布料,针头在布料上起落,发出“哒、哒、哒”的脆响,如同时间在冰冷的线缝间来回穿梭。
王羽凡坐在机位上干活。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三个月前那个在审讯室里嘶吼、崩溃的他仿佛已经死了。现在的王羽凡,是一块沉默的石头。他不说话,不反抗,甚至不看人。每天除了睡觉和放风,就是干活。他的手速极快,快到让人眼花缭乱,手指上缠着几圈发黄的创可贴,那是被针尖无数次刺破后留下的血痂。
“王羽凡,停下。”
警官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王羽凡的手指没有停,甚至没有迟疑半秒,依旧在飞快地缝合着冲锋衣的袖口。
“我让你停下!”
警官皱眉,伸手按下了他的机器开关。
机器停了。王羽凡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直勾勾地看着警官,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
“去心理咨询室,有警察找你。”警官挥了挥手。
……
心理咨询室在教育改造楼的二楼,阳光很好。
教育改造科小郑坐在心理辅导员刘警官的对面,手里捏着一份档案,眉头紧锁。
“刘老师,王羽凡这个情况太反常了。以前他虽然沉默,但还有脾气。现在……他像一具行尸走肉。而且,那封信,监区长压下来了,但最后还是把他母亲去世的消息告诉了他……”
刘警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眼神温和而犀利。他手里转着一支笔,打断了小郑,“小郑,你知道吗?极度的顺从,往往是最激烈的痛苦。他在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这种情况……就需要我们帮助一下他,让他走出来。”
“没有异常举动,我们也不方便加入,这是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刘警官叹了口气,“那个老太太,我在柳树下见过一次。她手里捏着烟,问我‘长官,您们好……我是王羽凡的妈妈,他在里面好吗?’那时候我就在想,这儿子心里得有多大的结,才能让一个母亲千里迢迢来‘陪坐牢’。”
小郑沉默了。她想起了那个雨天,想起了柳树下的那束白菊。
“我去见见他。”刘警官说。
……
王羽凡走进咨询室时,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刘警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王羽凡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目光空洞,面无表情。
刘警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鸣。
过了许久,刘警官突然开口,声音温和,不是在审讯,而是在拉家常,“你妈妈……以前是做什么的?”
王羽凡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回到了,许多年以前,北京,老胡同,最后的晚餐。
那不是什么高档的餐厅,而是自家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客厅。窗户的油漆已经剥落,玻璃上贴着几张旧报纸,挡着北方的寒风。
桌上摆着一盘炒土豆丝,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炸酱面。那是母亲的拿手好戏。
“羽凡,吃啊,怎么不动筷子?”母亲坐在对面,手里捏着筷子,却没往自己碗里夹菜,只是不停地把面挑到他碗里。
那时候的王羽凡,还没有如今的沧桑和戾气。他穿着一件破旧的T恤,眉头紧锁,眼神躲闪。他刚刚因为参与了一场斗殴被派出所教育了一番,又被公司以“品行不端”为由辞退了。
“妈,我不饿。”王羽凡声音沙哑,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他知道自己让母亲失望了。母亲一辈子省吃俭用,供他读书,盼着他出人头地,可他呢?快三十了,一事无成,还要让年仅七十岁的老母亲操心。
“吃吧。”母亲叹了口气,端起碗,用筷子轻轻拨弄着面,声音柔和却坚定,“天塌下来,有妈顶着。只要你人没事,比啥都强。”
王羽凡抬起头,看着母亲。灯光下,母亲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像落了一层霜。她的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那一刻,王羽凡突然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妈……对不起。”他低着头,声音哽咽。
“傻孩子,跟妈说什么对不起。”母亲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却满是慈爱,“妈只盼着你平平安安,别走歪路。妈不怕苦,就怕你心里苦。”
心理咨询室里,王羽凡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刘警官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缓,“你后来到云南帮人运输毒品被判入狱,你妈妈就卖了北京的房子,来云南陪你。你知道她为了省钱,租的房子是什么样的吗?十平米,电视机都没有,几乎每天就是煮点面条吃,早出晚归,每天坐在监狱大门口的柳树下,等你刑满归来。”
王羽凡的头低了下去,额头抵在桌面上,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
“她不是来探监的,她是来赎罪的。她觉得你走到这一步,是她没教好。”刘警官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你的照片。她没等到你出来。但她每天都在你的周围,离你很近,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注视着你。”
那是信里的话。
刘警官把那封信,轻轻推到了王羽凡面前。
信封没有封口。王羽凡颤抖着手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字迹颤抖却清晰:
“羽凡,妈没等到你出来。
但妈每天都在你的附近,
妈知道你在里面,
妈就在这儿,
妈一直在这儿…”
那一刻,王羽凡压抑了三个月的洪水,终于决堤。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趴在桌子上,浑身剧烈地抽搐,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信纸上,瞬间晕开了墨迹。他想喊“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了风的声音,像是被扼住咽喉一样,绝望地呜咽。
小郑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想起了那个总是在餐厅试图帮警察买单的老太太,想起了那个在柳树下点头问候的背影。
“让他哭吧。”刘警官轻轻关上了门,挡住了刺眼的阳光,“听说过学区房,没有听说过牢区房,愧对陪伴儿女坐牢的老母亲,也许只有眼泪,能冲开他心里的负罪感。”
……
四
心理咨询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空气里有一种陈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像极了北京那个老胡同里的午后。
刘警官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王羽凡记忆深处那扇锈迹斑斑的门。
原来,王羽凡的母亲被查出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医生说需要做手术,费用是十五万。
王羽凡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捏着那张缴费单,手心全是冷汗。十五万,对他来说是个天文数字。他借遍了亲戚朋友,只凑到了三万。
他不敢告诉母亲病情的严重性,只说是一些小毛病,吃点药就好了。
可有一天晚上,他起夜,发现母亲的房间灯还亮着。
他轻轻推开门,看见母亲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他的存折,一页一页地翻着。存折上只有几千块钱的余额。母亲的眼眶红红的,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药名和价格。
“妈……”王羽凡站在门口,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母亲慌忙擦了擦眼泪,把存折藏到身后,强装笑脸,“羽凡,你怎么还没睡?”
“妈,手术要做,钱我来想办法。”王羽凡走进去,声音颤抖却坚定。
“别……别乱来。”母亲抓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妈这把老骨头,不值那么多钱了。你要是出了事,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那一刻,王羽凡看着母亲绝望而慈爱的眼神,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一个错误的、却让他义无反顾的决定。
他想起了那个“朋友”说的话,“有一笔快钱,风险有点大,但来钱快。只要你点头,十万块,三天到账。”
为了这十万块,他参与了那场帮人运输毒品“赚快钱”的活。为了给母亲凑手术费,他把自己送进了监狱。
那是王羽凡入狱前,最后一次见母亲。在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母亲正在缝补一件旧衣服。那是王羽凡小时候穿过的羽绒服,已经洗得发白。
“妈,别补了,扔了吧。”王羽凡说。
“扔了多可惜。”母亲头也不抬,手指灵活地穿针引线,“这衣服上,有你小时候的味道。妈闻着它,就像你在身边一样。”
王羽凡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走的这一步是凶多吉少,因为让他带毒品的那个人已经被抓,被捕入狱只是迟早的问题。假如这样,他无法在母亲身边尽孝,甚至无法看着她做完手术。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妈……我过几天要出一趟远门,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他蹲在母亲身边,把头埋进母亲的膝盖里,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
“傻孩子,别哭。”母亲放下针线,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就像他小时候那样,“不管你去几天,妈都等你回家。妈的心,永远跟你在一起。”
那是他记忆中,母亲最后的温度。
心理咨询室里,阳光依旧。王羽凡趴在桌子上,浑身颤抖。那封信静静地放在桌面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没过多久,他帮人运输毒品的事东窗事发,他被捕入狱,关在云南。而他的母亲,不仅没有做手术,还卖了房子,千里迢迢跑到云南,住在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捡废品,捏着香烟,在柳树下等他。
她用自己最后的生命,陪着他,在这高墙外,住在陪伴儿子坐牢的“牢区房”里,能活一天算一天,苦苦等待。
“妈……”王羽凡终于哭出声来,声音嘶哑,破碎不堪,“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他哭的不是自己的牢狱之灾,而是那个为了他,耗尽最后一最后一口气、从北京来到边陲陪他坐牢的老母亲。
五
云南的冬天,湿冷入骨。
监狱隔壁的小镇上,只有一条主街,两旁的房屋大多是木结构的老房子,屋顶盖着青瓦,墙皮被雨水浸染得斑驳陆离。这里的生活节奏慢得像老牛拉破车,而老人的到来,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涟漪,却无人敢触碰。
她的“牢区房”,距离监狱直线距离三公里,是小镇东头一间最小的单间。月租五百块,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对着巷子的木门。门板很薄,夜里能听见隔壁夫妻的争吵声,也能听见远处监狱那头的铁道口传来的火车声。她把那张唯一的床摆在门边,这样,只要有人经过,她就能听见动静。
每天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小镇的雾气像牛奶一样浓稠。她就起床了。
她会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穿上,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抹一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润肤霜,虽然味道刺鼻,但她觉得这样体面些。她手里捏着那根未点燃的香烟,那是她和陌生人打招呼的“见面礼”。
她会先去监狱的后墙根下走一圈。
那里的墙很高,高墙,电网,哨兵,铁窗,铁门。她伸出手,贴在那冰冷的外大门铁门上,掌心传来刺骨的寒意。她会闭上眼睛,嘴唇微动,“羽凡,妈来了。”
母与子之间,心与心之间,隔着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她能感应到儿子就在墙的里面。有时候,她会听见墙里传来犯人们列队的口号声,声音杂乱而遥远。她就会竖起耳朵,拼命在那几百个声音里分辨哪一个是他。哪怕只是一个相似的音调,她的心都会猛地跳快一拍。
“长官,您们好……我是王羽凡的妈妈,他在里面好吗?”
这句话,她一天要说几十遍。
除了会见日,她不能进入监狱办公区,于是她就沿着内部道路,来到监狱大门口的柳树下,像一尊雕塑。路过的好心人看她可怜,有时会送她几个桔子。她接过来,却不吃,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在怀里,想着也许会见日那天能给儿子留着——她忘了,探视是不允许带这些东西的。
她会在镇上的小卖部里徘徊。
小卖部的老板是个热心肠,有一次看她盯着电话机看了半天,就问她,“大妈,要打电话吗?”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纸币,大多数是毛票和硬币,数了又数,最后只买了一包最贵的香烟。那是给“长官”准备的。
有一次,她在镇上的小酒馆里碰见了几个穿便服的警察。她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见到了亲人。她慌忙站起来,把那包皱巴巴的香烟递过去,手抖得厉害,“长官,您们辛苦了……我替我儿子谢谢您们……”
那几个警察面面相觑,尴尬地推辞。她却执意要把饭钱付了,甚至把钱塞到老板手里就跑。后来,小酒馆的人都知道了,穿制服的来了,千万别让她看见,不然这饭没法吃。
她不觉得尴尬。在她心里,这些穿制服的人,是唯一能接触到她儿子的人,是她与那个冰冷高墙之间的唯一桥梁。
每个月的会见日,是她最盛大的节日。
她会提前一天把要带给儿子的东西拿出来,一件一件地检查。
一双棉袜,她会织上蓝色的条纹,因为儿子小时候最喜欢蓝色。
一瓶酱菜,是她自己腌的,咸淡适中,专门为了儿子的胃口。还有一封信,字写得很大,很工整,因为她知道儿子耐心不好,而且……她写小了怕儿子没耐心看下去,句子也是越短越好。
她会把信读给墙上的照片听,“羽凡,妈给你做了新袜子,天冷了,记得换……”
早上起来去监狱的路上,她走得很快,脚步轻快得像个去上学的孩子。可晚上回来的时候,她总是低着头,脚步沉重。因为儿子隔着高墙和电网,根本就看不着,除了会见日。
她会在镇上的邮局门口停下,给北京的老兄弟写信。信里,她这样说,“羽凡在里面很好,监狱对他很照顾,我也很好,这边气候暖和。”
她把所有的孤独、寒冷、恐惧,都咽进了肚子里,只把“好”字写在纸上。
直到那个雨夜。
她像往常一样,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张儿子入狱前合影的照片。照片上,儿子眼神里的倔强,清晰可见。
她想再给儿子织一件毛衣,可是她手太笨了,针线拿不住,织好的毛衣监狱里也不让带入。
她想再问问“长官”,儿子在里面好不好,可是没有人回应她,担心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她嗓子干涩,发不出声音。
窗外的雨声很大,掩盖了她最后的呼吸。
她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根未点燃的香烟。那根她准备了一辈子,却始终没有机会递给“长官”的香烟,因为知道情况的人,没人敢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