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春雨,不知何时便蹑手蹑脚地来临了。或许我是睡着了,或许是它想突然来个惊喜,在我推开窗户之时,我看到园地里满眼的金黄,她们扭动着腰肢,无比虔诚地接受来自天庭的洗礼。
细雨斜织着,它们拼出一道道平行线,那些嬉戏在雨中的飞鸟们一只脚踩上一道平行线便蹦出一个音符,另只脚踩上另一道平行线便蹦出第二个音符。它们用大自然的旋律迎接春天的到来。
俗话说春雨贵如油。庄稼人对水的依赖无疑上升到顶礼膜拜的高度。水已与人们的生活生命息息相关。数十年来,我家迁居了不少地方,从江苏到安徽,每一处门前必有水。从大处说,江南有长江、大运河;大别山区有淠史杭灌区。从小处说,我家居住的每个庄子,总有围沟、池塘相拥。其中最难忘的是家乡的庙塘,那是我童年的记忆。后来署名谭庆龙的散文《庙塘》发表在中国作家网后,引发大家的共鸣。本地的外地的,爱好文学的或读过这篇散文的人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也都慕名而来,只为一睹庙塘的风采。还有的去了贵州正安县的庙塘镇,去到那里,方知走错了。
有文学爱好者和游客建议在庙塘边竖块巨石,把这篇散文刻上一段,让本土文化得以传播,关键是地方有个游玩之处。我说我还不是文学巨匠,尚未达到一定的高度,我在文学园地里还只是名小学生呢。不过如果大家觉得可以促进乡土文化传播,这样做,无疑是件好事。
虽然庙塘边最终没有巨石镌刻这篇散文,可它已深深镌刻进文学爱好者们的记忆里。
庙塘也由于时代的推进,前不久被挖掘机深深埋进方块田里。我想掩埋在地下的其实不是庙塘,仅是一滩淤泥而已;而真正的庙塘会在每个春日蜕变了躯壳,它用另一种崭新的姿态无声地诉说着久远的过去和希望的未来。
如果说庙塘是我少年的一帧帧胶片,那么史河便是我青年的一部部长篇。如果没有堤岸的那丛灌木,我已经把自己的躯体交给了河流。那是一个大雨滂沱的夏日夜晚,我骑着摩托车去史河边众兴桥头水闸看水位,当我慢慢骑到堤坝边观察时,由于雨下得睁不开眼,我便往前探头看,谁料车轮一滑,连人带车瞬间掉进河里,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车慢慢下沉之时,不知从哪来的一股力量,猛力跳到岸上,左手正好抓住了一丛灌木,右手用力抓住后衣架,顺着水的浮力硬生生地拉了上来。
我常常称这辆枣红弯梁广大牌摩托车是我的千里马,它载着我一直驰骋在水利建设的疆场。
夏日是我们最繁忙的时候,起早贪黑,奋战在一线。曾有个夜晚,我和父亲带着凉席睡在闸口,夜里父子俩在检查险段时,被县电视台顾记者等碰到并摄入镜头。《父子一同看水》的新闻播放后,我深感荣耀,这是我第一次和父亲在电视里看到自己本色出演的画面。我那时整日就穿那件哥哥退伍带回来的那件绿军装,俨然自己就是一个军人了。或许你会感慨,一线职工真辛苦啊!是啊,防汛抗旱我们永远冲在最前面,哪怕牺牲自己,也要保护国家和人民的利益。而这些肩扛摄像机的人民记者,他们同时也肩扛历史的使命,将新闻传播,是他们让更多人知道,原来还有这样一群默默无闻的水利尖兵奋战一线。
我最初的梦想是做一名光荣的人民记者。每期的《新闻与写作》杂志必买。后来学了水利工程专业,进入水利系统,便弃文从工了。
我不知父亲是如何彻底从行政转行水利的。在我的印象中,他做过乡政府办公室主任,是政府里的笔杆子。后来不知怎么就进入水利系统基层工作。我曾见他画的图纸有半间土屋那么多,全是手绘。他不愿舒舒服服坐在办公室却愿意赤脚在水田里搞工程,就连地方百姓都想不通。或许一个人热爱一项事业,是没有任何理由的。那上百本荣誉证书就是证明。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父亲或许在用仅存的时光,和生命赛跑,他不想过安逸的生活,他要把他该做的事做完。提起全镇各村的沟渠、桥梁,百姓都忘不了最初的建造者——谭工。
我在父亲去世多年后,发现了他的许多往来信件。有江苏省农林厅的,有扬州市政府相关部门的,有苏北报社、有新华社的等等。由于他下放到安徽数十年后音信杳无,关于他的档案也遗失了。
现在我才知道,原来父亲曾经在江苏农林厅工作过,所以他把所学所用都用在了农村。
记得父亲曾经为了筹办乡镇企业,专门和乡镇干部去了江苏。那时的江苏遍地企业,便引进了柳编产业,办了柳编工艺厂。
如果父亲看到现在的新农村,该是多么欣慰啊!
虽然父亲因公积劳成疾,永别他所热爱的水利事业,但他短暂的一生永远被百姓铭记。来年清明,我准备把刚看到的这本古代水利书籍寄给另一个世界的他,这本书就是郦道元的《水经注》。因为我曾梦见他在另一个世界指挥成千上万的民工修河渠。
前日,我在书摊上无意中看到郦道元的《水经注》这本书。其中《水经注·卷三十二·决水》就是史河篇。
“决水出庐江雩娄县南大别山。
俗名之为檀公岘,盖大别之异名也。其水历山委注而络其县矣。
北过其县东。
县故吴也。《春秋左传·襄公二十六年》,楚子秦人侵吴,及雩娄,闻吴有备而还,是也。《晋书地道记》云:在安丰县之西南,即其界也。故《地理志》曰:决水出雩娄。
又北过安丰县东。
决水自雩娄县北,迳鸡备亭。《春秋·昭公二十三年》吴败诸侯之师于鸡父者也。安丰县故城,今边城郡治也。王莽之美丰也。世祖建武八年,封大将军、凉州牧窦融为侯国,晋立安丰郡。
决水自县西北流,迳蓼县故城东,又迳其北,汉高帝六年,封孔藂为侯国也。世谓之史水。
决水又西北,灌水注之。”
看来我工作的史河灌区,并非籍籍无名,它已然载入史册了。
其实,我早在年少时,就已经见过真正的大江大河了。那时再也不是父辈乘不起火车的年代了。父亲带我抢上火车的镜头至今历历在目,在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人流蜂拥而上,我被紧紧挤压在无数只大人们的长腿之间,动弹不得,就在我感到快要窒息的时候,父亲用尽全力把我拽进车厢里。火车到水家湖站,停了一会,我感觉好像又开回头了,莫名其妙车头变成车尾。现在想想是否换车头了。夜里,不知何时,我被父亲喊醒说,别睡了,南京长江大桥到了。我一惊,急忙看向车窗外,只见桥上一排金色的光带,桥下万家灯火。这不正是我家土墙上贴的那张南京长江大桥吗?我终于见到了,我终于见到了!
老姨家住在镇江。我有幸一睹长江的尊容,而儿时耳熟能详的水漫金山的故事,就发生在老姨家不远的金山寺。这个故事因此被我后来连同照片一起打包带回故乡炫耀。
大姐家先是住在瓜洲古渡附近,那地方就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地方。大姐姐夫每逢雾霭迷蒙的天气,便推着服务车去汽渡口卖花干、茶蛋等传统食品。那次我也去了,用大姐夫文绉绉的话来说叫体验民间疾苦。这是我第一次在汽渡上叫卖:花干咧!花干咧!起始没人买,大家习以为常了。这时一个学生模样,清秀的姑娘首先打破客车里的寂静笑道,我买一串。我一激动,居然把花干弄掉了一部分。大姐教我拿的手法后,我才狼狈地重新拿出一串递给她,并道谢。接着大家你一串我一串,居然供不应求。那时大姐家的花干在瓜洲古渡那一片知名度很高。
大姐家后来因老汽渡废弃,迁居至离瓜洲闸不远的小区。我去瓜洲闸的次数渐多。站在瓜洲闸上瞭望从久远的历史翻涌而来的大运河,心潮澎湃,原来,我所看守的小水闸只是水利篇章中微乎其微的一个标点。
我到南京,问另一个姐姐,我面前的这条河叫什么名字,姐姐住在江宁当然知道叫秦淮河。我忽然想起朱自清老先生的散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太美了——“秦淮河的水是碧阴阴的;看起来厚而不腻,或者是六朝金粉所凝么?
我们初上船的时候,天色还未断黑,那漾漾的柔波是这样的恬静,委婉,使我们一面有水阔天空之想,一面又憧憬着纸醉金迷之境了。
等到灯火明时,阴阴的变为沉沉了:黯淡的水光,像梦一般;那偶然闪烁着光芒,就是梦的眼睛了。”
后来我终于有机会去大上海了,从浦西到浦东过黄浦江,从南码头渡口携自行车上船,行至江心,便有一股泛着腥味的江风扑面而来,这算是它给我的一个小小的见面礼了么?我用掌心与叠起的波浪相击,水利人与水的缘分便留在渡口了。
“旅客朋友们,现在到了我们伟大的首都——北京!”当列车女播音员庄重而嘹亮的嗓音从喇叭响起时,我腾地一下从座位上跳起来,抓着扶手望着窗外大声喊道,北京!北京!
我怀着一颗敬仰之心,首先去瞻仰了十三陵水库这座水利工程,因为这是毛泽东主席题的名。
又是一年花开时,一起游春吧。
